第六十八章
穆戎被抓已有三日, 就是這短短的三天, 地牢裡已堆積了數千亡靈,他一一詢問過去, 發現國師果然說到做到, 竟是將洪邵國的天水書院徹底滅了。書院是大荒培育武者和能臣的搖籃, 位於洪邵國都的天水書院更是聚集了國內所有少年天才, 國師此舉可以說是徹底斷了洪邵國的根基, 即便洪邵將軍能夠飛昇,未來人才不濟的洪邵國也唯有被北辰覆滅的下場,看來這二人倒真是為了飛昇將凡間的一切都棄之不顧了。
這些少年正當盛年卻遭此橫禍,怨氣自然久久難平, 看著他們在地牢內吶喊哭訴,穆戎知道自己該行動了。洪邵國內的高手除了書院便只剩下軍部,若殺光了還是無法培育出建木天梯只怕國師會對北辰王城下手, 他借此削弱洪邵國國力的目標已經達到,此後只待容翌揮軍而上一統大荒。而現在,該是解決掉國師的時候了。
「謝謝各位告知我外界消息,且去枉死城等上一等, 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
打開陰靈囊將一眾怨靈送入地府, 他終於現出了厲鬼形態,幾乎凝結出實質的純黑陰氣纏繞在週身,只輕輕一點,那牢房外的陣法便被消融。
經過了這幾日的近距離觀察,穆戎終於有些摸清了國師的性情, 他雖是人形卻仍保持著野獸的生存模式,不懂人心不存感情,一切只依靠本能選擇最快捷的方式解決。對他來說,事情的結果是最重要的,只要有簡單的選擇便絕不會浪費精力去佈置更多。這樣的北辰國師會將建木之種藏在什麼地方,他隱隱已有了答案。
和以漢白玉和大理石為主的北辰王宮不同,洪邵國宮廷也充滿了水鄉園林的精巧細緻,自宮門入內隨處可見湖泊,九十九道清流自重重橋樑穿過,各色芳草想方設法地佈置在肉眼可見的每一處,不論身在何處宮殿,皆是伴著落花流水聲入眠。這樣柔和的建築風格正應了洪邵國君的性情,今夜,害怕被行刺的他也是被老祖宗守護著入睡。
洪邵將軍雖對子民毫無憐憫之心,對兩個後裔卻是愛護得緊,雖暗地裡鼓動漣王篡位,每晚仍是回到皇宮守護著國君。穆戎瞧了眼床上的一代帝王,明明已到中年卻還沒什麼膽量,離了洪邵將軍便只會龜縮在宮中,這樣的人若非有個好祖宗,是斷不能登上王位的吧。也不知當他聽到漣王造反乃是這位自己信任的老祖宗指使時該是何等反應?
微微垂下眼,穆戎悄然現出了身形,聲音依舊是如水的平靜,在這安靜的宮殿中聽著卻是格外分明,「將軍是決意用後代的未來換取飛昇機會了嗎?」
敵方對穆戎的瞭解全都來自於秋佟,而在他的多番掩飾下,秋佟所得到的消息早就存在百般錯漏。此時見據說沒有任何修為的穆戎突然出現,洪邵將軍也是驚了片刻,只是他細細一感知,此人體內確實並無半分元氣,這才放下心來,只淡淡回道:「仙人之子果然有手段,只可惜這一代的皇室皆無後裔,我百里家既注定後繼無人,這江山不要也罷。」
許是蒼天見百里家這個皇位坐得太久了,這一代的國君和漣王皆是人到中年仍無子嗣,任由洪邵將軍問遍天下名醫也無辦法。這也是北辰國師提出合作時他欣然同意的根本原因,左右他要的只是自己後裔穩坐皇位,既然注定無人繼位,他寧可將國家毀滅也絕不交給旁人。
這些皇族自出生起便享受天下供奉,早已將江山百姓當作自己的所有物,何時將皇室以外的臣民當作過活人?穆戎無意去和他論是非,只冷冷瞥了一眼這位神聖強者,「將軍不好奇建木之種到底在哪裡嗎?」
「你什麼意思?」
穆戎此言正中洪邵將軍近日心病,國師雖說建木之種能夠匯聚天下元氣助他們飛昇,這些時日卻從不曾將其拿出,洪邵將軍雖不曾說,心中亦是早已疑惑。見他神色,穆戎便知自己猜對了,眼眸中的謀算如暗流般緩緩浮動,聲音卻是極其平靜,「若鬼魂不刻意現形,活人是無法觸碰到他們的,除非,你身上攜帶著陰間法寶。對建木之種而言神聖強者是最好的養料,國師為了飛昇連容翌都可以殺,更何況原本就敵對多年的你。」
種子要發芽不止要肥料還需土壤,而一旦建木之種生根發芽,身為土壤的神聖強者定會被徹底吸乾,如何再能飛昇?
