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五十倍
獸皮小本子裏面並沒有葛霖希望看見的真相。
——不能說出口的事情,又怎麼可能寫下來的呢?
神念在人的腦子裏面,改變人的身體,還讓地球人能夠聽懂西萊語,同樣的這些“宿主”自己的文字也被“神念”學走了。
並不是用漢語書寫,就能瞞過寄存在他們身上的神念。
獸皮本裏的字跡非常淩亂,能看出有些字他已經忘記了怎麼寫,只寫出一個偏旁,然後在旁邊補了一個同音字作為解釋。
第一頁寫的就是霍迪的名字跟故鄉。
他詳細地寫了家裏的住址,父母親人的名字,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這是整個獸皮小本子唯一沒有錯別字的地方,下筆的力道也很重,有些字跡甚至捅破了紙張,在第二頁留下了斑斑墨痕。
似乎寫字的人也知道自己心情過於激動,他很快就換了一頁重新書寫。
“神選……”
這是第二頁的前面兩個字,“選”的最後一筆拖得老長,畫出了奇怪的圓圈,彷彿還想繼續寫下去,卻被什麼阻止了。
再後面都是這種情況,零星的片語配著無意義的鬼畫符,還有大團筆尖掙扎留下來的墨蹟,讓人很難解讀它的真意。
看來這是寄生在霍迪身上的神念,不讓他這麼做。
就連這個小冊子,大概也是一番艱難才能留存下來。
葛霖想了想,決定還是去問安默思:“您讀過裏面的內容?”
“我看不懂你們的文字。”安默思慢吞吞地說。
他已經重新披上了斗篷,也不計較路邊堆得亂七八糟的雜物,順勢就坐了下來,木琴還是抱在懷裏,遠看就像一個疲憊不堪的老人。
“抱歉,我已經一百三十多歲了,不是武者,腿腳沒有那麼好。”安默思還拍了拍身邊的地面,招呼老庫薩,“我的朋友,我想你也需要休息。”
“……”
老庫薩轉頭一看,兩位戰神殿祭司不用說,盧曼公爵是聖階武者,葛霖還年輕……好像真的只有他需要坐下來休息。
老庫薩還沒有動靜,伊羅卡已經找了一個木箱坐下來了。
葛霖嘴角一抽,忽然想到無論是誰在戰神面前算年紀都不夠看……
有伊羅卡帶頭,大家也不在乎身份的問題了,於是港口路邊的雜物箱子上,就坐了兩個聖階法師一個聖階武者,再加一位神跟神級魔寵,格蘭特祭司與塔夏祭司的八級職業徽章都拿不出手,更不要說葛霖。
他們正對著排隊領取麵包與水的平民。
人群雖然擁擠,但還算有秩序,只是空氣裏彌漫著無言的悲傷,拿了食物的人就像他們那樣坐在路邊,有些人吃著吃著就哭了起來。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眾神忘記了自己也曾經是人,是這些無家可歸的人裏面的一個。
葛霖回過神,覺得還是先研究手裏的這個獸皮小冊子要緊,他問安默思:“您剛才說了我故鄉的語言。”
“啊,只會那麼幾句,還是霍迪讓我硬記下來的……”
這時一直默默做背景板的盧曼公爵忽然說話了。
“霍迪這個名字,你們可能沒有聽說過,他在西萊大陸用的名字是奧維薩。”
“聖煉金師奧維薩?”
