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龍之惑

　　葛霖看了看地圖，對照著眼前沙丘狀的黃褐色隆起物。

　　遠遠望去，這裏跟荒原別的地方沒有差別，然而沙獸卻不肯靠近，只在原地徘徊。如果冒險者催得急了，它們乾脆趴在地上裝死。

　　“亞戈隆大人，這裏……就是龍穴？”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引路者發出一聲嗤笑，懶洋洋地回答：“當然不是，龍穴我們怎麼可能靠近。”

　　眾人連忙點頭附和。

　　魔獸的實力比人類強大，五階的魔獸需要六階武者才能對付，或者用人海戰術，找一群五階魔法師與五階武者過來。這也是冒險者捕殺魔獸的常態，在西萊大陸，獨行者還是比較少的，一切都要依靠團隊。

　　這個人們已經習慣的道理，放在聖階巨龍身上，就忽然變得可怕了。

　　——你是想去找一位元神靈，還是集合很多位元聖階強者一起屠龍？

　　都不可能！

　　眾神的蹤跡幾乎在大陸上消失，神靈依舊崇高，卻距離人類更遙遠了。聖階強者屬於不同的勢力，他們很難聯手完成一件困難的任務。

　　關於荒原上的巨龍，其實有很多傳說，可是真正見過這條龍的人根本沒有幾個。它藏得太深了，曾經有一位九級魔法師想要溜進龍穴裏偷盜寶藏，結果他在荒原上轉悠了三年，也沒有找到這條龍的巢穴位置，最終失望離去。

　　冒險者們確定這裏沒有龍之後，先是慶倖，又感到失望。

　　龍穴啊！遊吟詩人的故事裏，鋪滿了金幣與寶石的洞穴，黑暗裏閃閃發光的珠寶，還有曾經前來挑戰巨龍卻不幸失敗的勇士遺物。

　　鑲嵌著魔晶的法杖、秘銀鎖子甲、塵封的聖騎士佩劍……

　　這筆巨大的財富與它的守護者，就在洞穴深處安靜地沉睡著，多麼誘人啊！這世上每一段傳奇與詩篇裏，如果缺少了巨龍與寶藏，那就不完整！

　　隊伍裏的小貴族都忍不住咂了下嘴，幻想著龍穴裏的壯觀景象。

　　亞戈隆跳下沙獸，他拍了拍這個大傢伙的腦袋，比了個手勢說：“不想去挖掘龍糞的人，暫時在這裏等候，我們可以在這裏停留到月亮升起之前。”

　　“為什麼？這裏不夠安全嗎？”有人忍不住問。

　　“荒原上的危險不僅是魔獸。”亞戈隆定定地看著他說，“還有沙暴。”

　　反駁的人立刻閉上了嘴，他們遲疑地看了看遠處的山丘，害怕萬一他們挖掘龍糞時，沙獸全部跑了，他們就會被困在荒原上。

　　“亞戈隆大人，您也去那邊嗎？”冒險者都看著引路者。

　　“你們不知道怎麼挖掘？”亞戈隆挑眉問。

　　眾人全都保持著沉默，葛霖抱著手臂準備看戲。

　　老庫薩嘴角抽搐，格蘭特與塔夏環顧四周，他們沒有掩飾好的表情，引起了一部分人的警惕。

　　“不不，亞戈隆大人，我們知道，在河口鎮學過。”

　　團隊裏的另外一個魔法師壓低聲音對亞戈隆說：“只是那群帶著魔獸的傢伙，應該不會去那邊挖掘龍糞吧！我擔心他們會做什麼，還請亞戈隆大人……這個，替我們照看這些沙獸。”

　　亞戈隆不耐煩地揮揮手，算是答應了。

　　跟魔法師同行的幾個傭兵明顯露出欣喜的表情，急忙開始準備工具。

　　葛霖懷著複雜的心情，注視著一群人戴上風珠，拿起特製的岩石鏟與魔法容器，向著遠處山丘進發。

　　“這整座山……難道都是龍糞？”葛霖轉了下手腕，不敢置信地問。

　　按照河口鎮出售的龍糞價格，豈不是一座金山？

　　說起來，惡龍與寶藏的故事裏，寶藏都是巨龍搶來的金幣珠寶，或者是龍涎草這種在西萊大陸都不存在的神奇藥草，怎麼就沒有人想過龍糞呢？

　　龍可以活多久？每年能夠產生多少噸龍糞？全部賣掉可以值多少錢？葛霖陷入了數學難題，他越想越覺得巨龍寶藏的傳說不靠譜，真正值錢的只是……咳！

　　“應該不是，這裏確實是一座山。”伊羅卡也在看地圖，把這裏與他記憶裏的地形進行對照。

　　“可我沒有看見山丘。”

