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心太累

　　在葛霖發現不對，抱著嘉弗艾衝進樹林的時候，星辰女神踏過起伏的山丘，就像一道幻影，轉眼就來到了河灘上。

　　水面倒映著瑩潤的月華星光，就連枝葉脈絡都清晰可見。

　　神靈站在湖邊，每一根長髮都像是在發光，她的容顏被這層溫柔的光籠罩，顯得有些模糊，再近的距離也只能看見優美溫柔的輪廓。

　　她就這樣靜靜佇立著，彷彿在等待一個回答，又像在審視伊羅卡。

　　只有伊羅卡知道，這並不是審視，而是一種空洞的視線。

　　——沒有意識的生物，才有這樣的眼神。

　　“吾神，我們在這裏發現了血紅之淚，傳說中的厄運石！”星辰神殿的祭司激動地說著，毫不猶豫地指向伊羅卡手中的隱約發光的寶石。

　　“這是只有神才能封印的東西，如果厄運石失落，西萊大陸就會迎來恐怖的災難。”

　　神殿騎士與神官們，崇敬地看著他們信仰的神祇。

　　星辰女神賜予教皇與主祭司等人一些神力加持的祈禱石，這件事神殿裏的人都知道，只是他們沒有想到，原來把祈禱石捏碎，還有這樣的效果。

　　果然，神愛著她的信徒。

　　眾人感動得身體顫抖，之前的恐慌與不安一掃而空。

　　金堇帝國那邊就不這麼想了，彌琳娜暗暗咬牙，又垂下了頭，沒有發出任何命令。她帶到這裏來的士兵，都不是膜拜星辰神殿的人，有些還對神殿人員有仇視之心，這支隊伍是特意挑選過的。即使這樣，他們在面對神靈的時候，仍然無法直起腰，甚至不敢在心裏對神不敬。

　　人與神的差距，明明只有力量而已……

　　彌琳娜的不甘心，只是一個縮影。

　　雷系法聖與幾個煉金術師交換了一個苦澀的眼神，如果神殿得到了星辰女神的支持，今後神殿的氣焰會更加囂張。金堇帝國不僅錯過了得到血紅之淚的機會，還會在其他利益衝突中，被神殿逼迫得退讓。這種局面，恰好是他們不願意看到的。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

　　神與人的差距，就是這麼明顯。

　　雷系法聖將目光移到伊羅卡身上，心情非常矛盾，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接下來發生什麼。如果是神戰，這一片山峰都會受到波及，不管誰輸輸贏，金堇帝國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星辰女神一動不動。

　　她只在來的時候問了一句話，就不再出聲。

　　大約感到氣氛不對，星辰神殿那些積極訴說事情過程的人逐漸變少，聲音也越來越低。最後都沒了動靜，湖邊重新陷入僵硬古怪的氣氛裏，人們只能聽見遠處瀑布傳來的轟鳴。

　　這時，教皇呻吟著醒來了。

　　神殿的人頓時忙亂起來，教皇吃力地睜開眼睛，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法杖不見了。

　　鑲嵌著聖階魔晶的法杖，同時又是神殿的權杖，教皇下意識地望向湖面，他又氣又急，手臂哆嗦，差點又要昏過去了。

　　“吾神啊！”

　　一個誇張的聲音，嚇了眾人一跳。

　　只見一位年邁的祭司，一臉悲傷地在教皇身邊，金堇帝國的人覺得他有點眼熟。

　　等等，這不就是剛才“傷勢嚴重”，慘叫聲音特別大的那一位？

　　“吾神，請您看看神眷者閣下。”老祭司沒有過多地去訴苦，就是流流眼淚，再擺出一個痛苦無奈的表情，加上他的滿臉皺紋，沾上泥漿的袍子，狼狽的模樣（自己在地上滾的），很容易博取不明真相的人的感情偏向。

