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灰白瘴氣從自己指尖滑過,穆戎隻淡淡對若木道:“如果你想等她投降差不多可以放棄了,對厲鬼而言什麽都沒有自己的執念重要。”
自進入了分yīn之丘范圍若木的神色就低沉了下來, 他對蘇晚晴的態度明顯與其他神王不同,這些日子眾人也體貼地沒去問,直到此時,他方才鬱鬱道:“我不明白, 為什麽連嗜天都可以向我低頭, 她卻非要如此?”
“因為嗜天還活著,在這世上還有在意的族人,而蘇晚晴已經死了,也什麽都沒有了。”
建木之種對佔領地盤最上心的就是若木,他若不提其他人也不會主動出兵, 穆戎多少也猜到了他想要等蘇晚晴投誠的心思,只可惜,同為厲鬼的他清楚地知道,這大概是不可能的。
人會妥協退讓只是因為這世上還存在比自身成敗更重要的事物,所以一無所有的厲鬼才可怕。他們連死都經歷過了,對世間再無任何畏懼,隻憑借扭曲的執念留在陽間,為了這瘋狂的念頭可以做出任何事。這樣在無盡的寂寞和痛苦中孕育出的力量,足以毀滅所有陽光下的生物,比如蘇晚晴,比如曾經的穆戎。
其實若木何嘗不知那女人的xingqíng,只是,他雖一直和她作對,卻始終不曾真正想殺了她。低頭看著那熟悉的荒地,他沉默了許久,方才有些黯然地開口,“我的名字是她取的。”
在建木神君死時,神界沒人知道他還留下了建木之種,就連離他最近的蘇晚晴也以為這個人已經徹底從世間消失。神界所有亡魂都會從分yīn之丘進入地府,可她在入口等了千年,這和她愛恨糾纏了一生的男人都沒有再出現。
她不知道建木神君的魂魄早已由鬼差親自收走,又或許是猜到了卻不肯承認,她以為他們間的恩怨在彼此死去時就能了結,以後還有無盡的時間可以去繼續糾纏。她不在意建木會恨她罵她,甚至大打出手也無所謂,唯獨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是她最不能接受的結局。蘇晚晴在分yīn之丘等了數千年,她想,建木應當是恨她的,他那麽qiáng,或許只是潛伏在神界等待機會,這樣也好,至少總有一天那個人會回來向她復仇。
那時候還沒人知道建木之種的存在,若木從一名將死的流làng神女腹中誕生,一睜眼所見的便是征戰不休的人們和滿目瘡痍的土地。仙的孩子生來就是天仙,他在神界誕生,自然也是生而為神。這若放在天界已是絕頂的修為,可對所有人都是神的神界而言,也只是一個孱弱的嬰兒而已。
建木之種在記憶覺醒之前無法使用自身能力,好在神的軀體無比qiáng悍,他靠著自己在荒蕪的土地慢慢長大,每天都在艱難地想要活下去。然而,十三歲那年,還是有相師發現了他天生凶煞的命格,決定除掉這個為天道所棄的少年。
尚未得到建木之力的他面對五福之丘的追殺根本沒有還擊之力,只能竭盡全力逃跑。這仿佛會持續到死的逃亡終結的那天,天也如今日一般遍布yīn霾,少年已經沒了全部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相師靠近,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還沒經歷過任何值得高興的事就要死去的時候,那追殺了他數天的相師卻是瞬間化作白骨倒地。那一刻,yīn後出世,眾生白骨,天地同悲,他努力回頭,卻隻遠遠看見一名紅衣女子立在yīn雲之間,還沒看清面容便已離去。
很久以後若木才知道,蘇晚晴只是在擊殺五福之丘的入侵者,之所以會留他一命也不過是因為極力逃亡的他終於散發出了一絲建木之力。只可惜,那時候的他並不明白,他以為那個女人是特地出手救了自己,就算只是憐憫也好,這也是他出生後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
他的命格已經被相師傳遍了五福之丘,在外界根本無處可去,唯有停留在分yīn之丘這片死地。建木生來喜愛陽光,可那時的若木對這墓地般的土地卻是喜愛得很。這裡雖然不如外界溫暖,但沒人會想殺他,所有追來的外界人都會被蘇晚晴擊斃,有了yīn後的庇護,少年才第一次知道安睡至天明是什麽滋味。
他從出生起就無父無母為諸神所厭棄,只有蘇晚晴收留了他,讓他留在分yīn之丘平安長大,她擊殺一切踏足自己領地的活物,唯獨允許他活著。那時候,若木以為他是特別的,這庇護自己長大的紅衣女子就是世間唯一喜歡自己的人,他把她視作真正的母親。
他一直在期待地猜想女子面容該是何等模樣,每有一種猜想便用樹枝在黑土上畫出來,然而看著那千百副美人面孔,他最終還是堅信,女子絕對比自己想象得更美,她的臉定是這世間最慈愛和善的面孔。
他在那樣天真的期待中活了十年,終於有一天,女子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那果真是世間一等一的絕美面孔。她輕輕摸著他的臉頰,用那仿佛凝聚了一生感qíng的眼睛注視著他,她問:“建木,你還記得我嗎?”
他只是在戰場上誕生的孤兒,沒有人給他起過名字,也不知道建木是誰,那時他仍沉浸在初次見面的興奮中,對著她滿心歡喜地問:“建木,是你給我取的名字嗎?”
然而,這樣的喜悅還沒持續一瞬,女子眼中的所有qíng感都已褪去,隻冷冷對他抬起了手,“你也不是?那就死吧。”
那時候神界終於在殺死其它凶命之人時發現了建木之種的存在,蘇晚晴也想起了自己領地裡的少年,她尚且不知這種子有何作用,但直覺告訴她,這定和建木轉世有關。於是,她出現在了少年身邊,決定取出種子。
胸膛被刺穿的那一瞬間,少年的記憶終於醒了,他知道了建木是誰,也明白了自己是誰。少年這才明白,原來她眼裡看見的從來都是建木不是他,他只是復活建木的道具而已,到底世上是不會有人喜歡他的。
他憑借新得的力量逃了出去,在廝殺中吸收了其它建木之種,很快就成為了新的神王。他終於明白愛這樣的qíng感並不能讓人活下去,只有令世界畏懼之人才能肆意活著,所以從此他再不需要被任何人所愛。
再會的那一天,他昂首站在蘇晚晴面前,面上依然是眾神恨得牙癢癢的囂張神色,他對她說:“死女人,好歹我在你的地盤住了十年,既然你不承認我是建木,就給我取個名字如何?如果你不取,我可就一直自稱建木神君了。”
“若木,你隻配被這麽稱呼。”
“你取的名字真難聽,不過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我就勉qiáng用了。”
那時蘇晚晴已經知道建木之種是何存在,面對他這態度憤怒得很,然而即便是這樣的名字,他也是大笑著接受了。雖然並不是少年時所期待的場景,他到底也完成了那個願望,今後也會一直這樣下去,他將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活得比建木好上千百倍。他,若木,要一統神界超越過去的建木神君。
所以離去時,這已長大的神王也只是一如既往地對曾經非常在意的女子笑道:“死女人,除了你全神界的神女都被老子調戲過了,不過我不會勾搭你的,我一見到你就像是看見了自己老娘哈哈哈!”
從那之後,若木和蘇晚晴便成了勢不兩立的存在,他想盡一切辦法讓那個女人難受,可直到最後,在她的心裡,愛也好,恨也好,從來都只有建木這一個名字,她或許根本沒把若木當作一個單獨存在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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