　　只有可疑的沙丘。

　　“被風沙埋在我們腳下了。”老庫薩慢吞吞地爬下沙獸的背。

　　這裏的風元素非常充沛，擁有強大的力量，沙暴什麼的，並不是亞戈隆的恐嚇，而是真的有可能發生。

　　“嘉弗艾還要埋，這條龍倒是輕鬆，有風沙自然掩埋。”塔夏笑嘻嘻地說，格蘭特瞪了他一眼。

　　龍就在十幾步遠的地方，說話居然敢不注意？！

　　塔夏無辜地聳了聳肩：“不是還沒確定嗎？”

　　也許亞戈隆是巨龍的契約者，當然不是平等契約，可能是反向的，人類需要服從魔獸的那種苛刻契約。就像古神時期，奴隸們被迫簽訂的契約一樣，要付出生命、肉體、甚至是靈魂。

　　葛霖走到伊羅卡坐著的沙獸旁邊，踮起腳看他懷裏的黑貓。

　　“嘉弗艾怎麼樣？”

　　“……又在睡覺。”伊羅卡微微俯身，隨後覺得這個動作太麻煩了，他也下了沙獸，然後伸手輕輕戳貓耳朵。

　　黑貓不滿地用爪子一拍，斗篷敞開，它嗅到了風沙傳來的一絲味道。

　　“喵？！”

　　嘉弗艾警覺地露出腦袋，盯著遠處的沙丘。

　　“有個笨手笨腳的人，砸開了龍糞外風化的外殼。”老庫薩摸出幾顆風珠遞給同伴，葛霖動作慢了一步，頃刻間就聞到了那股濃郁的味道。

　　伊羅卡則是把嘉弗艾放到了沙獸背上。

　　這頭沙獸經過兩天的路程，已經對伊羅卡很馴服了，只是偶爾腿肚子會打顫。

　　風珠隔絕了嘉弗艾的氣息，沙獸立刻恢復了正常，溜達到旁邊低頭尋找食物了，完全沒有想到背上蹲著的，就是它害怕的源頭。沙獸的表現讓葛霖覺得這種生物其實是個傻白甜，仔細一看沙獸的腦袋與身體的對比，很明顯的腦容量不夠。

　　“龍糞很難購買，因為它風化得很快，如果挖掘出腦袋這樣大的一塊，真正能夠用到的部分還不足半個拳頭大。”老庫薩很尷尬，他常年居住在麥侖鎮，跟北方荒原恰好是大陸的兩端，他在很偶然的情況下才得到了一些，還是沒有分解過、外殼完好的那一種。

　　因為龍糞配成草藥之後也不容易保存，十多天后就沒有作用了，所以北方荒原以外的地方很少能看到這種東西，而且驅逐魔獸的效果也不太理想。

　　北方荒原最強大的魔獸就是巨龍，這裏是它的地盤。

　　而在遺忘之海與迷幻之森，還有別的聖階魔獸，如果大量魔獸察覺到有陌生的強者氣息入侵，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難以預料，冒險者反而會陷入未知的危險。

　　葛霖忍不住望向亞戈隆，他很想知道這個人，哦不，這條龍聽到別人談論它的糞便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亞戈隆很鎮定，很從容，連表情都沒變過。