　　雷系法聖暗暗磨牙。

　　星辰女神望向祭司指著的方向，彷彿在傾聽。

　　老祭司更加起勁了，說一句話就要哭兩聲，也沒扣罪名給伊羅卡，他的態度明明白白，擁有神眷者之名的人變成這樣了，你猜發生了什麼事？

　　被人欺壓？神殿的榮光被侮辱？

　　老祭司一個字沒說，剛才被逼退的神殿騎士跟神官就紛紛露出了羞愧的表情，有一些人幾乎不敢抬頭，更多的人被激起了憤怒不滿，不由自主地看著伊羅卡。

　　雷系法聖咬牙的動靜更大了，彌琳娜輕輕拽了他一下。

　　“老師！你剛剛找煉金術師修過牙齒，要是咬壞了，又得去找更堅固的材料。”

　　雷系法聖捂住腮幫子，低聲咒駡：“神殿的這些老傢伙，怎麼還不死呢？”

　　死了有什麼用，還會有新的祭司，年紀也不會比原來的年輕多少！彌琳娜公主一邊拍著自己老師的背一邊想，星辰神殿的祭司就跟秋天溯游的雷鰻一樣，一批接著一批，根本滅不完。又像是葡萄園裏的果蟲，盯著水潤飽滿的果實，前仆後繼，可以啃掉比自己身體多十倍的葡萄，貪婪無比。

　　走神的彌琳娜忽然聽到了笑聲。

　　聲音很輕，離奇得是每個人都能聽到。

　　不是嘲諷，也不是多麼振聾發聵、令人害怕的聲音，就是純粹的笑，那種每個人都能發出的笑聲。其中的愉快情緒感染力極強，眾人忍不住跟著露出了笑容，隨後才感到不對。

　　星辰神殿的人維持著怒不像怒，笑不像笑的表情，十分扭曲。

　　“這裏沒有鮮血。”

　　伊羅卡停住笑聲，看著惱怒的祭司時，眼神裏帶著古怪的贊許。戰神知道自己的脾氣，想要把他逗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要讓你們的神，為你們拿出武器，需要鮮血與犧牲。”

　　這句話引得眾人臉色一白。

　　“不，吾神仁慈，從不需要新鮮的祭品。”

　　老祭司左右張望，這裏根本沒有魔獸，只有人。

　　雷系法聖緊張地看著伊羅卡，害怕這個神秘的人，其實是一位喜怒無常的邪神。

　　在古早的年代，神會要求許多血肉與貢品，眾神喜愛殺戮，唯有死亡與鮮血才能取悅他們。隨著時間流逝，已經很少有神下達這樣的命令，星辰女神蘇蒂的仁慈，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怎麼可能——

　　“對著一個空洞的神念說話，是沒有用的，只有信徒的死亡，才會喚醒她的意識。”伊羅卡輕輕一揮手，人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感到自己的身體被無形氣流捆住了，連腦袋都很難挪動，更不要說互相攻擊或者自殺。

　　伊羅卡厭倦這些神靈的信徒，他知道有人願意為神拋棄生命，不管有沒有意義，只要為神，就忽然沒了腦子。

　　“什麼叫空洞的神念？星辰女神怎麼了？”彌琳娜看自己的老師。

　　雷系法聖瞪了自己弟子一眼，他又不是神殿祭司，怎麼可能知道。

　　教皇的臉色一陣青，又一陣白，因為身邊的人都處在驚疑之中，教皇的反應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星辰女神維持著那個姿勢，她的身上散發著美麗的微光，她站立的地方，連草葉與石塊都染上了瑰麗的星光。可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感覺到她的存在，能讓人安心了。

　　伊羅卡用指尖撥弄著血紅之淚。

　　寶石的光亮根本沒有引來星辰女神的注意。

　　果然她不知道這件事……

　　伊羅卡輕輕歎了一口氣，然後走過了星辰女神的身邊。

　　——眾神可以分割神念，但是神念必須要降臨在一個生命體內，才能做到同時存在兩個意識。只有一種情況，可以例外。

　　那就是沒有保留“本我”的意識，剝離出去的神念就是全部了。

　　這種事情通常發生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神靈身上，因為身體衰敗，無法繼續支撐。為了拖延時間，只能選擇用靈魂帶著神力離開，減少魔法元素對衰竭的身體破壞。

