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理想者

　　遊吟詩人拿出了自己的錢袋。

　　錢袋很舊， 樣式也很老， 上面還有星辰神殿的標記。

　　神殿每年都要救濟一些貧窮的人，這裏面有普通人，也有受傷老邁的冒險者。這種小袋子通常是用來裝鹽巴跟糖的，袋子不大，能裝的東西自然有限。

　　亞戈隆神態輕蔑地看了錢袋一眼。

　　換成別的時候， 它會直接拒絕這個不識相的遊吟詩人。可是它現在要回荒原， 反正順路。

　　亞戈隆勉強拎起錢袋晃了晃， 錢袋很輕， 它將錢袋打開一條縫， 往裏面看了一眼。

　　淺淺的金藍色光輝刺了它的眼睛，亞戈隆趕緊調節豎曈。

　　“怎麼來的？”亞戈隆懷疑地看著眼前這個遊吟詩人。

　　以人類的標準看，這傢伙一張臉還可以混飯吃——長得不好看的遊吟詩人可沒什麼前途，除非嗓音特別優秀。亞麻色的頭髮， 額頭略高，膚色微黑， 看起來像是大陸東面的薩多族人。

　　那可是出了名的流浪民族， 在數千年前滅國之後全族曾經一度淪為奴隸，後來薩多族奴隸裏出了一位了不得的英雄人物， 是希望之戰裏人類軍隊的統帥。隨著古神時代沒落，薩多族不再是奴隸。由於那位英雄戰死沙場，薩多族最終沒有建立起強盛的王國，他們遍佈大陸各處。因為早年西萊大陸很封閉，部族與部族之間無法交流， 薩多族則是在各個地方都有同族，溝通很方便。他們販賣物品，也負責傳信。

　　並不是所有薩多人都經商，只是在這些行業裏，薩多人比起別的種族要多很多，這就讓大陸上的人們形成了固有的概念。

　　一個穿得破舊的薩多族遊吟詩人，手裏怎麼會有魔晶幣？這可是西萊大陸價值最高的貨幣！

　　“大家都會遇到有錢的主顧。”薩多人笑容滿面地說，卻沒有進一步解釋。

　　亞戈隆忽然感覺到老庫薩在身後，它回頭一看，風系法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巷口。哼，算他聰明，沒來破壞生意。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前往獸人部落，聽說你是這裏最靠譜的嚮導，能保證每個人的安全。”游吟詩人順著亞戈隆的視線，看到了老庫薩的背影。

　　亞戈隆再次審視眼前的薩多人，警惕地問：“你去獸人部落做什麼？他們不歡迎人類，現在又是戰爭時期，獸人會直接殺死你。”

　　“我去送信，你只需要告訴我獸人部落的位置……他們總是在遷徙，我想用最快速度找到人。”遊吟詩人低聲說了一個部落名。

　　亞戈隆挑眉，因為這是獸人三十個部落裏最大的那個。

　　這傢伙是故意的嗎？前面還說戰爭危險，他就非要去最麻煩的地方！

　　“收信人是誰？”亞戈隆問。

　　遊吟詩人笑了笑，沒有開口。

　　亞戈隆知道問不出答案了，反正是別人找死，它無所謂。

　　這筆交易不是通過冒險者公會進行的，不會破壞它帶團的安全記錄。

　　亞戈隆從儲物戒指裏拿出一張羊皮紙，傲慢地說：“這是必需品，你自己去採購齊全！我在鎮口等你，日落之後出發。如果你沒有趕上就不要怪我。”

