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戰後

　　光亮從眼前消失之後，葛霖直接躺到了地上。

　　他有些脫力，眼睛凝視著濃黑的夜空，大口地喘著氣，腦海裏一片空白。

　　葛霖甚至沒去想那個忽然出現的高大身影，他只知道，這場不幸的災難結束了，不用熬到第二天黎明。他沒有死，伊德也沒有。

　　這世上能有什麼事，比死裏逃生還重要？

　　葛霖丟開了那個鐵鉤武器，他閉上眼，耳邊是人們喜悅的、不敢置信的叫喊聲，而葛霖混沌的意識，已經不想去辨別那些話裏的意思。

　　他很累，就這樣躺在泥濘的山坡上，連手臂都不想抬。

　　少年們背起弓，狂奔著沖向海灘，還有人在歌唱，亂成一團。

　　葛霖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他沒有再看見那些幻象。

　　“哦，該死的……在這種時候玩把戲的傢伙！”胖子伊德語無倫次地說，“他用了什麼，投影儀嗎？幹得太漂亮了，比核武還好用，畢竟沒污染。不不，沒人規定核武器不能做成一把劍的樣子，天啊！葛霖，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伊德爬過來，拽起葛霖的胳膊用力拖。

　　葛霖下意識地掙脫，伊德一個踉蹌，重心不穩摔了個四仰八叉。

　　“我的腰！”胖子慘叫，好半天都沒能起來。

　　這陣大呼小叫，倒是把葛霖喊回了神。

　　葛霖慢吞吞地坐了起來，看到伊德還躺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嚷，葛霖揉了揉太陽穴，站起來伸手把胖子也拉了起來。

　　“你這手勁真大，我200斤的體格被你推個倒仰！”伊德埋怨。

　　“……可能沒那麼重，你是虛胖。”

　　伊德剛要咧開嘴大笑，很快他就反應過來，瞪眼說：“你才虛！我這是累了，沒力氣，才會被你單手放倒。”

　　葛霖不跟他爭論，伊德也沒有耐心繼續研究葛霖到底有多大力氣，他滿腦子都是金色光華亮起後，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你看到了嗎？”

　　“那個殺死了所有海蜥的人？”

　　“人？你覺得人類能做到這事？”伊德立刻反駁，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喊，“西格羅人所說的戰神！戰神居然真的存在！”

　　這事確實不可思議。

　　葛霖心想，唯物主義世界觀被打破了，也不能怪伊德這樣激動。

　　想著想著就走神了，最後還是胖子在葛霖眼前晃手指，才讓葛霖停止對那個高大虛影的回憶。

　　“你怎麼了，這是幾！”伊德想起了同伴在戰爭中幾近崩潰的樣子，忍不住豎起兩根指頭，憂心忡忡地問。

　　“……我沒事。”

　　“你這不像沒事！”伊德鍥而不捨地伸著手指，非要葛霖說清楚，然後又要他把名字年紀以及到西格羅多久了全部口述一遍。

　　聽完所有答案，伊德滿臉不解地說：“那我不明白，你怎麼一點也不驚訝？神，那是一個神！比大熊貓還難得一見！”

　　葛霖被這個比喻逗樂了，他邊笑邊說：“你說得對，神不是買了門票就能看見的。”

　　伊德瞪著眼正要說話，葛霖一擺手，解釋自己在看到魔影嘉弗艾的龐大體型後，就放棄了在西萊大陸繼續堅持唯物世界觀。

　　——貓都這麼大，它的主人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伊德想起自己以前對西格羅的傳說不屑一顧，頓時尷尬起來。

　　“我還以為……哎，什麼地方都有神話，也沒人見過真正的神啊！怎麼這地方就邪性了？”

　　“現在你才談邪性？貓都有這麼大！”

　　“也許不是神，搞不好是巨人族！”伊德煞有其事地對著海邊山崖比劃了下，點頭說，“估計有五十米高，他做衣服得多費布料啊！”

　　“肯定是啊，貓都有這麼大了！”

　　伊德點頭，忽然覺得不對，抬頭看見葛霖臉上有藏不住的笑意。

　　“你故意的吧！”總是重複那一句話。

　　葛霖乾咳幾聲，用拳面壓平了嘴角彎起的弧度，一本正經地說：“沒有，我不是回答你的話嗎？”

　　兩人一身泥漿，模樣狼狽，心情卻是說不出的輕鬆。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這個漆黑陰冷的夜晚，變成了西格羅人歡呼慶祝的臨時祭典。

　　海灘上到處都是人，有人在歌唱，有人隨便拽起身邊的人就跳起了舞，還有人騎著灰狼從山坡這頭跑到那一邊，就這樣來來回回地狂奔著。

　　他們舉高了手臂，發出各種各樣的欣喜叫喊。

　　“用不著這樣吧！”伊德茫然四顧，他被這股陣勢驚得發懵。

　　“有戰神在，那些海蜥也許不會再來，這應該才是他們高興的最大原因。”

　　海蜥是西格羅人生命中最大的死亡陰影。

　　雖然大家都很喜歡X南戈塔西斯這樣威風的名字，但是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家園長年累月遭受怪物的侵襲。

