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休息點
沙獸的體型看似笨拙,當它們放開速度在荒原上跑起來時,葛霖被風吹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身體微側,背對著前方。
沙獸的背部很開闊,它的四肢粗短有力,跑起來時非常穩當,感覺也不顛簸。
唯一的遺憾,就是沙土被揚得太高,幾乎看不到幾步之外的人。
沙獸的脖頸上掛著一個鈴鐺狀的東西,葛霖之前還好奇地用手碰過,結果發現鈴鐺並不響,漂亮的銀色金屬殼裏似乎有一個亮晶晶的珠子。
現在葛霖知道了,那大概是個風珠一樣的東西,可以擋住沙獸奔跑時拋起的揚塵,範圍在沙獸的脖頸以上。中途休息的時候,葛霖的衣服顯眼地分成了兩截,上身還是原來的顏色,斗篷下擺與袍角幾乎被黃沙染成了土色。
葛霖試著用手一拍,結殼的沙土像牆灰一樣成塊地往下掉。
“幹什麼?”
葛霖身邊的一個冒險者憤怒地大喊。
葛霖條件反射地避開,冒險者抓了個空,瞪著眼睛說:“亂拍什麼?別人要喝水你沒看到嗎?”
葛霖確實沒有看到,這個臨時營地非常簡陋,只有用來拴著沙獸的石墩,河道已經非常狹窄了,只有一塊舢板的寬度,河水顏色非常渾濁,沙獸集體圍在河邊喝水。
人們不會喝這種水,他們拿出水壺,坐在石墩上休息。
向葛霖發怒的冒險者是後來的,他們也確實準備吃點東西,葛霖不願意在這種小衝突上浪費時間,道了歉就去遠處繼續拍塵土了。
“哼,這種小貴族……就喜歡沒事亂折騰,荒原又不是他們閒逛的花園,來就來了,還愛乾淨。拍了有什麼用,馬上又是一層。”
不屑的話語隨風傳入葛霖的耳朵。
葛霖知道這是故意讓他聽見,否則這幾個冒險者沒必要專門用西萊通用語“嘀咕”。
團隊裏還有一個“隨從”跟葛霖差不多的貴族子弟,年紀很輕,腰間掛著細刺劍,腳上的靴子做工細緻。此時聽了那些人嘲諷,眉頭一皺,朝葛霖望過來。
塔夏盡職地拿了水壺過來,葛霖覺得不是很渴,就拒絕了。
格蘭特檢查沙獸的情況,後面漫長的路途,都需要在沙獸背上度過。如果沙獸出了問題,只能與同伴共乘。魔法師與體重比較輕的女性倒沒關係,如果是武者就麻煩了。比如兩個塔夏,就會嚴重影響沙獸的速度,甚至半路掉隊。
所以有經驗的冒險者都會多買一匹沙獸。
格蘭特想了一下自己這邊的情況,認為就算出什麼問題,葛霖與伊羅卡可以共騎,老庫薩是魔法師,就算掉隊也可以適當地使用風系魔法,就沒有多花錢了。
老庫薩正在不著痕跡地打量引路者亞戈隆。
伊羅卡抱著還在熟睡的嘉弗艾,慢吞吞地走到葛霖身邊。
葛霖順手就把水壺給了他,伊羅卡微微低頭,長髮從斗篷裏滑出來,恰好蓋住了他半張臉,隔了一段距離,更看不清他的面容了。
然而有些人,就算穿得嚴嚴實實,氣質也是蓋不住的。
只是飲水的動作,就讓暗暗觀察這邊的冒險者跟小貴族愣住了。
他們在傍晚出發,已經不停歇地跑了大約兩個小時,天完全黑了,荒原一望無際,只有月亮與星光。風沙不斷地卷起,模糊了人的視野,一個動作優雅的人微傾水壺,仰頭喝了幾口——這道身影在月光下,朦朧得像是一個美好的夢境。
小貴族的喉結動了動,想要再看時,那個人已經把水壺還給了同行的武者,手臂與模糊的半張臉重新被斗篷蓋住,看不分明。
這時小貴族的屬下也過來了,還有一個家族培養出來的女武者,她不僅是護衛,還是這個小貴族的侍女。除了遮擋風沙的斗篷,裏面只穿了皮甲,她下了沙獸之後,就解開了斗篷的腰帶,以便透氣,皮甲勾勒出曼妙的軀體曲線,容貌嬌媚,許多人看到都移不開目光,她也是小貴族最喜歡的侍女,可是此時他再看到自己的侍女時,忽然感到索然無味。
“感謝星辰女神的榮光,聽說你是獅鷲王國的人?”
