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聖文帝駕崩, 在孫相和容翌支持下, 梓歸公主繼位,尊號夜明帝, 成為了大荒第一位女皇帝。此號取自夜盡天明之意, 代表了梓歸公主驅除敵軍帶領北辰走向新生的宏遠,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世間本該有一名喚作夜明君的仙人來到她的身邊, 為她達成此願。唯有穆戎在聽見這帝號時默了許久,很是唏噓了一番。
改朝換代往往伴隨著數不盡的勢力更替,如今梓歸公主上位,孫相和容翌成為文武領袖, 隸屬於聖文帝的家族自然也受到了打壓。她先是以不侍先皇為名將長公主禁足,隨即以戰敗為由斬了武家家主,至於剩下的武家人, 皆圈禁府中等候容翌處置。
這是她賣給這位新晉將軍的人情,如今邀請容翌共乘,親自陪同其前往武府,以昭新皇榮寵。梓歸是個聰明人, 她不知道自己父兄是如何死的, 可也清楚這必與穆戎脫不了干係。承了這二人的情,她對容翌的態度也是極好,今日在馬車上也是同容翌解釋了一番自己用意, 「邊關戰敗的責任必須有人抗,皇室急需重新塑立威信, 即便我們都知道這是父皇的錯,明面上也只能由武家一力承擔。」
她心知容翌身為武將對這樣的事應當是不待見的,因此倒也不在意少年對自己一路上擺出的冷臉,只問:「武勝你見不見?」
果然,聽到這個名字,原本沉默著的容翌眼眸一動,終於對她開了口:「讓我單獨和他聊幾句。」
雖說是圈禁不許任何人進入,但皇帝親自相送,守衛自然不敢阻攔,容翌輕車熟路便走進了武府。抄家之後武府家眷都被沒做官奴,唯有武勝被關押在府內,過去繁盛的武府,如今視線內一片蕭條。容翌走進武勝房間時,那人仍是一身戎甲,只披散著發下巴滿是鬍渣,抱著酒罈子坐在角落,比起過去,可謂是狼狽到了極點。
容翌下了戰場就會恢復少年的熱情和活力,過去也交了許多朋友,武勝是其中同他最好的一個,也是傷他最深的一個。如今看著這個戰敗之後面目全非之人,他的心情也是複雜得緊,最終也只是抬起頭冷冷道:「許久不見了。」
彷彿被他的聲音驚醒了一般,角落裡的武勝緩緩抬起了頭,站在晨光之中的銀甲少年有些刺眼,他愣了一會兒,喃喃道:「你回來了?也好,由你來,至少邊關就能守住了。」
聽了這話,滅門時的傷痛瞬間上湧,容翌言語中全是火氣,「南州本就不應該丟!」
若不是聖文帝驟然除去容家令南州根本無暇換防,怎會有今日之禍?聖文帝滅了大將,生怕軍士叛變又打散了各軍編制一味穿插著親信。一群沒打過仗的新手去指揮老兵,能用之人都被貶到他處,當武勝到達邊關之時,接手的便是這樣一個爛攤子。聖文帝想的是只要好生練兵,邊防早晚會恢復過去的強勢,卻忘了,洪邵國哪會給他們磨合的時間,當即就抓住空子打了進來。
他們把良將斬了,精兵無人指揮,縱是武勝拚死一戰,南方邊境依舊淪陷。他回來後便再沒換過衣服,如今依然能聞到渾身血腥,那一場敗仗磨滅了這少年的所有志氣,此時也只毫無生氣地哽咽著,
「是啊,原本守得好好的,忽然就沒了。你知道嗎?南州被屠城了,三千將士,八百戶平民無一倖免,我親眼看著敵軍把我們的守城將士懸在城牆上亂箭射死,可我只能撤退。我唯一的作用就是把這原本該死守在邊關的軍隊帶回來,讓他們駐紮在戰場之外,眼睜睜看著敵軍在我們的國土肆虐……」
戰死的是容家練出的兵,被屠殺的是容翌拚殺戰場護下來的黎民,被攻破的是他少年時便立誓以身相護的城池,此時身為軍人的憤怒甚至遠勝他們的私怨,他忍不住提起這人就怒道:「你為何不打?連個城都守不住,你有何臉面穿這身玄甲!」
「聖上要我退,我能如何!我們的家人都在王城,不遵皇命,在敵人打過來前他們就會先死!」
那是武勝一生的屈辱,他耳邊時時刻刻都殘存著退軍時城內源源不絕的哀嚎,自那時起,他的精神便已崩潰,如今見到容翌,壓在心底的情緒才爆發而出,可是看著這人的臉,最終也只能慘笑著把一切苦果嚥了下去,
「容翌,如果換做是你一定會打的吧,你們全家都是這種性子,只怕聖上不許,伯父還能衝進皇宮拍著桌子請求出征。你容家滿門忠烈,誰都不怕死,所以最後你們都死了。」
「我曾視你如兄弟!」
「我也是,可你到底不是我的親兄弟,我不能為了你置父母族人於死地。」
容翌本以為自己對這人該有無盡的話可說,誰知真到了此時,忽地就發現一切質問都沒有意義。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論有何理由,他視為兄弟的人終究是背叛了他。容翌的確是武勝的兄弟,可在兄弟之上還有更為重要的父母親人,所以,他只能犧牲兄弟。
容翌願意為所有兄弟兩肋插刀,卻無法要求別人也是如此,他甚至無法預料何時說好的生死兄弟就會插自己一刀。這一刻他終於看破了人性,原來人與人之間從沒有真正的生死相依,再好的交情都抵不過世事變遷,許好的誓言也能隨意收回。
