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還是夢

　　篝火熊熊燃燒， 串在烤架上的幾塊魔獸肉發出了濃郁的香氣。

　　銀月的光輝透過樹葉之間縫隙照在地上， 附近靜悄悄的，沒有任何魔獸敢靠近。

　　幾棵粗壯的大樹橫倒在地，再前方是一片狼藉，地面千瘡百孔，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 顯然這裏剛剛經歷了一次激烈的戰鬥。

　　“狄希斯， 醒醒！”

　　躺在樹丫上打瞌睡的男人， 聞聲睜開了眼睛。

　　碧藍色眼睛裏帶著濃濃的疲倦， 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抬頭看叫醒自己的人。

　　“奧南朵不見了！”說話的人黑髮黑眼，長了一張娃娃臉，卻總是一副很嚴肅的小老頭模樣。

　　他發現狄希斯看著自己很久都不說話，有些詫異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茫然地問：“你這是睡糊塗了嗎？怎麼好像連我都不認識了？”

　　狄希斯確實感到眼前的一切很陌生，包括夥伴在內， 好像很久很久都沒見過面了。他的記憶彷彿蒙上了一層白紗， 根本想不起來。

　　這是夢境？

　　還是幻術師的陷阱？

　　狄希斯伸手按住年輕人的腦袋，毫不留情地把對方的頭髮擼成了鳥窩。

　　年輕人掙扎著跳下樹， 神情帶上了一點委屈，咕噥道：“怎麼總是跟我頭髮過不去！等回家見到菲娜長老，我一定要向她告狀！”

　　“你給我安分一點，她年紀大了，連別人說什麼都聽不清。”狄希斯不假思索地說， “而且你的年紀只比菲娜小五歲，不要總是裝模作樣。”

　　對了，菲娜長什麼模樣？

　　狄希斯想了很久，發現自己真的記不清她的臉了。

　　菲娜是他母親最小的妹妹的最後一個女兒，她是西格羅最美的姑娘，脾氣火爆，曾經抄起彎刀把追求者攆到了海裏。

　　就像每個西格羅人那樣，她有過很多名字，可是她最喜歡用的還是菲娜。

　　——像火一樣的女性。

　　狄希斯回過神時，年輕人仍然摸著腦袋嘀咕。

　　對了，這個傢伙，好像也是菲娜的追求者！

　　“奧南朵不見了，狄希斯！你為什麼不著急啊？”年輕人急忙叫道。

　　狄希斯無奈地看著對方，摁著他的腦袋，讓他注意篝火邊的位置。

　　“看到了嗎？”

　　“啊……薩南多也不見了，這裏有隱藏的魔獸！”年輕人緊張地瞪大了眼睛。

　　狄希斯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打完之後，他心裏覺得有點奇怪，好像不應該這樣。這種深深的違和感，就像一個人夢見自己小時候在家裏惡作劇。

　　——他明明已經不會再做這種事了，為什麼又忽然出現？

　　狄希斯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終於想到了他的名字。

　　“菲克，你真的不知道我們小隊裏另外兩個人的事？”

　　什麼半夜失蹤，根本就是半夜約會去了啊！

　　年輕人搖搖頭，無辜地問：“他們能有什麼事？還有，你要叫我費南多。菲克這個名字我每次想起，就會感到悲傷，當年我辛辛苦苦贏得秋季篝火祭典第一名，為了跟菲娜一樣贏得這個名字，結果呢……”

　　狄希斯不想看這傢伙哭訴，差點又讓他閉嘴。

　　就憑大家每天在一起冒險生活，菲克竟然沒看出另外兩個人的問題，這是根本沒有感情上面的天賦嗎？難怪追求菲娜總是失敗。

　　狄希斯正要跟費南多好好談談，對方卻搶先一步。

　　“你是說，他們兩個……”費南多睜大眼睛，用兩個拳頭輕輕地連續碰撞。

　　這是冒險者的手語，一般用來暗示作為獵物的魔獸正在交配。

　　狄希斯：……

　　還好另外兩人不在，否則南多小隊就要出現隊友內訌的悲劇了。

　　“不可能啊！”費南多震驚地摸著腦門。

　　“怎麼不可能？”狄希斯走到篝火邊，給烤肉翻了一面。

　　費南多跟了過去，納悶地說：“我以為奧南朵喜歡你。”

　　狄希斯差點一腳踩進篝火裏，他比費南多還要納悶，壓低聲音質問道：“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這不是當然嗎？有你在，姑娘難道能看上別人？”費南多理所當然地說。

　　“……”

　　狄希斯很想提醒費南多，他們都是聖階強者，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實際上這支冒險小隊裏年紀最輕的菲克.費南多都七十二歲了。奧南朵不是年輕姑娘，只會單純地喜歡長得最好看的那個人。

　　狄希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臉，他心裏隱約地感到，他喜歡的人確實是喜歡自己的臉沒錯。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覺得手裏很空，好像他應該跟誰在一起，又抱著什麼東西一樣——能抱著什麼？孩子嗎？

　　他已經一百歲了，聖階強者在這個年紀，不管跟誰結婚都不會有孩子。

　　“真的，不止是姑娘，上次那個誰……”

