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美杜莎

　　最後他們誰也沒有去“刺激”的地方。

　　看著陸續登岸的水手們，拿出錢袋，笑嘻嘻地跟著一些年輕妖嬈的女人走出港口，葛霖的心裏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連帶著這座城市的美麗光輝在他眼裏都黯然失色。

　　再繁華的地方，有美好的一面，也有陰暗的角落。

　　這座不夜之城，每一棟建築都是雕刻師的精心傑作。

　　街道是以花卉命名的，整條街的路面、兩邊的魔法路燈以及臨街建築，都大量使用這種花卉的紋路作為裝飾，空氣裏飄蕩著一種草木的芬芳。

　　葛霖一抬頭，就看見路燈上方有一個淋蓬頭模樣的東西，正在噴灑白霧。

　　老庫薩抽了下鼻子，精神一振，旅途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

　　“今天運氣不錯，是初級精神恢復藥劑。”老庫薩說完，發現身邊的人沒有太大反應，頓時想起同伴的身份。

　　戰神殿走的是不吃藥劑的路子，戰神本人就更不要說了。

　　丹朵這樣的大手筆對他們來說，只是在街上灑香水。

　　有了九級魔晶的震撼在先，靠近海港的街道上贈送精神藥劑噴霧的做法，並沒有引起多少讚歎。

　　港口領取的魔力牌子，正面是數位，反面是一張微型地圖，還是自帶定位的那一種。格蘭特祭司拿在手裏，葛霖低頭可以看見代表他們的藍色船舵，正在緩慢向一個綠色光點靠近。

　　“那是旅館？”

　　格蘭特祭司點點頭，解釋說：“現在只有到達旅館的引路功能，丹朵城每家店面門口都有一個地圖查詢機器，付錢之後，選定要去的地方，再把牌子放上去，就可以出現新的引路方向，不過原來去旅店的那個就被覆蓋了。”

　　“真是一個賺錢的好辦法。”葛霖自言自語地說。

　　這樣就算在陌生的城市裏，也不用問路，就算要搭乘出租馬車，去比較遠的地方也不用擔心繞路或者被騙。

　　“這是普通人的出行方式，豪華旅店跟賭場門口，都會有許多人等待被雇用，他們負責領路跟跑腿。”

　　作為一個不差錢的法聖，老庫薩比較有發言權。

　　只是這次來丹朵，是沒有這樣的待遇了，他們現在的身份是走私販子。

　　來自迷幻森林的草藥跟魔晶，上船時都應該有冒險者公會的登記跟鑒定，即使是通過陸地轉手的貨物，也能查到交易記錄。如果這些統統沒有，就是私貨。

　　自由海港丹朵，正是走私販子的天堂。

　　“貴族領地裏因為逃稅偷偷養殖的魔獸，悄悄種植的草藥，用正常管道是無法銷售的……還有一些為主人掌管外面事務，暗地裏克扣盤剝的小人；像巴雷一樣，用不光彩的手段黑了傭兵團共同財物的傢伙，他們都要把東西換成錢幣。”老庫薩一個個數過來，歎口氣說，“丹朵就是依靠走私船興盛的，越來越多的流民逃到了丹朵，在這裏找到了糊口的工作，一家人順利地活了下去，成為這座城市的一部分，世世代代效忠他們的自由。”

　　這是黑暗中滋生出的豔麗花朵。

　　“他們不是信奉秩序之神嗎？嚴懲小偷，騙子，殺人犯……”葛霖重複了一遍他之前聽到的話，結果他只從老庫薩這裏得到了這麼一句意味深長的答復。

　　“人的品德沒有國界，然而律法的執行有國界之分，只要這三種人沒有在丹朵犯下罪行，他們就與普通人沒有分別。”

　　梅奧尼斯，也只是丹朵的秩序之神。

　　葛霖看著華美的建築，街道上穿著整齊衣服，用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迎接一批又一批水手的丹朵人，心情更加複雜。