洪邵將軍知道若真如穆戎所說,自己只怕早就著了北辰國師的道,心中驚疑不定,立刻就運起元氣在體內細細檢查,果然,就在他不曾注意的丹田角落,一枚漆黑樹種早已生根發芽,這些時日竟是徹底融入到了他的元氣內,讓他絲毫沒有察覺其存在。
沒人會願意犧牲自己成就敵人飛昇,一發現這真相他便是暴怒不已,一掌拍碎身前桌椅,咬牙切齒地宣誓:「北辰國師,我和你勢不兩立!」
一見他這表現,穆戎便知自己的策反終究是成功了,北辰國師這樣冷心冷情的妖是不會有盟友的,正想著該如何攛掇洪邵將軍同容翌聯手,卻見他面上忽地青筋暴起,神色變得極其痛苦,手掌死死摀住了丹田位置。然而即便他苦苦壓制,一枝新芽還是自他的丹田破腹而出,無數根莖佔據了他體內所有經脈,竟是建木之種正將他當作器皿快速成長了起來。
也是這時,一襲白衣道袍的國師出現在了門外,眼眸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這個自己曾經的對手,只道:「既然被發現,那就不能留下你了。」
對建木之種的發育時間穆戎早就覺著不對勁,苦苦思索許久還是無法相信建木神君一個凡人的任務難度會高於夜明君這等仙君,最終得出的結論便是,或許是國師在壓制種子的發芽時間。
只是,穆戎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揭露了國師陰謀,這人卻先下手為強發動了建木之種徹底廢了洪邵將軍,一時對他的雷風厲行也是有了新的認識,只歎道:「國師果然夠心狠手辣。」
看破一切的穆戎都未想到國師動作會如此快,洪邵將軍更是毫無防禦,此時體內元氣都被建木之種吸乾,一頭青絲緩緩換作白髮,他清晰地感知著那根須在自己經脈內躥動,身體彷彿被撕裂的疼痛全都化作恨意,只狠狠瞪著這罪魁禍首,「沒想到最後我還是著了你的道……」
先前還放言要以全國為祭尋求飛昇之人,如今只能躺在地上自己成為祭品中的一員,這場景穆戎只覺諷刺得緊,想起幾日前在牢中的談話,終是歎了一聲:「將軍,現在是否明白了,任何人都會有處於弱勢的這一天,你不可能永遠都是強者。所有生命都會有逝去的一天,人如此,仙神亦是如此,誰都逃不過。人所能做的事唯有讓自己活著的每一天都有其意義,以求在死去時毫無悔恨之心。」
他這話在大荒從未有人說過,世人只知成了仙神便會長生不老,卻從不知,縱是仙神也有歷劫死去的那天。洪邵將軍聽了神色忽地恍惚了起來,他用最後的力氣看了眼龍床上的後人,莫名想起了幾百年前自己修道歸來時妻子留下的一座孤墳。或許,從他明明很在乎那名女子卻選擇離家修行的那一刻開始,這一生便錯了。他得了通天修為,扶持了代代子孫成為帝王,保下了百里家的皇位傳承,卻始終換不回曾經無憂無慮的妻兒。
這數百年的歲月他真的過得快活嗎?
答案其實早就知道了,若他過得滿足,又怎會如此執著于飛升?臨死前他忽然明白了,或許就算飛昇成功,自己也是不會多快樂的,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早就沒有了,那是再高深的修為也換不回的過去時光。
是啊,原來早就回不去了。
這位神聖強者很快就合上了眼,死前的最後一刻,他沒有去看害死自己的仇人,反倒是將目光深深留在毫無知覺的子孫身上,似乎是想從那人身上尋出幾分過去的影子。
此時,百里千城忽然就後悔了,後悔自己沒有給這位後裔留下足夠守護他的力量,後悔鼓動漣王同他反目成仇。這一代的國君自小就是嬌弱的,他死後,這孩子可怎麼保護自己啊?為什麼他會這麼糊塗呢?連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麼都要等到臨死才能看清……
嚥氣之前,他努力爬到了龍榻,用最後的元氣在那帳上畫上了守護陣法,即便只是些許微薄之力,卻是他能給子孫的最後一點庇護,也是終於尋回的此生堅持。
默默看著這個老對頭在國君榻前死去,北辰國師發現此人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他不明白人為什麼能發生這樣的變化,正如他從未尋到自己活著有什麼意義,所以,此時也唯有冷冷看向了一旁的穆戎,「我不明白,你和容翌為何非要和我作對?」
一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強者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到底令人唏噓,穆戎沉眼看向他,只道:「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替天行道?」
「道是什麼?」
國師問話的時候眼神很是茫然,他是真不懂這些東西,事實上對這人世他原就是懵懂的,從沒人教過他該怎麼活,所以他只能像叢林中的野獸一般靠著廝殺存活下來。穆戎知道北辰國師和洪邵將軍不同,所以從不對他提及感情,只問:「你連道是什麼都不知道,如何能夠飛昇?」
「只要將你們都殺了,我自然就能飛昇。」
「是嗎?誰先死可不一定。」
國師回答在穆戎的預料之中,然而,此時的他也尋到了對付此妖的手段,只瞬間化回了鬼魂形態,所有陰氣一齊湧出,高聲道:「洪邵將軍,為了讓你的後人活下來,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反派們,知道你們為何這麼苦逼嗎?因為你們是單身狗啊!連老婆都沒有還修什麼仙!
容翌:抱緊穆戎瑟瑟發抖。
眾反派:瑪德,連在小劇場都要被暴擊作者你還有沒有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