他忽然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和穆戎之間也變成這樣,那時候該怎麼辦?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再度發生,兄弟這個定位實在太模糊了,大家好的時候便是至交,一旦不好了就什麼都不是。他和穆戎不能止於這樣的關係,可是,在這之上又該是什麼呢……
他好像已經摸到了窗戶紙,然而就在即將捅破的一瞬間,思維卻被眼前人打斷。原是武勝見他許久不說話,終於自己主動將解決辦法提了出來,他沉聲道:「容翌,殺了我。」
容翌原是抱著殺意來的武府,可是如今忽然就淡了心思,看著這個在精神上被毀掉的人,最終只是轉身離去,一句話終結了彼此恩怨,「我需要一隊死士奔赴前線刺殺敵方將領,你如果還是個男人,就讓自己死得有出息一點。」
走出武府的那一刻,容翌緩緩舒了一口氣,這裡的氣息讓他難受。他厭惡聖文帝,也厭惡武勝,他不想變得和他們一樣,所以他沒有殺武勝。
他想,不論過得多麼辛苦,男人總該有自己的堅持。他堅信身在其位便要謀其事,就算是武勝,也應該馬革裹屍戰死沙場,而不是如此沒意義地成為權謀的殉葬品。
他不知道這樣做父親會不會滿意,可他想要成為一個能被穆戎崇敬的男人,而一個男人要被人尊敬,首先就必須昂首挺胸,頂天立地。
至少,現在的他敢於直面任何人的質問,因為他的一切選擇,全都堂堂正正無愧於心。
梓歸不知道他在武府之中說了什麼,她只發現這個男人的眼神比之前更堅定了。就同她預測的一樣,容翌此人信念空前的強大,一個能夠堅守道路的男人,只要能活到最後,沒有理由不成龍。
只可惜,這個未來的風雲人物已經被那個狡猾的穆戎搶先奪走了,她現在也唯有保持雙方的合作關係,上前問起正事:「你可有把握擊退敵軍?」
從武勝口中得知邊境情況,容翌知道出兵已經刻不容緩,如今在她面前也不掩飾,只淡淡道:「我有三個要求,聖上能否答應?」
「請說。」
「我要國內所有歸元境以上高手聽我號令,由莫歸、王侯、天下紅帶領分三路潛入洪邵國,刺殺一切能尋到的高層官員。」
容翌如今心態已變,他知道這是自己的最後一役,這一仗必須贏得漂亮,為容家畫上完美的終局。所以,他也不顧自己開口就要帶走王城所有高手有多冒犯,只選了最有效的方案說,若是皇帝許自然最好,若是不許那便強迫她許。
好在梓歸魄力遠勝其父兄,毫不猶豫地就應道:「准!」
「我要各州立即籌集軍資糧草,王城即日起禁止一切宴飲花銷,將所有財力投入裝甲武器,只要軍中還有一名將士未曾身負玄甲,王城貴族便不能制備綾羅綢緞!」
如果說要高手只是涉及皇室力量,此舉便是徹底得罪王城貴族,一旦掀起叛亂必定一發不可收拾,然而她依舊沒有猶疑,只道:「准!」
「我要天下兵馬的統帥權,即日起舉國軍隊聽我派遣,得勝歸來之前,誰都不得干涉軍隊運行!」
「准!」
容翌的每一個要求都是在挑戰帝王權威,若是聖文帝只怕早已怒極,然而梓歸不同,她本就什麼都沒有,要麼就此成就霸業,就算失敗也不過是一死了之,有何可怕?
她就是要用這天下賭一把自己的眼光,若是輸了,那只證明她的眼力不配做一代帝王。此時對著容翌,她鳳目微睜,明黃龍袍迎風而舞,只說出了一個要求,「容翌,朕把北辰國運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你的身上,只求你擊退敵軍,復我山河!」
這就是穆戎選出的皇帝,比她的所有兄弟都看得長遠,也有足夠的魄力,此刻容翌發現,信任穆戎果然是對的,那人所選的道路絕不會出錯。
因此,他對著這名女子抱拳而立,就如同自己兒時所尊敬的英雄一樣,肩扛江山頂天立地,「只要聖上做到這一切,容翌保證替你破了洪邵帝都,讓我北辰一統天下,君臨大荒!」
這樣的豪情讓梓歸很是動容,夢裡的穆戎也扶持她做了皇帝,可是那時的她從未體悟到這樣的感情,無關風月,無關男女,唯有對家國太平的嚮往和拚搏。這樣的容翌有種獨特魅力,讓人的熱血輕易就能被他點燃。這一刻,她只想劍指天下成就千古霸業,她感謝容翌讓自己找到了這個目標,所以她問:「容翌你想要什麼?只要你能護住北辰,朕什麼都給你!」
他想要什麼?
容翌過去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此刻望著王城的重重城牆,萬里山河天下蒼生一一閃過,最終卻悉數如雪花般散去,一片白茫茫之中,唯有昔日雪地之中的白衣少年回眸一笑,瞬間便驅散了寒意,溫暖了無盡時光。
過去他有過很多豪情壯志,可是少年意氣皆被現實磨滅的現在,他想要的不過是回到那個時候,和穆戎一起無憂無慮地走到最後。
想起那人的面容,他翻身上馬,眉眼之間滿是勢在必得的豪情,只堅定笑道:「不勞煩聖上了,待天下平定,我要的,自己去拿!」
作者有話要說: 容翌:我想和穆戎變成——
武勝:殺了我!
容翌:我偏不殺你!等等,我剛才在想什麼來著?
穆戎:打斷得漂亮!你可以放心地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