　　伊德疑惑地問：“我怎麼記得有一個最大的跑了？”

　　“潛到海裏去了，好像沒死。”

　　實在太遠了，看不清。

　　“不過，就算活著，也不敢來了吧！”葛霖從心底裏希望是這樣，一方面是因為他對西格羅人很有好感，另一方面是他不知道會在這裏生活多久。

　　這樣絕望漆黑的夜晚，葛霖再也不想經歷了。

　　“別說海蜥，換了誰不怕？只那麼一下，轟！”伊德張開手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嘖嘖讚歎，“就跟倒油進鍋一樣，海面就是那個湯鍋，直接沸騰了！大大小小的海蜥成了一鍋粥！”

　　“別說了！”

　　葛霖聞到了海風裏濃濃的血腥味。

　　西格羅人的慶祝暫時停止，因為海灘上還堆著之前殺死的海蜥屍體，必須儘快處理，受傷的人需要簡單包紮，再抬起醫師那裏。

　　這些傷患不僅有人，還有狼。

　　葛霖在半路上遇到了許多意外受傷的少年，他們是因為太過激動，在黑夜裏跑太快，有的從高處往下跳扭傷了腿，或者撞傷了胳膊，還有一些人肌肉抽筋。

　　狼騎士們在戰場上尋找死傷的同伴。

　　處理海蜥屍體的事，交給了山坡上的那些西格羅人。葛霖與伊德也沒能躲過這趟差事。

　　越靠近海灘，血腥味越濃。

　　夾雜著脂肪焚燒後的臭味，葛霖被熏得頭暈。

　　西格羅人卻像是習慣了這些，他們點燃了火把，圍著那些燒得焦黑的屍體，從殘餘的鱗片開始，剝離血肉，抽出骨骼，把所有能用的東西分類別地堆放起來。

　　葛霖分到了一個輕鬆的活：確認鱗片的破損程度，把完好的那些丟到木制手推車上。

　　在火光的照耀下，葛霖終於近距離看清了這些硬皮怪物。

　　雖然輪廓很符合它的名字，像變種蜥蜴哥斯拉，但是它們長了一條長長的魚尾巴，鱗片上有年輪圓圈，近似魚鱗。

　　臉頰兩邊有腮，腦袋各種各樣。全是牙齒的大白鯊，有鬍鬚的鯰魚類，扁平細小的帶魚……

　　葛霖捂住胃，轉頭問伊德：“海蜥的肉怎麼辦？”

　　“直接燒了。”

　　“什麼？”

　　那是肉，魚肉也是肉！

　　好吧，它是怪物。

　　葛霖低聲問：“這些肉不能吃？”

　　“吃了會發瘋，嚴重的話直接死亡，你可千萬別嘗試。小命跟肚子誰重要？你把後者忘了吧。”伊德安慰道。

　　一群人推著平板車路過，車上是一米多高的大木桶，不停地冒著熱氣。

　　數不清的木桶，絡繹不絕地運送過來。

　　葛霖朝遠處看了一眼，發現嘉弗艾懶洋洋地趴在一塊被清理乾淨的沙灘上，前爪伸出，翁維娜扛著拖把那麼大的軟刷，正在給魔影嘉弗艾清理指甲。

　　“……”

　　葛霖默默想，熱水幹什麼的，他心裏已經有數了。

　　只是具體怎麼操作，他還不清楚。

　　給貓洗澡，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不要說，這麼大一隻貓……

　　等等，還有人運梯子跟木板？這是要搭一個腳手架出來？

　　葛霖看得出神，連活都忘記幹了，直到感覺到腳邊有什麼拽了自己一下。

　　“狄希斯？”

　　一隻眼睛，還瘸了一條腿的狼，非常好認。

　　伊德聽到叫聲過來一看，立刻慌了。

　　“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天啊，醫師在哪？”胖子咋咋呼呼地跑走了。

　　灰狼身上很髒，本來是泥土，大雨一下就成了泥漿，一路走過來，四肢還沾染了海蜥的血，看起來十分狼狽。

　　海灘上到處都是狼在溜達，葛霖也慢慢放下戒心，試探著碰了一下狄希斯的背。

　　灰狼轉過腦袋，藍眼睛亮得驚人。

　　葛霖忽然想到了那雙碧藍色的眼睛，他一晃神，很快又感到好笑，藍色的深淺不同，相差很大，怎麼會聯想到一起？

　　再說，西格羅的狼都有一雙藍眼睛，通常是灰藍色。

　　狄希斯的眼睛……奇怪，比之前要清澈很多，難道是夜裏的緣故？

　　“你是狄希斯嗎？”葛霖擔心認錯了狼，特意使用了西萊的語言。

　　灰狼悠閒地看了他一眼，擺出了葛霖熟悉的姿勢，蹲坐時就像在思考什麼。

　　“你身上糟透了，如果有熱水……”

　　葛霖停住，一人一狼對視一眼，又望向一桶桶運給嘉弗艾的熱水。

　　這年頭，人不如貓。

　　這年頭，主人不如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