　　然而沒有軀體的靈魂不能長久，她會逐漸忘記事情，忘記自己是誰，最後歸於死亡。除非為她補充剛剛死去的，鮮活的靈魂之力，古神喜歡那種殺死許多無辜生命的祭祀，並不是毫無緣由。

　　伊羅卡也能用神力攻擊喚醒星辰女神，但是他沒有這麼做。

　　雖然眼前這群人讓他很不喜歡，但是一位即將走向死亡，仍然記得自己的信徒、對祈禱石的呼喚立刻有反應的神，伊羅卡不願意驚動。

　　星辰神殿很在乎他們的靠山，卻不知道遠古祭祀，在伊羅卡看來，已經足夠證明這位星辰女神的品格，也許在信徒與信仰這種事上，她與戰神觀念不同，但是觀念不同的神，伊羅卡這一生見得多了。

　　葛霖以為眾神都與伊羅卡有仇。

　　其實不是，沒有離開西萊大陸的神，今天都不在了，去地球的都有這樣那樣的衝突，這樣一篩選，就造成了葛霖的錯覺。

　　伊羅卡對這種朋友都死了、有點欣賞的神也都死去，只有看不順眼的神還活著的世界，也很無奈。

　　看，眼前就可能遇到了一個還行的神，但已經沒有溝通的希望了……

　　伊羅卡向樹林深處走去，沉浸在思緒裏的戰神，忽然聽到一聲貓叫。

　　很模糊，就像被關在了山洞裏。

　　伊羅卡疑惑地回頭。

　　銀色的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許多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裏面包括了修煉魔法眼神很好的彌琳娜，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隨後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輕鬆。

　　“喵！”

　　這次聽到的人更多了，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

　　伊羅卡的目光落在金堇帝國營地後方的山壁上，微微挑眉。

　　——葛霖帶著貓跑到了山洞裏？難道他們在看熱鬧？

　　現在是什麼情況，發現他要走，給他指個方向？伊羅卡不確定地想。

　　戰神重新踏上湖面，他才走了一半，山壁裏就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刹那間山石崩裂，氣浪卷著塵土泥沙呈爆開狀四散，樹木倒伏，昏天暗地。

　　金堇帝國的人驚駭欲絕，本能地想要逃跑，忽然發現身體恢復了自由。

　　然而變故來得太突然，這是山崩地裂一樣的威力，人們用上魔法也逃不出泥沙石塊砸落的範圍。他們絕望地閉上眼睛，聽著耳邊轟隆隆的聲響，就這樣好半天，都沒有等來致命的一擊。

　　抬頭一看，石塊被分為兩個方向，堆積成了一道弧形的石壩，只有營地一角的無人區域被碎石埋沒了。

　　四周都是彌漫的塵土，嗆咳聲不止。

　　“怎麼回事……”

　　彌琳娜公主聲音戛然而止，煙塵後面，有個巨大漆黑的輪廓慢慢顯現出來。

　　山峰只是塌了很小的一塊，地形沒有發生太多改變，體型驚人的魔獸盤踞在半山腰，它的眼睛比夜空的星辰還要明亮，形成了兩道光，直接破開煙塵與湖面的水霧。

　　“喵！”

　　同一時間，伊羅卡神情變了，他感覺到了一個熟悉的神力波動。

　　來自嘉弗艾的身體下方的空隙。

　　因為嘉弗艾突然變樣，本能地要保護神念寄存的軀殼，生命女神的神力激蕩，橫掃過整個湖面。

　　“維吉莎？”伊羅卡皺眉，對生命女神的出現感到有些意外。

　　還有神比他更意外。

　　“你是誰？她是誰，還有這個魔獸……”

　　星辰女神仰著頭，目光清明地看著這群神級力量波動的存在，滿臉迷惑。

　　西萊大陸不是只有她一個神嗎？

　　怎麼一睜眼，世界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