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神與人

　　“叮。”

　　肉眼可見的力量波紋以寶石為中心擴散，血紅之淚的輕微震動慢慢平息，紅光只能照亮手掌大小的地方，湖面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湖上的那個人，收起寶石，向著面目全非的河灘走去。

　　“等等！”星辰神殿那邊有人高喊。

　　聲音裏充滿了壓抑的憤怒，教皇重傷未醒，厄運石被奪去，神殿還從未遭遇過這樣的失敗，而這個來歷詭異無法戰勝的敵人，又用這樣幾近羞辱的態度，什麼話都不說，就將他們拋在身後。

　　“那是厄運之石，吾神囑咐我們要將它帶回去！”

　　星辰神殿佔據西萊大陸的統治地位，又有一位還活在世間的神，無論是誰，都不會想得罪神殿的。

　　金堇帝國的煉金術師憂心忡忡，忍不住說：“公主，神殿那邊……”

　　彌琳娜抬手阻止了下屬繼續說話，她盯著湖面，心裏有種隱約的感覺。這個拿走厄運石的人，不會把星辰神殿放在眼裏。

　　“你們的神，並不知道這件事。”

　　聲音很輕，卻似乎能擊中人的靈魂，眾人臉色再次變了。

　　雷系法聖感覺自己的猜測被驗證了，急忙要讓彌琳娜回來。

　　“如果星辰女神知道這是遠古魔石，會親自前來。你們只想得到它，並沒有把它交給神的打算。”

　　神殿的人又氣又惱，金堇帝國這邊的人倒是非常解恨。

　　星辰神殿的權力中心，恰好就在金堇帝國的王都，最初兩方勢力很有默契地過了一段日子，等到帝國的疆土無法再擴張了，神殿的威望又一日蓋過一日，他們的利益衝突愈發明顯。到現在就只能維持面子上的和睦關係，神殿畢竟象徵著神，帝國的統治再怎麼穩固，人們都要向神下跪。最希望星辰女神隕落的，不是別的神殿，而是金堇帝國。

　　雷系法聖掙扎著站了起來，臉色蒼白，他想得比別人長遠。

　　帝國的疆土與星辰神殿的勢力中心大部分重疊，如果發生神戰，後果不堪設想。

　　“……為了解決死亡瀑布的問題，神殿翻找了數十年的典籍，厄運石不應該屬於人類，今天發生的事情，吾神蘇蒂一定會知道，這本就是我們準備獻給她的東西。”星辰神殿的人堅持說。

　　如果今天他們不能從伊羅卡這裏得到一個答案，等到回去，神殿內部的聲音就能罵死他們。

　　教皇昏迷，水系法聖又跑了，星辰神殿對伊羅卡的實力估測就不那麼準確了。雖然有一部分人懷疑伊羅卡是神，但更多的人不相信。

　　——即使是神，星辰神殿也不畏懼。

　　西萊的神靈已經衰落了，神戰更是許多年沒有出現過的事，星辰神殿的高層對未來很有信心。因為他們不僅有星辰女神，還擁有一位快要成為神的安默思。

　　教皇對安默思有心結，其他人又沒有。

　　這次的事，更是教皇堅持要進行的，還把血紅之淚的消息瞞了下來。如果按照計畫獲得了厄運石，當然很好。失敗了也有教皇面對神殿內部的質疑，現在教皇倒下了，事情蓋不住，誰願意承擔責任？

　　眼看著星辰神殿的人非要找死，雷系法聖額頭冒出了冷汗。

　　神靈可沒有什麼好脾氣！如果讓神發怒，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逃不掉！星辰女神的招牌是很好使，可是眼前這一位語氣裏並沒有半點對星辰女神的崇敬。

　　雷系法聖氣得想要咒駡，結果彌琳娜對著他重重搖頭，用懇切地目光阻止他說話。

　　老法師也知道這時候開口，會讓情況更加混亂，可是他忍不住，只能重重踢了一腳石子，恨不得一個魔法把對岸星辰神殿的人都砸倒在地上。

　　“遠古魔石不屬於任何人，它應該被毀滅。”

　　湖面上的伊羅卡並沒有生氣。

　　血紅之淚在他的衣袋裏，微微發熱，戰神剛才近距離欣賞了這顆寶石，發現它跟自己記憶裏一種美麗。

　　與葛霖的靈魂非常相配。

　　戰神的審美一向都很特殊，他看重一些奇怪的東西，或者說別人根本想不到的事物。

　　比如說，能夠擊潰、侵蝕人類的靈魂遠古魔石，遇到了它無可奈何的物件，它的光輝又與這個人的靈魂之火有奇妙的相似點……

　　碧藍的瞳孔慢慢變深，伊羅卡按住這顆寶石，將它重新拿到手裏，輕輕撥弄著。

　　河灘那邊已經沒有他的神力氣息，也沒看到老庫薩他們的身影，葛霖躲起來了？

　　伊羅卡漫不經心地說著話，心神早就不在這裏。

　　“……多年前，厄運石就被眾神毀去，結果卻沉在這座湖裏。如果以後發生意外，血紅之淚再次丟失，西萊大陸上出現了與它有關的死亡悲劇，我們要怎麼記載這一筆歷史？尊敬的閣下，厄運石是一個麻煩，智者都不願意談論它。如果它從此消失，是西萊大陸的幸運！”