　　亞戈隆說完轉身就走。

　　它還要在鎮子別的地方晃悠一圈，看有沒有去荒原上的人再賺點順路錢。

　　至於那個裝了一枚魔晶幣的錢袋，當然已經塞進了亞戈隆的口袋。

　　巨龍身後的遊吟詩人看了看手裏的清單，走出巷子去買沙獸了。

　　他剛到販賣沙獸的窩棚前，就被一隻手拽住了斗篷——

　　“安默思，你在做什麼？”老庫薩鑽出來問。

　　遊吟詩人沉默地看著風系法聖。

　　“……哦，尊敬的安默思大人，您要去北方荒原？”老庫薩趕緊加上敬稱，按照道理他應該向這位神靈行禮，可是安默思做了三個月的神，到現在神名還沒有一個。

　　安默思當然不會繼承“蘇蒂”的名字。

　　他只是變得年輕了，又沒有從男變女，星辰女神之名肯定不行。

　　老庫薩還在心裏幫安默思仔細思考過，星辰神殿基本上都是光系魔法師，要不然就用蘇迪爾，星辰之神？或者晨曦之神拂曉之神都是可以的，總不能真的叫預言之神吧！

　　尤其當老庫薩知道預言都是騙術之後，預言之神的名號怎麼聽怎麼彆扭。

　　“我不會做星辰神殿的神。”預言師頂著他年輕的面孔說。

　　“……”

　　安默思不會預言，睿智就足夠讓他看透人心。

　　安默思繼續說：“五百年來，星辰神殿已經逐漸偏離了吾神蘇蒂的意願，它需要一個徹底的改變，而改變不能指望人們本身的覺悟。神靈的隕落，就是最好的改變契機。”

　　老庫薩摸了摸腦袋，尷尬地問：“所以您一直都不公開自己的身份？”

　　“這是另外一件事。”安默思看著風系法聖說，“等到合適的時機，這片大陸的人會知道的。”

　　“好吧，我是否有幸第一個知道神之名？”老庫薩很感興趣地問。

　　“梅奧尼斯。”

　　“梅奧……什麼？”老庫薩震驚地張大了嘴。

　　秩序之神梅奧尼斯，丹朵港的守護者，也是丹朵人的信仰。

　　懲罰小偷、殺人犯以及欺騙他人者。

　　“你在開玩笑？”老庫薩滿心的荒謬，一個說謊言像吃飯喝水的預言師自稱梅奧尼斯，這已經夠了，關鍵問題是——

　　“秩序之神根本不存在，它是丹朵人捏造出來的神靈！”

　　“有了我，就存在了。”安默思平靜地說。

　　他穿著破舊的斗篷，站在風沙之中。

　　沙獸的窩棚非常昏暗，又佈滿了難聞的氣溫，來來去去的人很多，誰都不會注意也不會想到在這樣一個角落裏，有一位法聖與一位神靈正在交談。

　　“……為什麼？”

　　“丹朵是我的故鄉，自由之城是一種理想，這座城市裏的很多人仍然貧窮，可是他們懷著希望而活，知道明天是什麼模樣。在未來的一百年內，金堇帝國會極速擴張，佔據整個北方，然後與獅鷲王國瓜分大陸東邊的區域。富裕的丹朵很快就要再次遭遇戰火，自由的榮光不會長久照耀這座城市，它還需要淩駕於權力與軍隊之上的威懾。”

　　“所以你給丹朵一個真正的神？”

　　老庫薩不贊成地說，“星辰神殿最初是一個互相救助戰爭傷患與冒險者的地方，後來呢？無論是神還是人，都無法讓事情按照自己的意願發展。”

　　“丹朵不會有神，他們只擁有秩序之神信徒的名號。我是梅奧尼斯，主宰秩序的神怎麼會只庇護一座城市？他應該是傳說，是懸在人們頭頂的利劍，是公正的尺規。”

　　“你……”

　　“離開北方荒原之後，我要去迷幻之森見費南多。請替我轉告他，雖然我不信奉戰神，但是我衷心地希望他或者他的繼承者，能完成誓言。”

　　預言師說完就走進了沙獸的窩棚，像一個正常的客人那樣加入冒險者的行列，挑選沙獸去了。只留下風系法聖站在原地，愣愣地想費南多大祭司的誓言是什麼。

　　——不能成為神，就做理想的神殿大祭司。

　　伊羅卡走了，西萊大陸需要新的戰神麼？

　　不，需要的不是戰神，只需要一個理智清醒的強者坐在“神”的位置上。

　　千年前，山林之神費南多繼承了這個意願。千年之後，安默思自願成為這柄劍。多年以後呢？這片大陸會有新的神嗎？會有瘋狂的聖階強者嗎？會有自恃武力強大試圖屠殺其他種族的帝國獨裁者嗎？

