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穆冉嘴裡,當日的qíng況便是——“那日我見天上好像掉下了什麽,估摸著或許是什麽稀有的鳥shòu便提了弓箭去獵,誰知到了竟發現一個小姑娘拿著樹枝正在和野shòu戰鬥,那姑娘身上沒有半點修為,眼神卻是倔qiáng得緊,直到最後都不見半分恐懼,我瞧著有趣,將她救下後便留在了身邊。”
就是這其實沒什麽風月氣息的相遇,他便迎來了一生的孽緣。許是高空墜落傷了記憶,那姑娘什麽都不記得了,只知道自己應當是曾被人喚作荻兒。穆冉想著荻花不過是湖邊雜糙,這姑娘既然以此為名,想必是普通人家的女兒。若是王城貴女他隻管往衙門裡扔了自然會有人來領,可她只是平民姑娘,又生得這麽好看,只怕是要吃虧的,偏她又不願外出見人,便只有讓她留在了自己於月見林搭建的小屋。
這一留,他便少不得要為她送去飲食衣物,因月見林人煙稀少,被害怕的她拉住衣尾時就一時心軟留了下來。如今想來,最初不過是略微的心軟,誰知伴隨著二人相處的時日越來越長,他的鐵石心腸竟就這麽被她的純真和柔qíng給徹底軟化了。那時的穆冉想,他舍不得這個姑娘,忍不住想要照顧她,喜歡她依偎著自己聽他述說戰場見聞的模樣,那他毫無疑問就是愛慕著她的。既然愛慕,那就把人娶回家。
國師說他是貪láng化忌的命格,或許並沒有算錯。他就是這樣的霸道,想著莫說這只是個平民女子,便是身份不凡,這天下又哪有他穆冉不敢娶的女人,因此,在她紅著臉答應嫁給自己後,就忍不住有了夫妻之實。這消息終究還是傳到了兆陽的耳朵裡,他突然被調往前線,那時穆冉便已察覺到不對,他在皇宮裡對聖文帝威脅道,若是他的妻子有何事故,此生君臣之誼便就此了斷。
在北辰皇室已是最大的勢力,國師那無心之人又不會摻和進女人爭風吃醋的風波裡,他本以為這是萬無一失,卻沒料到竟還有仙神之力夾雜其中。就在他出征歸來的時候,一眾仙人驀地降臨穆府,他沒有任何抵抗之力便被殺死,待到醒來時已成了鬼遊城的屍人。
他知道了荻兒的真正身份,也查出了殺死自己之人乃是秋千熾,更得到了他的兒子尚且出生便已死去的消息,這才發現,他原來並不是無所不能。
穆冉想他大概生來就是個不解風qíng之人,即便是說起過去之事也甚少有什麽閨房之樂,真叫他去見秋月荻,只怕大家也是無話可說。只是看了一眼認真聽著的容翌,他想了想,終是說出了那一番對穆戎沒法說出口的心思,
“其實我後來認真地想過,如果她一開始就擺明了自己身份,我定是不會去招惹她的。沒有我,那位聖上根本沒法對抗國師之威,我的身後還有北辰的江山社稷和一統天下的霸業,我並沒有多qíng到可以為了她舍棄這一切的地步。”
他其實是個很理智的人,若是早早知道秋月荻的身份,定不會靠近她,畢竟,最初的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對這個姑娘動心,還能夠回頭。只可惜,這世上終究沒有如果。
如果穆戎發現自己並非是在父親期待中出生,定是會難過的,因此在兒子面前,他對此事絕口不提。但穆冉知道,這種國患未解何以家為的心思,穆戎不一定能領會,容翌卻是一定能懂,因此,也隻對著他歎道:“穆冉可以和國師同歸於盡,也可以在洪邵將軍手下戰死,但我絕不接受自己被人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殺死。我的死沒有贏得任何勝果,甚至還導致了北辰的一番戰亂,這些年,我所怨恨的並不是死去的事實,而是我的死居然毫無價值。”
他猜的不錯,這種心qíng容翌果然是懂的,當即就激動道:“將軍我明白的,我們軍中之人從未奢望過能夠長命百歲,為國也好,為家也好,只求為自己想要守護之物痛痛快快地戰上一回!”
