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一關
陽光很好,也很溫暖。
葛霖往下望,看到了自己的腳。
他正赤腳站在青石一樣的地面上,道路很寬敞,打磨平整的石面很涼。葛霖不自在地蜷了一下腳趾,沒有鞋的事實令他有不安全感。
“你瘋了!”
一隻手伸向葛霖,似乎要把他拽回來。
葛霖敏捷地避讓,同時腳趾也踩到了石頭之外的沙地上。
“席瓦南德的路只有神殿裏的人才能走,你差點犯下大錯!”試圖拖拽葛霖的人,有一身黝黑的皮膚,臉頰上有細小的鱗片,四肢修長。
蛇獸人,葛霖想。
最明顯的特徵,就是臉上那對情緒激動的時候顯露的豎曈了。
“你是哪個隊伍裏的人,怎麼這樣大意?”蛇獸人看到葛霖沒有反應,有些生氣了,但他還是壓著聲音,不敢引起別人的注意。
葛霖不說話只是因為他在確認,這個幻境到底是什麼性質。
他沒有來到這樣的地方,也沒看過類似的圖片,所以幻境不是以他的記憶為基礎構架的。可是也不能完全證明沒有聯繫,不然為什麼第一個來跟他說話的人,是蛇獸人呢?
——最近出現的,讓葛霖印象最深刻的陌生人,不就是使用蛇獸人軀體的亞戈隆?
如果這裏跟他的記憶有關,肯定還會出現類似的東西,看似毫無關聯,卻又能找到共同點。西萊大陸的精神魔法能夠做到什麼程度,葛霖並沒有概念。
事實上這裏的人能夠看見自己,還能與自己對話,已經很讓他驚訝了。
真實的溫度,真實的風……
葛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向蛇獸人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蛇獸人眉頭舒展了一下,他比了個手勢,示意葛霖跟著他過來。
“我要在這裏等人。”葛霖低聲說。
“是神殿的祭司嗎?”蛇獸人有些吃驚。
葛霖微微搖頭,並不說話。
蛇獸人卻像是認定了什麼一樣,笑容有些變味了,就像街邊路過的人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有禮貌,卻很生硬疏離。
“真是抱歉,打擾你了,我還需要整理獻給神的祭品。”蛇獸人裹緊披風,匆忙走了。
葛霖看到他一路上都在向別人行禮,態度恭敬又謙卑。
大部分人傲慢地點點頭,還有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席瓦南德是個等級分明的地方,沒有穿鞋的人只能走在沙土與泥地上。
佩戴著華麗寶石的祭司,坐在四人抬的躺椅。身後還跟著神殿的侍從,分別捧著物品,打著遮陽的羅傘蓋。
織造精美的鮮豔布料,帶著濃濃的熏香。
還有美麗的少女走在最前面,抛灑著鮮花。
“讚美月神阿爾德尼。”
路人都停下腳步,向這位身份高貴的祭司行禮,臉上都是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多一分,也不會讓人挑出毛病。
只有真正的虔誠者,才會跪下來叩拜。
於是席瓦南德的集市上,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幕:看起來有身份的人們,都含蓄地應付著,彷彿是一幅油畫裏毫無特徵的背景;膜拜跪倒的人,處於人群的最週邊,甚至停留在角落裏,他們的神態虔誠,額頭貼著地面,完全不敢抬起。
月神祭司這一行人走後,集市又恢復了正常。
這種正常,很容易用肉眼辨別出來——
圖騰無所不在,衣服、配飾,鞋子、甚至是物品上。
人們被無形地劃分成不同類別,只有遇到與自己一樣的人,才會顯得“鮮活”,否則就只維持表面上的禮數。
他們並不在意那些赤腳者,只有謙卑的行禮與大聲讚美神的聲音,才會讓他們的目光轉過來幾秒。葛霖這樣一個突兀的外來者,竟然順順利利地走過了整個集市。無人詢問,也沒有人關心他是誰。
葛霖的身上穿著他原來的斗篷,從內到外都沒有變化,只是鞋子不見了。
只有同為赤足者的眼神接觸,讓葛霖知道,他對這個幻境來說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一個幽靈。葛霖切身地體會了伊羅卡說的意思,席瓦南德確實是個讓人無法喜歡的地方。信仰是這個地方的戶籍證,同時又是一個個小群體的進入證明。
如果什麼都沒有,人就像空氣那樣,不管是存在還是消失,都沒人在意。
葛霖試著回憶自己進入幻境之前在做什麼。
——他跟在塔夏的身後,走過一片碎石區域,風很強勁,呼嘯的聲音就像有人在悲痛哭泣。地面的情況非常不樂觀,很多地方都是深坑,坑裏有的是寒冰,有的是流動的火焰。
魔法元素在這裏失衡了。
葛霖抬頭看了一眼集市盡頭的高聳樹木,又望向旁邊的水渠。
水流很有活力,像一條湍急的小溪,反射著星星點點的碎光,葛霖可以盯著水面清晰辨認出哪里是樹葉縫隙漏下的日光,哪里是神殿外牆的魔法晶石。
水波澄清,讓人有伸手觸摸的欲望。
葛霖一動不動,他覺得幻境裏一切帶有“暗示性”的指引,都有危險存在。
蛇獸人的引路他沒理睬,水流的誘惑他決定避開——葛霖相信自己的直覺,他記得踏入幻境前的景象,他很有可能還在佈滿深坑的區域徘徊,一步踏錯就會丟掉性命。
葛霖一邊思考,一邊謹慎地往前走,忽然他眼前一花,又回到了水渠旁。
居然還是一個沒有出口的困境?