老庫薩震驚地站了起來,兩位戰神殿祭司也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葛霖喉嚨有點發乾,看來穿越群眾裏出了一個十分不得了的人呢,總算不是巴雷喬安這樣的貨色了,否則地球人的臉都要丟完了。
“難怪……我聽說奧維薩與星辰神殿的主祭司安默思是朋友。”老庫薩的目光落在盧曼公爵身上,“聖煉金師奧維薩在人生最後一段時光,就住在金堇帝國的王都。”
冒險者公會的語言課程不會介紹西萊大陸的風雲人物,這種速成班裏面的冒險者,只要能認識魔獸跟藥草的品種,知道一些地名就行了。
葛霖實在不知道這位聖煉金師是誰,不過想起那些設計思路近似的牙刷熱水器浴缸,葛霖頓時覺得之前想得還是太簡單了,這裏面大概有點兒他同族的影子。
下一秒他就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聖煉金師奧維薩,是西萊大陸這一百年來最傑出煉金術師,雖然沒有顯赫的偉大發明,但是他改進了很多魔法器具,讓這些東西變得更好用,成本也更加便宜。這是跨時代的影響,一百年前的普通人家裏可沒有這麼多魔法器具,大量使用煉金術成品從前是魔法師與武者的專利。”
這是把魔法科技平民化啊,還拉近了魔法階層與普通人的距離。
往遠處說,大陸格局都會發生變化,因為人們的思想變了。
人就是這樣奇妙的一種生物,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裏,就會自動定義自己在社會裏的地位。普通人到了魔法師的家裏,就像家裏只有一台電視機用得最多的電器就是電燈的山區貧民,看到了城市房子裏的眾多電器。
西萊大陸的魔法,就像地球上的財富,天然地劃分了社會階級。
就算國家法律沒有規定他們之間有什麼身份差異,人們也給自己定下了這條鴻溝,越過它的唯一辦法就是擁有財富/魔法。
貧富分化越是明顯,社會矛盾越激烈。
按照葛霖現在看見的情況,低級魔法師與普通人的生活幾乎沒有區別,這就是很好的趨勢。如果構成這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不能安居樂業,不能很好地生活,還有什麼繁榮和平可言?
難怪安默思說“霍迪”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
“他是怎麼死的?死的時候多大了?”
“……我不知道他的年紀,我認識霍迪,是一百年前的事,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安默思回避了第一個問題,彷彿陷入了回憶之中,低聲說,“那時候我是星辰神殿的一個小神官,他是一位煉金術師的學徒。”
“也在丹朵?”葛霖追問。
“是的,就在丹朵。”
葛霖看了一眼北港的方向,懷疑這道裂縫就是眾神的“投放”入口。
葛霖把獸皮本重新翻回第一頁,看著上面一行用阿拉伯數字記的年月,先是深深皺眉,然後快速在心裏算了一些東西,這才長長歎了口氣。
“發現了什麼?”
“……”
葛霖一抬頭,赫然看到黑貓冷冷地注視著自己,貓的主人湊到他身邊,正在看他手裏的小冊子。
“我的故鄉,跟西萊大陸的時間差可能是固定的。”
“怎麼說?”伊羅卡等著葛霖的解釋。
葛霖努力無視嘉弗艾的“殺人視線”,他指了下獸皮本,然後說:“這裏有一個時間,其他都是霍迪在我們故鄉的資訊,比如他家在哪里,怎麼聯絡上等等。我懷疑這個時間是他來到西萊大陸,地球當時的時間。”
葛霖停了停,發現所有人都認真聆聽,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
“問題就出在這裏,這是我被嘉……我到西萊大陸的那個時間的兩年前。”
“兩年前?”這次伊羅卡也皺眉了。
安默思還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聽到葛霖又說:“你還記得伊德嗎?他比我早來了四年多,可是我從他自述的經歷裏發現,他在白沙灣出事的那天,到我出現在西……西萊大陸,中間只隔了一個月,精准計算的話,是三十天。”
葛霖手裏沒有筆,也不能在獸皮本上亂塗,他直接撿起路邊一塊碎石,在塵土裏寫西萊通用語裏的數字。
“地球的一年是365天,有時候是366天……曆法的事情解釋起來比較麻煩,我們就按照四年是1460天算好了,伊德的失蹤在我家鄉只是30天,這裏面至少差了四十八倍多。因為他不是整四年,我覺得這個數字在五十倍左右。我們最初沒有算這件事,認為是跨越空間時,時間也同樣發生變化,可是通過霍迪的記錄,我發現這很有可能是一個固定值……霍迪在我們故鄉失蹤了兩年,在西萊大陸出現卻是一百年前。”
五十倍,完全沒問題。
也就是說,葛霖在西萊大陸五十天左右,距離他在白沙灣被大貓連人帶車擄走才過去24小時。
同時意味著兩個世界的裂縫,其實是一條非常固定的通道,否則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這是好消息,至少葛霖不用擔心自己回去時,裂縫那一端的出口不是地球。
也是壞消息,地球連接著一個異世界,要是有一天眾神不繼續拉地球人去找戰神麻煩,而是送人到地球逛一逛,這樂子就大了。
別的不說,就是來幾隻魔獸也吃不消啊!
