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驚慌的聲音劃破了空寂的街道， 從後方直接傳入穆雲景的耳中。伴隨著聲音而來的，還有突如其來的破空聲與利刃刺破肉體的聲音。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穆雲景毫無防備之下， 硬生生受了一刀。

　　銀白色的刀刃直直刺入胸口， 留下一刀乾淨利落的傷口後，便被拔了出去。

　　鮮血失了阻擋噴湧而出， 很快就染紅了穆雲景素白色的外衣，暈染開來的殷紅並沒有讓穆雲景失神， 他瞪著一雙充滿驚愕的眼眸看向身後那人。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一個不解， 一個卻是驚喜。

　　「我明明喊了讓你小心，你還真是不小心啊。」

　　李程昱晃了晃手中染了鮮血的匕首，看向穆雲景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玩世不恭， 「你要是早點交出銀子，這一刀我也能省下。瞧瞧，你這一身紅，還真是特別惹眼呢， 可惜毀了一件上好的衣服。對了這衣服還是我前幾日特地找人給你做的吧。」

　　穆雲景任由胸口處的傷口流著血，雖然痛，但他並不在意。而真正讓他在意的反而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兩個李程昱。

　　一個立在他的面前， 臉上掛著滿滿的擔憂，只是立於原地一動不動。

　　一個拿著匕首，刀刃上的血跡被他在衣擺上一擦，又重新恢復了乾淨無痕的模樣， 手腕一轉，匕首消失不見。

　　「你是誰？」穆雲景沉默片刻，重新將視線定在了剛剛刺他的那個李程昱身上。

　　「瞧你這話問的。」李程昱點點自己的俊臉，「怎麼忘了每晚與你同床共枕的人了？」他充滿戲謔的笑容洋溢在穆雲景的眼前，視線在穆雲景身上打了個轉，直接看向他身後之人。

　　「你是不是覺得他才是李程昱？而我，只是個假冒的？」

　　李程昱一邊說著，一邊朝穆雲景走去，神情自若。

　　穆雲景微微皺眉，他不相信李程昱會這麼對他，當然，也不排除夢境裡會出現意料之外的情況。

　　李程昱走到他面前三步之距處停了下來，雙手在胸前一扯，直接拉開了衣襟，露出胸口處已經結疤的傷口。

　　「這傷，你應該記得。那時你刺的可真是疼，疼得我幾乎心碎，幾乎……」李程昱的聲音輕柔瘖啞，細聽之下，帶著讓人絕望的痛苦，「不過，那也只是幾乎而已……」

　　「你知道嗎？這顆跳動的心臟裡盛滿了你的身影，不管你對我再冷漠、再無情，我都捨不得放下你。」李程昱指著胸口，鼓動的心跳聲激盪著他的情緒，「即使你差點壞了這顆心，我依然是那麼的喜歡你，喜歡到恨不得天天將你鎖在我的身邊，讓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掌控。」

　　穆雲景沉默不言，只是定定的看著他。

　　李程昱淡淡的一笑，指尖停留在傷疤上，他深深的看著穆雲景平靜的神情，深情的問道：「景兒，你喜歡我嗎？」

　　穆雲景沒有回答，而是語氣肯定的說了一句：「你不是他。」

　　「呵。」李程昱冷笑一聲，「我不是他？你不妨看看他的胸口。」

　　穆雲景轉頭看向一直靜默無聲的男人。

　　「你是不是也不相信他就是李程昱？」李程昱大笑起來，他看向另一個李程昱，嘲諷道：「我就說你傻吧，你心心唸唸的人不僅不相信我是李程昱，也不相信你是。」

　　李程昱抬腳走向另一個自己，穆雲景沒有上前阻攔，反而十分防備的看著他。

　　「你瞧，我們倆身上的傷是不是一模一樣？」

　　李程昱將另一個自己的衣襟拉開，同樣露出胸口處的傷口，手指在胸口輕輕滑動，繞了幾圈，最後停在了傷疤處。

　　「住手。」

　　穆雲景突然大喝一聲，視線定在那傷疤被指尖劃開而沁出的血絲上，神情複雜。

　　「怎麼？心疼了？」李程昱輕笑道，「別怕，你看我也在流血呢。」他拉開衣襟，暴露在穆雲景眼前的是同樣沁出血絲的傷口。

　　穆雲景微微蹙眉，「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你不是不相信我是李程昱嘛，我這不就是想做個證明。」李程昱停頓了一下，「證明我就是他，而他就是我。」

　　隨著他的話落，指尖已經直接劃開了傷口，穆雲景廢了不少精力與藥材才開始恢復的傷勢再度破了開來。

　　這一幕讓穆雲景淡然的神情終於被慌張所取代。

　　「別緊張，只是流點血，我又死不了。」李程昱將沾染了血跡的手指送到嘴邊，伸出舌頭舔舐掉那一抹腥紅，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掃到了穆雲景一閃而過的溫怒，他笑著說：「你是擔心他？還是擔心我？」