　　費南多掙扎了兩下，無辜地看著強行捂住他嘴的狄希斯。

　　狄希斯並不知道他想說誰，記憶太久遠了。

　　但不管是誰，狄希斯都不想知道！

　　“好吧！”費南多先認輸，他掙脫出來，換了一個話題，好奇地問狄希斯，“奧南朵喜歡薩南多什麼呢？”

　　這個冒險小隊裏，三個武者一個魔法師。

　　薩南多是風系法聖，他生得蒼白瘦弱，每次遇到危險，魔獸都會沖著他過去，這讓冒險小隊自動形成了保護他的習慣性陣型。

　　也虧了他是一位風系法聖，換成別人，未必能追上三個聖階武者的速度。

　　每次得到一個古神遺跡的消息，其他冒險小隊趕到的時候，南多小隊已經滿載而歸了。如果不是這樣，又怎麼會贏得“怪物”的綽號呢？

　　“我沒有看不起薩南多的意思，他是個好人，可是——”費南多一臉迷惑地問狄希斯，“我覺得我也不錯啊，為什麼當年菲娜不喜歡我呢？女孩們究竟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

　　狄希斯看了一眼手裏冒煙的烤肉，若無其事地把它丟進了火堆，然後試探地提出：“能烹飪食物？”

　　南多小隊裏的廚師是薩南多。

　　作為西格羅人，費南多隻會在火堆裏燜熟土豆，狄希斯倒是很認真地去學了，可是他做的東西都不能吃。在薩南多加入這個冒險團隊之前，大家除了吃土豆，就是吃奧南朵做的半生不熟肉，以及狄希斯做的黑炭。

　　“真的是因為這樣？！”費南多一臉的絕望。

　　完了，他再也找不到願意跟他結婚的好姑娘了！

　　“你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找薩南多學學……哦，我學就行了，你學不會！”費南多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跑，好像害怕被狄希斯丟進火堆裏。

　　狄希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者縮著脖子回來了。

　　費南多在小時候就很崇拜狄希斯，後來又因為要追求菲娜，更是在狄希斯面前提不起脾氣。時光如水，菲娜的孫女都結婚了，費南多還是單身。

　　“其實我想不明白，像你這樣出色的男人，奧南朵為什麼看不上你呢？”費南多咕噥，“難道會烤肉會這麼重要？”

　　狄希斯：……

　　讓一個人不懂愛的男人理解什麼愛，真的太難了。

　　更難的是，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夥伴，是無條件支持自己不分場合吹噓自己的同族後輩。看在各種人的情面上，都不能把他打暈了丟到旁邊。

　　費南多看著火堆裏冒煙的黑炭肉，摸了摸腦袋，自言自語地說：“你說我能學會做烤肉嗎？”

　　“如果是那個你生命結束前都會愛著的人，應該可以！要相信自己！”狄希斯說得很肯定，他隱約地感到這裏確實是夢境，而他已經完成了這個困難的條件。

　　“狄希斯，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們的生命很短暫，也許明天就死在冒險途中，我們的生命也很漫長，如果踏入神之境界……現在的我沒有，但是我遲早有一天會遇到他的。”

　　古西萊語裏，他與她是同一個詞。

　　狄希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像，確實地知道是“他”。

　　“也對，或許我明天就會死了。”費南多輕鬆地說。

　　銀色的月光帶著魔力，天空亮起了一顆紅色星辰。

　　“啊，炎厄星辰！新的神戰要開始了！又會有很多人死去，也許裏面就有我的好姑娘。”費南多站起來，自言自語道，“什麼時候神戰天災從西萊大陸上消失呢？”

　　赤紅的星辰懸掛在天幕上，帶著不祥的魔力之光。

　　狄希斯站在篝火邊，看著另外兩個同伴急匆匆趕回來。

　　——為了復仇瘋狂殺戮的奧南朵，看起來蒼白柔弱卻最勇敢的薩南多。

　　多麼久遠之前的往事，那時他們還不是復仇女神與暴風之神，還沒有在神戰中死去。

　　狄希斯已經全部想起來了，周圍景物逐漸褪色，連帶著這些老朋友一起，慢慢離開了他的世界。

　　復仇女神之名無人繼承，多年之後，風族人莫爾拿到了薩南多的傳承，得到風神之名。費南多的名字契約繼承人成為了真正的神靈，山林之神費南多。

　　“炎厄星辰消失了嗎？”奧南朵笑著問狄希斯。

　　她並不是一個容貌出色的女神，皮膚微黑，臉頰上還有幾塊雀斑。

　　“炎厄星辰不再意味著死亡，古神早已消失，我還遇見了一個舞者，她特別瞭解你，能夠隔著神史與漫長的歲月，觸碰你的靈魂。”伊羅卡握住奧南朵的手，將她交給旁邊的暴風之神。

　　“我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跟你們一樣幸福。”

　　三個人安靜地看著伊羅卡，然後一起微笑起來，隨著崩塌的夢境消失了。

　　伊羅卡睜開眼睛，他的臂彎裏躺著葛霖，腳下熱烘烘的一團，不用看就知道是嘉弗艾。

　　窗戶外面一片漆黑，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除此之外，世界靜謐無聲。伊羅卡一動不動地躺著，重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