小貴族終於忍不住走了過去,他用貴族習慣的打招呼方式,向葛霖問好。
這種禮節,葛霖在科維爾莊園學過一點,雖然做得不夠標準,但是馬馬虎虎回個禮還是可以的。
“對,隨便走一走,找塊荒原特產的稀有玉石回去。”
葛霖擺出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小貴族只能打消了進一步打聽情況的準備,他留戀地看了伊羅卡一眼,並沒有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連眼神都很克制。
貴族家裏的侍女並不是失去自由的奴隸,她們不會貿然離開原本的主人,投靠一個路上遇到的人。
誰知道新主人是不是能提供更好的藥劑與修煉魔法與武技的條件呢?小貴族在搞明白葛霖的身份之前,不會直接挖人的。
而且他的眼睛沒有問題,伊羅卡明顯是個男人。
不是家族培養的侍女、侍從的話,想要得手就很難了,如果是前者,還能給原主人一些珍貴的藥劑跟魔晶作為補償,這樣能夠避免以後的麻煩。
當然了,實力懸殊的話搶奪也行。
可是小貴族在出發時就問過自己的護衛,知道葛霖他們帶了一個實力不低的魔法師,格蘭特與塔夏,看起來也不是好惹的。如果可以的話,小貴族並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幫我留意那群人。”小貴族叮囑自己的屬下。
不止是他,團隊裏別的人也注意到葛霖這邊。
葛霖與伊羅卡並肩坐在兩根石墩上,顯得十分悠閒——兩個人都不懂沙獸的習性,格蘭特祭司讓他們坐著就行,老庫薩把周圍環境看過了,也不用他們費神。
別的冒險者都很忙碌的時候,葛霖與伊羅卡的閒適,儼然就是小貴族跟他的侍女的複製版。
原本葛霖扮演這樣的貴族,還不是很到位,可是現在他跟伊羅卡之間,有一種旁人完全插不進去的奇怪氛圍,哪怕他們沒有交談,別人看了也知道他們的關係不單純。
嘉弗艾在伊羅卡懷裏動了動,半睡半醒地用爪子撓著主人的頭髮。
葛霖伸手,幫忙撩開。
結果這個動作在遠處看,很像葛霖溫柔地撥開某神的頭髮。
格蘭特祭司牽著喝飽水的沙獸回來時,就看到自己的弟弟站在風沙裏,神情詭異。
“抓著!”格蘭特沒好氣地把三匹沙獸的牽繩交給塔夏。
他一個人拖著所有的沙獸,真的很費力,塔夏居然還在看吾神的熱鬧。
“你說……”塔夏忽然舔了舔嘴唇,艱難地開口說,“他們誰在下面?”
格蘭特最初還沒有反應過來,等到看見那邊的情況時,也僵硬了一瞬,隨後他狠狠敲了塔夏的額頭一下。
“胡思亂想,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不是,我覺得他們的位置有點倒。”塔夏閉了閉眼,似乎很難接受伊羅卡在下麵。
“這是出發前就說好的,怎麼了?”格蘭特知道塔夏肯定又想歪了,他給了塔夏一個警告的眼神,有這個發呆的時間不如去監視亞戈隆。
葛霖也發現了眾人暗中投來的目光。
他立刻學著伊羅卡曾經的動作,伸展手臂準備攬人。
然而經驗不足,位置不對,似乎變成掛在了伊羅卡脖子上。
塔夏如釋重負,表情恢復了正常,彷彿覺得這才是正確的畫風。
葛霖:……
伊羅卡很自然地給葛霖找了一個壓不到懷裏貓的位置,兩人挨近了竊竊私語。
“怎麼樣?關於我們的引路者,你有沒有看出問題?”伊羅卡指點葛霖尋找亞戈隆的破綻。
葛霖仔細回憶了一遍亞戈隆的舉動,最終不確定地說:“他的笑容很怪。”
看起來像譏諷,很輕蔑的樣子。
半邊嘴角在笑,另外半邊沒有相同的弧度,這種笑給人的感覺不是很好,倒是後來亞戈隆嚴厲而沒有表情檢查冒險者的背包時,神情要更自然。
“傀儡?”葛霖不確定地問。
這個推測,還是因為伊羅卡說過,亞戈隆的靈魂之火像死人。
“煉金術傀儡能做到這樣的程度嗎?”葛霖問。
伊羅卡沒法回答,他也不知道西萊大陸目前的煉金術水準具體到了什麼程度。
兩個文盲你看我,我看你,同時尷尬地笑起來。
“降神術傀儡,眾神通過神念能夠操縱人的身體,可人是活的。死人我只能想起亡靈巫師,我們的引路者不是骸骨,又有這樣逼真的軀殼,確實應該跟煉金術有關。”伊羅卡納悶地說,“只是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雙系魔法師的數量很少,每一個都能查到來歷,如果要偽裝,不應該選擇這樣顯眼的人。”
而且混入冒險者公會,充當引路者,能有什麼樣的好處?
監視進出北方荒原的可疑者?那還不如在河口鎮擺攤做小販,更省事省力。
北方荒原的面積廣博,河口只是一個很好的中轉站,如果有人一心要隱匿行蹤,完全可以不經過這裏。需要冒險者公會引路者是什麼人,看這個團隊的組成就知道了。
到北方荒原逛一圈長點見識以後做談資的小貴族,低級武者,想要賺錢的冒險者,還有要到荒原某個地方去的傭兵。
亞戈隆整天跟這樣的人打交道,能有什麼好處?
作為一個七級魔法師,能夠操縱風沙,北方荒原是他適合“生活”的地方。如果要用冒險者公會做跳板,去別的地方,就跟他的“身份”不符了。
“全是謎團。”葛霖很頭痛。
伊羅卡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發愁,事情總會解決的。
“也許他會主動暴露自己。”伊羅卡擼著又睡過去的嘉弗艾,很有把握。
“……你是指,他在偷看你?我也注意到了。”葛霖面無表情地說,“剛才很多人都在看你,這不能作為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