　　——誓言隨著費南多的名字傳承了千年，未來也將傳承下去。

　　哪怕戰神殿只是遺忘之海一個小鎮附近的小神殿，隱匿在森林深處，根本沒有多少人知道。

　　老庫薩站了很久，心情非常複雜。

　　這種事……似乎沒有自己的份？天賦有限，聖階魔法師已經到頭了。

　　老庫薩轉念一想，又輕鬆起來。人跟人的理想不一樣，他現在就過著理想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呢？

　　風系法聖哼著歌，拿出一塊賽西鎮換來的小魚乾咀嚼。

　　多麼好吃的魚乾，祝願嘉弗艾在地球也有美味的食物，不然就太可惜了！

　　話說亞戈隆轉悠了一圈，居然一點錢都沒撈到，它鬱悶地買了一隻沙獸，慢悠悠地走到鎮口等著那個薩多人。

　　對方來得也很快，沙獸背上馱著一個小袋子，大概放著必須的物品吧！亞戈隆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就招呼著出發了。

　　夕陽西下，荒原上佈滿風沙，亞戈隆深深地吸了口氣。

　　它終於回來了！

　　戰爭？多好啊，亞戈隆玩味地想，龍族就應該在戰火裏出現，這樣才能成為傳奇。

　　這時薩多族的遊吟詩人催促沙獸往前走了幾步，很感興趣地說：“聽說你能找到龍糞？”

　　亞戈隆立刻警覺起來。

　　冒險者想要挖掘龍糞賺錢很正常，可是一個游吟詩人費這個勁做什麼？挖了也沒有儲物戒指可以放置，難道要背回去嗎？

　　“噢，我喜歡新奇的故事以及新奇的人。什麼樣的傳說能比得上一條真正的龍呢？我走遍大陸，把神奇的事物然後編進我的作品。只要有了好的故事，魔晶幣也是可以賺到的。”遊吟詩人笑眯眯地說。

　　這話說得很符合亞戈隆的喜好。

　　生命嘛，就要過得精彩。亞戈隆遺憾地打量了一下游吟詩人，可惜沒有實力，不然的話這個身體也不錯。

　　亞戈隆表面上維持著冰冷不屑的姿態，傲慢地說：“要讓你失望了，我只會帶冒險者尋找龍糞給他們增加一些收入。像巨龍這樣危險的生物，你以為我會去找死嗎？”

　　遊吟詩人輕快地笑了：“是嗎？”

　　亞戈隆正要嘲諷對方的無知，忽然眼前一陣暈眩。

　　強光刺得它只能閉上眼，然後它感到自己身體僵硬，那些游離的魔法元素彷彿化為枷鎖，直接將它捆了起來。

　　“你！”亞戈隆剛張開嘴，就被無形的氣流堵住了。

　　“在北方荒蕪之地沉睡的巨獸，受到更遙遠的陰影遮蔽，它的敵人來自黑暗與死亡。”遊吟詩人改變語調，緩慢地說了一段話。

　　亞戈隆神情劇變，這是它曾經聽過的預言！

　　它曾經潛入丹朵的神殿聽到的預言！主祭司安默思的預言從不會錯，就是這個聲音！

　　“你到底是誰？”亞戈隆試圖從遊吟詩人的面孔上尋找證據。

　　主祭司是一位老人，滿臉皺紋，又穿著星辰神殿的華麗服飾。亞戈隆當初只匆忙地看過一眼，當然記不得安默思的容貌。

　　西格羅出現裂縫的時候，亞戈隆也有機會看到變得年輕的安默思，可那時巨龍的注意力都在安默思手裏那根聖晶魔杖上了，星辰女神最後的力量綻放的光輝更是讓安默思的面孔模糊不清。亞戈隆不是人類，它對人的面孔是按照其他方式記憶的，比如氣息與魔力波動。現在拼命去想時，才感到不妙。

　　“我預言你的敵人是死神祭司，只要你在北方就要永遠受到他的影響。”遊吟詩人對目瞪口呆的巨龍說，“現在你可以把這個敵人換成我，吾名安默思.梅奧尼斯。簽契約麼？把公平的條件放在眼前，你會覺得輕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