葛霖壓下心裏的不安,他閉上眼,隔了一陣後再次睜開,眼前的景物毫無變化。
“……看來真的跟內心想法無關。”葛霖嘀咕。
他害怕深山老林,害怕夜晚的山路,密不透風的樹蔭遮擋了月光,野獸的聲音此起彼伏,而他是一個即將成為獵物的迷路者。
葛霖雖然戰勝過心理陰影,但是他承認,這種景象永遠對他有衝擊力。
葛霖又安靜地等待了一陣,席瓦南德的集市仍然頑固地停留在他眼前,唯一的變化就是太陽逐漸西落。遠處的神殿開始亮起燈光。
葛霖再次選擇了一個方嚮往前走,這次是看到神殿的輪廓之後,就被“強制性”地送回了水渠旁。這讓他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撿起樹枝,在沙地上簡單勾勒出集市的地圖跟幾個出口。
按照伊羅卡與塔夏的說法,通往潘森德爾的幻境,是神戰殘餘的力量衝擊形成的,也許還有死神亞尼斯布下陷阱,可是現在葛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感覺。
“……就像一個真人逃脫遊戲。”
不收集到重要物品,無法離開當前場景。
葛霖開始懷疑這個幻境締造者,是有意識的。
席瓦南德集市上能有什麼線索?這裏是室外,沒有櫃子衣櫥,也沒有抽屜,除非要把小攤上的物品都翻找一遍,再加上路人的口袋,這顯然是不現實的。
“我既不是小偷,也不是強盜,更不會魔法。”葛霖心想,這麼做的話,他可能會被立刻抓起來,絕對不是通關條件。
死神亞尼斯的神念,依附在那位神秘的祭司身上。
祭司隱藏在潘森德爾。
有了這兩個條件,亞尼斯從地球人的腦袋裏知道逃脫遊戲的概念,並且佈置了這個幻境,是很有可能的。比遊戲可怕的是,遊戲裏一定會有那件“通關”的道具,而幻境裏就不一定了。
不過,也可以自己創造。
葛霖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東西,翻檢一遍後,又把乾糧與飲水重新收回去,只留下了一支河口鎮購買的筆。這是專門給冒險者寫在岩石上的,冒險者在迷路的時候,為了確定自己走的方向與提醒尋找自己的同伴,都會用這支很難褪色的筆做標記。
裏面沒有墨水,而是一根黑炭狀的筆芯。
它也是煉金術的產物,使用了多種藥草。
十個進入荒原的冒險者,八個都會帶上這種筆。
葛霖對水渠,一筆一劃地給自己的眉心添加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圖騰。
長劍。
葛霖很熟悉塔夏與格蘭特眉間的圖騰,雖然他們離開迷幻之森後,就用生長出來的茂密頭髮遮蓋,偶爾還要戴上帽子,但是在天穹海他們毫無顧忌。
葛霖有很多機會觀察這個屬於戰神的圖騰,包括他在戰神殿的記憶。
痕跡不會褪色,只能一次成功。
葛霖畫得非常認真,等到他停手的時候,栩栩如生的長劍圖騰已經出現在他額頭上了。葛霖相信想要在席瓦南德來去自如,信仰圖騰就是那個必須的條件。
現在就是驗證猜想的時候!
葛霖收起筆,重新選擇了方向。
他一步步踏出,集市上毫無變化,可是他距離神殿卻是越來越近了,已經可以看到那些清掃神殿臺階的侍從衣服的質地紋路。
“你是誰?”一個侍從警覺地抬頭問。
葛霖在心裏笑了,他成功了,沒有再次回到水渠邊。
“我……”
葛霖不知道,幻境裏究竟是什麼年代。
不過伊羅卡在離開西格羅之前,都不知道戰神殿的存在,說明席瓦南德是不可能有戰神殿的,恐怕連戰神的信徒都沒有。
印記圖騰只能通過幻境的基本條件,無法欺騙幻境裏的人。
“我想去潘森德爾,我是戰無不勝之神的信徒,我想要……堅定我的信仰。”葛霖低下頭。
神殿侍從見多了這樣卑微的信徒,這種想要虔誠卻又無法確定這位神靈仍然存在的信徒。
如果是已經隕落的神,侍從會直接把人趕走,但是戰神伊羅卡——這位神並沒有確定的隕落消息。
神殿侍從帶著虛假的微笑說:“能到達席瓦南德的人,都很了不起,願眾神庇佑你。你可以去南邊的生命神殿,這個季節是他們神殿帶人去潘森德爾獻上祭品,如果運氣好的話,你還能在隊伍裏增加一個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