“為什麼會有這麼一條連接兩個世界的裂縫呢,還這麼穩定。”
這是所有人心裏的疑惑,伊羅卡也不能解答。
葛霖還有一個猜測沒說出來:巴雷與喬安在西萊大陸五年了,從時間上看,恰好在伊德前面。這說明眾神剛剛拽了一批人,兩個世界的“聯繫”增加,當玻璃出現裂紋時,紋路也會延伸到破裂點之外的地方,甚至遍佈整面玻璃,所以西格羅也出現了容易破開的裂縫,好奇心爆炸的嘉弗艾就過去玩了。
等到“聯繫”減弱,裂痕逐漸修復,伊羅卡也沒辦法把葛霖送回去。
“嘉弗艾如果找到了一個好玩的地方,它可以忍多久,才去第二次?”葛霖低聲問。
“……如果能找到的話,第二天還會再去。”
“這樣的話。”葛霖捂住額頭,沉重地說,“眾神至少拉了三批人到西萊大陸,霍迪是一批,喬安巴雷是一批,到我這裏……可能又來了一次。”
伊羅卡仔細一想,就明白了葛霖的意思,西格羅的裂縫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如果一直存在,嘉弗艾不可能等了四年,才第二次參加白沙灣擄車遊。
戰神若有所思地說,“五年是不是有點短?”
霍迪與巴雷隔著一百年呢!
“有這麼一個可能,眾神每隔五年朵拉來一批人,事情幹多了,整個世界都變得脆弱,所以最後兩次他們打開通道時,除了丹朵之外,西萊大陸別的地方也出現了裂縫。”
伊羅卡果斷地否定了:“不存在這樣的可能,五年施展一次降神術的話,他們早就被耗空了,像巴雷那樣的程度,一般神還能支撐個十來次,如果像阿菲曼在喬安身上的神念強度,最多只夠他這麼做三次。”
“不可能就好,否則就意味著我們兩個世界的屏障越來越弱,裂縫遍佈,如果有一天兩個世界沒了阻隔,撞在一起……那就完了!”
葛霖說的情況,讓眾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可不是世界融合,東方明珠塔上方出現天穹海,西格羅多了一個白沙灣海濱遊樂園那麼簡單。魔法世界與根本沒有魔法元素存在的世界對撞,兩個世界都會像丹朵北港一樣,建築物沙化,連鎖反應更嚴重,最後生靈滅絕,世界末日。
伊羅卡撫摸黑貓的手停頓了。
他想起阿菲曼神念爆炸之前留下的話。
——必須要有能夠撞擊西萊大陸世界邊牆的事情發生!
——你死了,我們就自由了。
那麼葛霖提到,所有人害怕的事,眾神希望“它”發生?
毀滅兩個世界有什麼好處?眾神為什麼不自由?難道他們被困在了兩個世界中間的縫隙裏?
伊羅卡忽然有了一個更離譜的猜測。
心神激蕩,神力不自覺地向外流溢。雖然及時收住,可是身邊幾個人還是遭了殃,只有葛霖跟安默思身體搖晃了兩下,勉強撐住。
老庫薩跟另外三個人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喵!”
不怕神力,可是毛被扯痛的嘉弗艾,憤怒地給了它主人一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