　　星辰神殿的人說到一半，忽然看到湖面亮起微光，寶石在指尖滾動著，他們互相看了看，不敢動手也不能動手，頓時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伊羅卡，換了一個人，神殿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很有分量。

　　他們繞著圈子，只想知道奪走血紅之淚的這個人來歷，無論對方是什麼態度，願意跟神殿談判，還是不屑一顧，只要開口都是猜測身份的依據。

　　然而他們隱晦地威脅過了，表面服軟過了，連星辰女神的名號都不止一次被擺出來，可是這些努力全部白費。

　　伊羅卡從沉思中醒過神，發現金堇帝國那邊非常安靜。

　　距離湖岸比較遠的地方，還能看到帝國的煉金術師悄悄撤退的身影。

　　捏了捏手裏的寶石，伊羅卡走到河灣附近，這才發現葛霖帶著他的貓跑了，那一抹神力的氣息已經很遙遠。

　　河灣靠近星辰神殿的駐紮地，這裏已經有人過來了，在河灘救助之前教皇帶著的人。老庫薩他們的動作很快，沒有與神殿的人遇到。

　　反應很快……

　　伊羅卡笑了，他猜這是老庫薩與格蘭特的主意。

　　“你……”

　　神殿的人攔在伊羅卡面前，表情很難看。

　　魔法師根本不敢上前，這些神殿騎士聽從命令，咬著牙站在那裏。

　　“誰都知道厄運石的可怕！閣下，我們必須請你留下名字，否則西萊大陸沒有人能夠安枕入睡！”神殿的高階祭司走出人群，正義凜然地說。

　　他的話，讓許多神官跟騎士動搖的神情變得堅定起來。

　　——沒錯，這是必須要做的事！

　　厄運石在神殿這裏才是最安全的，現在他們沒有這個能力搶奪，卻一定要對它的下落負責！就算今天的事情傳揚出去，也不會有人說他們錯了，星辰女神更會憐憫他們的犧牲。

　　“為了西萊著想！厄運石不屬於人類！”

　　“這顆魔石，本來就應該奉獻給吾神！”

　　星辰神殿的人也不動手，只是堅持攔在伊羅卡的前面。

　　伊羅卡的目光淡漠地從這些人身上掃過，願意為信奉的神靈付出生命的人，他見過很多。這種虔誠並不會打動戰神，反而會讓伊羅卡覺得他們很傻。

　　神需要人類的生命麼？不需要。

　　為了神的榮光而戰？這是什麼樣的神，懶成這樣，連自己的尊嚴跟榮譽都不親自維護？如果是神完全不在意不想處理的小事，又是什麼樣的人，會覺得自己信仰的神在這種小事裏受到了侮辱呢？

　　“我的名字？你們的神並不認識我。”

　　伊羅卡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做什麼多餘的動作。

　　那些神殿騎士步步後退，他們試圖掙扎，又想要叫嚷，可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剛才怎麼都找不見的魔法元素，現在就像海潮一樣衝擊著他們，擠壓著他們胸口的空氣，彷彿身陷泥沼之中，根本無法自由控制身體。

　　從遠處看，倒像是神殿的人受到威懾，全部支撐不住退縮了一樣。

　　“你們在幹什麼？”

　　又一個神殿的高階祭司憤怒地叫喊著。

　　伊羅卡看了他一眼，這個不敢走到前面的人忽然兩眼翻白，身體抽搐。

　　——魔法元素暴動是很可怕的事，尤其對高階魔法師來說，他們平常需要喝各種珍貴藥劑來調節身體裏的魔法元素平衡，現在被神力擾動，立刻就發生了變化。

　　祭司痛苦地慘叫著，彷彿受到了什麼折磨。

　　伊羅卡有些意外，神力擾動的後果，是因人而異的。

　　一般情況下魔法師只會驚慌失措地控制體內的魔法元素，來不及再管別的事情，特別嚴重的也有，那些魔法師身體極度虛弱，魔法元素本來就岌岌可危。不過那樣的情況都是當場昏迷了，哪來的精神大呼小叫？

　　眾人看伊羅卡的目光都變了，充滿了憤怒。

　　他們確實不敢阻攔一位強者，也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是牽扯到信仰的問題上，就會有人覺得怎樣的犧牲都是划算的。

　　“你這個惡……”

　　聲音戛然而止，這個騎士忽然渾身發抖，向著遠處的山丘跪了下來。

　　那個祭司叫得更響了，現在更是滿地打滾。

　　伊羅卡有些意外地看著那個出現在山坳缺口的人影。

　　她渾身散發著微光，面容模糊不清，長長的裙擺拖在身後，銀色長髮上戴著一個造型十分古怪，彷彿星盤一樣的冠冕。

　　瞬間湖岸兩邊就跪了一地的人。

　　金堇帝國那邊有渾水摸魚的，也只敢蹲在地上，不敢抬頭。

　　“星辰女神？”彌琳娜深深皺眉，她沒見過這位神。雷系法聖一巴掌拍在她額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弟子。

　　“我感覺到你們的呼喚，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們捏碎了我神力加持的祈禱石？”

　　星辰女神的聲音隨著冷風飄了過來，她彷彿駕馭著星光，天空烏雲散去，露出銀月。

　　月華星光逐漸照在湖面上，她走過地面，連泥土都在微微發亮。

　　同時葛霖也在山道看到了這個異狀。

　　老庫薩一驚，自言自語：“還好我們走得快！”

　　“星辰女神來了？”葛霖抱著貓愣了幾秒，忽然轉頭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