　　即使是半夜，路邊的店鋪也不會關門，每一間商店的招牌都裝飾得非常精緻，從北部荒原的獸牙玉石，到遺忘之海附近的珊瑚明珠，就算邊走邊看櫥窗，也能讓人眼界大開。

　　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鮮花，許多看造型猜不出用途的煉金術物品。新鮮的水果跟食物放在攤位上，一溜排開，只是點心麵包鋪子就有四五家，還不到葛霖腰部的小女孩拎著裝滿冰鎮飲料的籃子走來走去地叫賣。

　　丹朵已經把西萊大陸繁華的定義重新詮釋，並且做到了極致。

　　“不用這樣，除了走私船，現在來這裏的正經商船更多，任何地方都有它光鮮的一面，也有無法訴說的黑暗。”格蘭特祭司很冷靜，如果沒有這種不問來歷的便利，他們還沒那麼容易登岸呢！

　　無論丹朵是什麼樣的城市，大陸上都沒有任何一股勢力能夠改變它。

　　伊羅卡從自己的祭司手裏接過引路牌子，他注意到葛霖看見這東西時，神情除了讚歎還有一絲警惕，這個反應還在葛霖看向精神藥水噴灑口時出現過。

　　戰神對那個名叫地球的地方很好奇，因為它造就了葛霖。

　　明明來自沒有戰爭的地方，卻總有一種非凡的敏銳度。

　　“你不喜歡丹朵。”

　　“……我說不清，你呢？”葛霖反問。

　　“它跟我記憶裏的丹朵不一樣。”伊羅卡跟葛霖一樣東張西望，雖然穿著連帽斗篷，但是銀白色的光輝照在下半張臉的輪廓上，潤上一層更顯眼的光澤。

　　葛霖看見一個賣鮮果飲料的女孩看見了伊羅卡的臉，直接呆呆站在原地，從耳朵到脖子都通紅一片。

　　這種石化效果，其實是一個對身高的考驗。

　　接受考驗的物件是所有經過伊羅卡身邊的人，所以看見真正的美人根本不是走著走著撞到柱子，而是遭遇美杜莎之眸的凝視。

　　——那一瞬間忘記了自己是誰，站在哪里，正要做什麼。

　　下船前老庫薩告訴他們，丹朵不歡迎尤鱷人，斗篷面具是不要想了。

　　兩位祭司拿出他們的藥水，極力宣揚著戰神殿這麼多年的偽裝心得：多了滿臉的鬍鬚，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葛霖看了一眼伊羅卡的臉，堅定地投了反對票，他的理由是鬍鬚蓋不住眼睛，伊羅卡只靠一雙眼睛就能惹出麻煩了。

　　兩個祭司毫無立場，立刻倒戈把藥水扔到旁邊。

　　葛霖提出的人體彩繪，不，是畫筆塑造的另外一張臉，然而船上沒有顏料，而且老庫薩竭力反對，告訴葛霖到了丹朵就明白為什麼不能了。

　　不夜之城，跟葛霖印象裏的地球城市可不一樣，丹朵真的是一個白天跟晚上沒有差別的地方，路面的石板都在發光，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看見。人體彩繪什麼的，需要借助光影的效果，如果在明亮的光照下，長久盯著看很快就會發現破綻。

　　他們爭論了半天，戰神冷靜地說了一句什麼都不用。

　　“我們需要第二個巴雷。”

　　“……”