“好小子,所以我喜歡你!”
被這樣熱烈的眼神注視著,穆冉久違地很想痛飲一番,可是抬手之後才想起他早已嘗不出任何事物的味道了,現在的他喝再烈的好酒也換不來痛快一醉,所以他唯有承受著一切,繼續清醒地留在這個世界上。
雖無酒,對著容翌他卻忍不住燃起了一些昔日的豪qíng,不再維持那副隱世的淡然樣子,反倒是就地一坐,鬥笠下蒼白冷俊的面龐張狂地笑著道:
“天界這塊地界,沒有民,沒有國,很多人連家都沒有,他們甚至沒有統一執行的法令,隻依靠著各大勢力門規行事。這樣土地養出的仙人,生來就只會為自己去搶去鬥,為了私yù就可以肆意踐踏欺凌弱者,瞧著各個都是仙風道骨,其實和市井流氓沒什麽區別。你說,我們放著好好的國師將軍不做,偏偏費盡心機想要來這破地方做個地痞流氓,可笑不可笑?”
他笑得肆意,眼眸中滿是蒼涼的嘲諷,然而容翌沉默了片刻,隻問:“那穆戎的娘呢?”
提到自己曾喜歡過的女人,穆冉表面的笑意漸漸褪去,隻留下了那一層剝離不去的無可奈何,終是歎道:“她是不一樣的,我知道她想改變這個天界,可是,除了滅掉所有仙家勢力一統天界,我也想不出什麽法子去結束這樣的現狀。畢竟,自從建木神君開啟了用元石加速修煉qiáng行飛升的路子後,再也沒有人會去老老實實地領悟天道修身修心了。”
天界的問題四大勢力當然是知道的,可是他們也沒有辦法,他們不可能自己推翻自己,更不可能突然就叫下屬把已有資源分給飛升者,所以唯有將飛升者鎮壓到無法反抗的地步去維持自己家族的安穩。伴隨著元石產量日益減少,這樣的平衡注定是無法長久的,可是,在那一天到來前,誰也不願意出頭做被萬人針對的那一個。
容翌雖不大擅長處理感qíng,對這等大局卻是瞬間就能看清楚,他知道一旦平衡被打破,為了獨佔天界資源,仙人們必定進行一番殘酷廝殺,所以,他必須趕在那之前成長起來才能保護穆戎。只是,下定決心之余,他又想起自己本是在同穆冉請教感qíng上的事,沒想到最後聊著聊著便奔著天下去了,容翌是個堅持有始有終的少年,這便問回了最初的問題:“將軍不想去見自己喜歡過的人嗎?”
“小子,已經結疤的傷痕再次被生生撕開時,所要承受的便是雙倍的痛楚。如果是個男人,就你痛,別讓你愛過的人痛。”
穆冉這樣的冷傲漢子是說不來什麽動qíng之語的,即便是十數年來唯一的真qíng流露,他的神qíng仍像是少年時痛飲美酒縱馬而去的肆意張揚,隻仰了頭道,“天界都說有個凡人騙了她,既然是這麽壞的男人,就讓我騙她一輩子吧。”
這還是容翌第一次接觸這樣的感qíng,他原以為自己是很難懂的,最終卻又瞬間明悟了,對著穆冉就鄭重道:“謝謝將軍,我知道該如何對穆戎了。”
穆冉活了多年早已是水火不侵,一番話語發泄完還是該gān什麽就gān什麽,橫了他一眼就道:“臭小子,我可沒教你這麽對付我兒子,別擋著我澆水,躺坑裡去!”
這就是少女時的秋月荻第一次喜歡上的男人,驕傲到看輕漫天仙神,無qíng時令人恨得牙癢癢,好像不論何時都尋不到他的弱點,堅硬到無懈可擊。可偏偏就那縱馬而來擁她入懷時的刹那溫柔,叫人眷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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