　　他丟下那個小貴族，朝這邊走過來。

　　“咦，不躲著了？”塔夏調侃。

　　因為風珠的緣故，聲音有點模糊，並不清楚，亞戈隆就像沒有聽見似的，他走到葛霖面前，看了看這群人，又轉向伊羅卡的方向。

　　“對不起，我能知道這只魔獸的名字嗎？”亞戈隆指著沙獸背上的嘉弗艾問。

　　小貴族捂著鼻子，連滾帶爬地回到沙獸背上，看到亞戈隆去了葛霖這邊時，臉色微微一變，急忙吩咐侍女牽著沙獸避開一些。

　　“沒有其他人可以聽見我們的對話了，遠道而來的客人，坦白說，我很驚訝。”亞戈隆脫下斗篷的兜帽，他說話的音調改變，出現了嘶嘶聲，臉頰兩側有一塊塊青色的鱗片。

　　“獸人？”老庫薩十分意外。

　　四肢細長，臉小有鱗片，這是蛇獸人的特徵。

　　這種獸人在西萊大陸已經很少了，格蘭特根本沒有見過，現在佔據北方荒原的獸人，都是臉有斑紋，近似豹類的獸人。

　　“你說這個身體？”亞戈隆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動作曖昧。

　　眾人一陣牙酸，很是不適。

　　“這是我曾經的主人，一個七級魔法師。”

　　亞戈隆長長地歎了口氣，雙手捧住臉頰，眼睛慢慢轉為豎瞳。

　　“他有人類的血統，不是純正的蛇獸人，但也不被人類接受，他很用心地學習了魔法。獸人幾乎沒有魔法師，他卻擁有了這樣的成就，可惜力量被身體限制，最後他死了。”

　　亞戈隆收回手，恢復了沉穩的引路者模樣。

　　“這位蛇獸人魔法師的名字，叫亞戈隆？”老庫薩懷疑這條龍在冒險者公會登記的身份與名字都屬於蛇獸人。

　　“不，他的名字是尼爾特。”亞戈隆似笑非笑地看著眾人說，“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在主人死後竊取了他的身體，還有他的職業徽章與工作？不不，尼爾特主人沉迷魔法，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冒險者公會幹活，這只是我的小小愛好。”

　　“假扮成獸人的愛好？”伊羅卡反問。

　　從古神的時代開始，戰神見過巨龍少說也有上百條，沒有一個像亞戈隆這樣奇怪。

　　“靈魂被禁錮在身體軀殼裏，你的主人死了，卻又得不到安眠，這屬於死靈魔法的範疇，是古神時代的邪惡魔法，你很有想法，也很有能力。”

　　亞戈隆失笑，他微微鞠躬，看著伊羅卡說：“您帶來的這只魔獸也很有實力。”

　　他舔了舔嘴唇，乾脆地承認：“說實話，我看上了你的身體。”

　　葛霖：……

　　葛霖忽然想起荒原巨龍的傳聞，這條龍喜歡美人，曾經想劫走金堇帝國的彌琳娜公主，最後被雷系法聖打跑了。

　　等等，如果這是一條聖階巨龍，只靠雷系法聖一個人，估計打不過！

　　“……雖然我沒有看到全部，但是你的輪廓已經深深吸引了我，我很想擁有這樣的收藏品，你能做我的主人嗎？”

　　這次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沙獸背上的嘉弗艾。

　　原本以為是跟葛霖搶人的，其實是跟嘉弗艾搶主人的？

　　老庫薩猛地回過神，不對！按照蛇獸人的遭遇，這條龍會佔據主人的軀殼。

　　亞戈隆神情自若地繼續說：“我為我的主人效力，陪伴他，幫他解決麻煩，給他需要的修煉武技與魔法的方法。巨龍的寶庫會為他敞開，珍貴的武器，數不清的金幣與魔晶石，什麼都有，而我只要求一個微不足道的條件。”

　　巨龍用充滿蠱惑的聲音，低聲笑著。

　　伊羅卡微微皺眉，他感覺到了精神魔法的波動。

　　真是罕見，一條魔法屬性是精神攻擊的龍。

　　“我的主人，我只要求你在死之後，把身體作為報酬。我使用你的魔力，我施展你的武技，我代替你活在世間，書寫你需要的傳奇，直到我再次遇到……令我心動的人。生命總會走向死亡，每個人都不例外，當我死去或者放棄這個身體，靈魂就獲得了釋放。所以與我簽訂契約，對你們沒有任何損失……”

　　亞戈隆緩緩走近伊羅卡，卻被一道無形屏障擋住了。

　　“不，我活著的時候，還有我死了之後，身體都屬於我愛的人，你還是另選目標吧。”伊羅卡面無表情，直接用神力把亞戈隆丟到了刨坑找食物的沙獸中間。

　　嘉弗艾蹲在沙獸背上，傲慢地看著這個競爭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