　　「還是說……」他停頓了一下，身形一閃，竟然直接出現在了穆雲景的身後，手臂一攬，直接將穆雲景的身體禁錮在了自己的懷裡。

　　低下頭，李程昱在穆雲景驚愕的神情下，直接吻住了他微張的雙唇。

　　同時，消失不見的匕首再次出現在了李程昱的手上。

　　匕首在陽光下折射出沁人心寒的寒光，直直對著穆雲景的後心處，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穆雲景的身體。

　　「景兒！」

　　驚叫聲再次響起，驚醒了尚處於驚愕中的穆雲景。

　　穆雲景回過神來，眼前濺起的腥紅血液直接刺紅了他的雙眸，他的臉上閃過茫然與呆滯，最後視線定在了李程昱懷裡那個軟倒下來的男人身上。

　　他站在另一個李程昱剛剛所處的位子，目光一瞬不瞬的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嘴上喃呢著：「為什麼？」

　　「哎呀，刺錯人了！」李程昱的臉上閃過一絲懊惱，「這可不是我的錯，要怪就怪他，要不是他替你擋了這一刀，現在倒在地上的可就是你了。」

　　然而他冷哼一聲，低聲道：「不過，都一樣。」

　　穆雲景此刻憤怒的看著那肆意大笑的男人，卻瞥見地上那人正對著自己投來安心的一笑，就在他一愣神的一瞬，只聽那人大聲喊著：「景兒，快走！」

　　聲音帶著撕裂空間的悲痛，直直刺入穆雲景的耳膜。穆雲景下意識一皺眉，隨即便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力量撞在身上。

　　衝擊之力一下子讓他暈眩了一瞬，再睜眼，發現自己已然回到了現實中。

　　床榻上，李程昱依舊陷在昏迷中，而房間裡，瀰漫開濃郁的血腥之氣。

　　穆雲景只呆愣了片刻便立即意識到了什麼，他顫抖著雙手解開李程昱的衣服，血腥氣越發濃郁，而入眼的腥紅直接印證了他的猜測。

　　李程昱胸口處的傷口正冉冉流著血，同時，還多了一道貫穿心臟的傷口，而那個傷口，正是夢境中替穆雲景擋了那一刀而留下的傷。

　　「不不不！」

　　眼見李程昱的臉上褪去了血色，已然呈現出一片灰白之氣，穆雲景再難維持住淡然鎮定的神情。他慌張的去按壓李程昱的傷口，然而血液依舊不停歇的往外流著，很快染紅了身下的床榻。

　　隨著血液越流越多，穆雲景的臉色同樣一片蒼白。

　　他喃喃著：「不，你不能死，不能死……」

　　就在他慌亂無措之下，穆雲景突然想到了方法，直接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這一刀因為慌張而割的有些深，血液自手腕的傷口直接噴了出來，濺在了他的臉上，讓穆雲景自己呆愣了一下。

　　來不及猶豫，穆雲景把手腕伸到李程昱的嘴邊，直接掰開他的嘴，將自己的血灌了進去。

　　身體裡的血液經由手腕處流進李程昱的嘴裡，失血讓穆雲景眼前一黑，他撐著身體，依舊不曾停下用自己的鮮血去為李程昱續命。

　　只是隨著血液的流失，穆雲景的臉色也越發難看起來。

　　「撐住，我會救你，我一定會救活你。」他軟倒在李程昱的身邊，手腕依舊直直的伸著，保證自己的血液能夠順利的流入李程昱的嘴裡。

　　只是李程昱的氣息依舊十分微弱，且微弱到穆雲景幾乎感受不到他的生命力。

　　「哎呀，龍龍，你看那孩子可真傻，竟然拿自己的血去救那男人。」

　　屋外，一名年輕的男人正拉著身邊高大男人的衣袖，俊俏的五官上掛著一抹未曾掩飾的驚訝，雙目緊緊盯著屋內床上那兩個陷入絕境的人。

　　高大男人只是瞥了一眼，抬手摸了摸年輕男人的頭，語氣淡然的說道：「他的血很特別。」

　　「確實。」年輕男人點點頭，「不過他的血也讓噬夢吃得很歡。這法子只能救得了一時，可救不醒人啊。」

　　他說著歎息了一聲，仰著頭問：「你說我要不要救他們？」

　　高大男人聞言，冷峻的臉上掛上一抹早已看透年輕男人的淺笑，「你不就是擔心才一直暗中護著，這時候再來問我，不是多此一舉了。」

　　年輕男人噘了噘嘴，低聲抱怨：「我不就是怕他沒經驗，萬一吃了噬夢的虧嘛。你瞧，還真是吃虧了。」

　　正說著，兩人一個閃身，已經進了房間。

　　而床榻上，穆雲景因為流失了過多的血液，已然開始意識渙散，即使如此他依舊未將自己的手抽回來，而是繼續用自己的血液去挽救李程昱的生命。

　　年輕男人看了一眼那遍佈兩人的血跡，幾不可聞的輕歎一聲。

　　「這兩個人真是……」後半句話被他吞嚥了回去。

　　「你啊，再不救這兩個人可都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