　　靠臉釣人嗎？

　　其實吾神也有一種迷之自信。

　　葛霖學著戰神殿祭司的語氣腹誹，然而看到一個個石化在路邊的人，葛霖默默地想，有實力的人想怎麼自信都行。

　　不用到明天早晨，就會有北港出現美人的傳聞了。

　　這倒不是因為伊羅卡長什麼樣，而是葛霖對掌管這座城市的人有了初步認識。

　　引路牌子就像GPS定位，有秘密的人寧願選擇雇傭別人帶路，也不會使用的，滿街的人同時也代表著無數雙眼睛。有多麼周到熱情的服務，就有多麼發達的情報系統。

　　再加上對著港口的路燈噴頭，它可以放出紓解精神的藥劑，也能作為城市防禦環節，釋放迷藥跟毒藥。

　　“先休息一晚，等到明天也許我們就沒有安寧日子過了。”老庫薩眯起眼睛。

　　當知道這是一場牽扯到眾神的陰謀時，老法聖彷彿煥發了青春，充滿了昂揚的鬥志。風族覆滅時，人們宣稱風族褻瀆了神靈在後面推波助瀾，現在有這樣的機會，老法聖覺得人生的轉捩點到了。

　　風族的傳承、擁有風族血統的神、還能調查風族覆滅的真相。

　　葛霖一行人逐漸遠去，一個坐在路邊彈唱三弦琴的遊吟詩人因為恰好抬頭看了那麼一眼，就這樣僵硬了，然而他看到的不是伊羅卡，而是黑髮黑眼的葛霖。

　　遊吟詩人突然停止彈奏，引起了一陣微微的不滿，可是路邊這樣忽然不動的人很多，多半都是兜售物品的小孩，人們感興趣地追問起來。

　　“彌琳娜！一定是彌琳娜公主！”

　　一個少年漲紅了臉，激動地喊。

　　整條街的人都哄笑起來，大陸第一美人彌琳娜怎麼會出現在北港這樣的地方呢？皇族跟神殿的輪船都停靠在東港啊，即使這是丹朵，公主也應該乘坐華麗的馬車被騎士層層保護。

　　少年十分難堪，對著一張張嘲笑的面孔，抱著貨物轉身就逃。

　　回過神的孩子紛紛叫嚷，然而他們的話語被笑聲遮蓋了。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敏感地抬頭望向前面離開的水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北港很繁華，可是這裏還是普通城區，旅館並沒有葛霖想像中的奢華，只是一棟寬敞明亮的建築，房間不算太大。

　　“尊敬的客人，這是您的鑰匙，根據您的要求，這是一個比較安靜的套間，共有三個臥室跟一個小客廳，如果需要餐點跟飲水可以直接通過房間裏的魔力傳音機通知廚房。”

　　旅店的人查看了港口發放的牌子之後，恭敬地彎腰遞上了鑰匙。

　　他拿起鈴鐺，搖晃了兩下，準備呼喚旅館裏的女傭領客人去房間時，他看到了拿起鑰匙的手。

　　修長白皙的手指，輕巧地握住鑰匙，然後縮進袖子。

　　“……”

　　那瞬間，他感到自家旅店的那把鑰匙真是太陳舊，太醜陋了。

　　順著手掌，他看到了那個客人的下半張臉。

　　“林頓管事？”胖胖的女傭來到櫃檯邊，茫然地呼喚發呆的人。

　　“啊……二十六號房間，麻煩你帶這幾位客人去。”

　　說話的人還是魂不守舍，系著圍裙的女傭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就轉身帶路了。

　　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傭眼神沒那麼好，加上旅館樓梯走廊裏沒有外面亮，她全程都保持了正常的表情，把葛霖他們帶到三樓最東邊的房間。

　　“遠道而來的客人，請好好休息。”女傭微笑著說。

　　看著房門合上，女傭下樓時忽然有一個人影撲到了她的面前。

　　“彼得，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女傭看清這個人時，急忙揪起他的耳朵，把人拖到了樓梯下面，生氣地說，“等會被林頓管事看見，又要訓斥你。”

　　被揪耳朵的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喘著粗氣，興奮地說：“我看見了彌琳娜公主！肯定是彌琳娜，就是媽媽你剛才送到房間的客人。”

　　女傭不知所措地轉過頭，望向三樓盡頭的房間，隨後氣得笑了：“快去幹活，不要說胡說了！金堇帝國的公主怎麼可能來這家小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