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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明朝考科舉》第120章
第120章

  中秋節陸先生雖然跟同年去玩了,但他也不曾忘了為人師表的責任,是給學生們都留了作業才走的。

  節日過去,和哥乖乖地交了一遝大字,背了一百字的千字文;崔啟雖不用考學,也得背幾篇古文,養胸中文氣精神。這倆人都是白天上學,崔啟到午後就要去打工,和哥也只學到申初就能休息。到晚飯後,就輪到崔燮帶著作業過去請他點評了。

  題目雖是最普通的賞月詩,但千古以來人人都寫,寫的不是月,而是望月時的情懷。有人望月思歸,有人望月懷人,有人感傷時事,看詩詞就能看出人的胸襟品性。

  陸舉人接過卷子,拿出一管小筆,邊看邊蘸著朱砂在卷子上點點兒。

  崔燮那詩雖還寫不出有什麼值得畫圈的佳句,卻也意思質樸,文字清通,感情內斂得恰符合台閣體中正平和的要求。雖然見著明月就寫離別是大俗的手法,可他寫的不甚哀苦,還能看出心底寬闊,值得點個點兒表揚一下。

  他寫的是:「宇內清光滿,高風動露蟬。秋從此夜重,月向離人圓。今古同一照,江山各自妍。登樓無所拜,唯憶轉流年。」

  陸先生看著看著便搖頭笑了起來:「叫你先嚴守格律練著,你倒是自己就用起拗救的法子了,怎麼,實在撿不出詞來了麼?」

  崔燮笑道:「是我寫得不好。本想寫『秋從今夜重,月向遠人圓』,卻又覺著『今』字與後面重了,於是改用了將今這個平聲字改成了仄聲,對句該仄聲的改用平聲。」

  而且這個「離人」寫的是他自己,可不是崔參議跟他那小兒子。他現在就站在北京地面上,離著自己穿越前的宿舍才七八公里,也不算個「遠人」,只是離開了從前的時代和環境罷了。

  待在同樣的北京城裏,卻遠隔五百多年的時光,可觸而不可及。若是朝後穿越,還能看看自己生活時代的遺跡,可穿到五百多年前的成化朝,卻是除了一本化學書、幾部網路小說,滿滿一硬碟的小電影,就什麼念想都沒有了……

  剝離開日常忙碌的工作、學習和幾乎佔據了所有閒暇心思的那份感情,在他心底深處盤旋不去的,其實也還是對穿越前那個世界的思念。

  崔燮暗歎了一聲,一旁判卷子的陸先生也長歎了一聲。

  陸舉人自己就是背景離鄉,為著科舉飄在北京的。他家裏也有妻兒老小,月到中秋,離愁別緒重重壓在心底,這樣最俗套的離人之思卻恰恰勾起他自己的心思來。

  他將那首詩看完了,畫了幾個點,指著文字講解哪里對得不工整,哪里意思又和秋思的心境不合。

  「今古同一照,江山各自妍」這句對的便不夠工穩:從文字上,「今古」對「江山」就有些勉強,從節律上,同/一照與各自/妍連節拍都對不上,可謂是極不工整了。

  這句又偏是頸聯,一首之間別句都可以不對仗或是對得不工穩,這句卻一定要對得工整精緻。且在對句時又以反對為優,正對為劣,意思必定要有區別,若是字字相對而意思相同,又稱為「合掌對」,叫人笑話了。

  崔燮連連點頭,解釋道:「是我只想著古今江山變遷的意思,對得不工整了。」

  寫這句時他想到自己是看過五百年前後兩輪月亮的人,月亮還是那個幾億年不變的月亮,兩個時代的生活卻是完全不同,一時有感慨而發,倒沒怎麼修飾文字。

  陸先生笑道:「寫詩又不是寫文章,要闡發聖賢的意思,只要寫自己的情思就夠了。你要寫離愁,就從小處寫起,譬如見歡宴而思遠人,如聞秋聲而驚別離之類,不用動轍就寫今古變遷。你小小年紀,連一個人的人生起落都還沒見過……」

  他說著說著忽然想起,崔燮雖然沒見過什麼江山易代,卻是真經過人生大起大落,比他這個幾試不第的舉人經歷還豐富的——起碼他這輩子就沒進過宮牆。

  他悄悄把剩下的教導咽回去,輕咳一聲,轉說起了拗救之法律:「一味講究格律,確實容易拘束思路,既然你已經知道如何救拗句了,索性我正經給你講一遍吧。」

  講詩也不能空講平仄格律,否則聽著聽著就糊塗了。陸先生本欲拿他寫的那首示例,又覺得改詩得照著學生的本意來改,改完既要去了弊病,格調還得高一等。若單為改格律而改那詩,一個法子一個法子地教下來,就把詩改得支離破碎,不成樣子了,於學生寫作也沒好處。

  他是個要好兒的人,索性拿自己從前寫的中秋詩作範例,先寫了一句「玉樓寒自迥,珠箔照還空」,對崔燮說:「這兩句的句式先前我不曾教你,往後你記住了,這樣的不算拗句,也不必救。」

  他之前教的,讓崔燮練的都是「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的基礎格式。但放開一步,若是有像這兩句一樣,首字該用平聲而用仄聲的,或是該用仄聲而用平聲的,也都算是合範式的句子,不必補救。

  五言詩四種句式間,有三句的首字都是平仄互通,可以隨意變換的,唯有「平平仄仄平」這句的首字不能隨意換成仄聲。因為這樣一換,詩句中除了韻腳就只剩一個平音,這種情形叫作孤平,算是真正的拗句,必須在下句中補救。

  陸舉人隨意舉了個例:「似這種的將本句第三字改作平聲字就行,我這首詩裏沒自己句裏補救的……李白那句『我宿五松下,寂廖無所歡』,前一句第三字該平而仄,但第三個字的平仄變化可救可不救;後一句的首字也同樣應平而仄,句子險成孤平之勢,便將第三字改成了平聲的『無』。」

  除了在本句救,還可在對句救。若是出句犯了孤平,無法在本句自救的,就將對句的第三個字改成平聲相救。若不僅初句孤平,對句的首字也應平而仄的,也是將第三字改成平聲即可救回。

  還是拿他自己這首詩作例子——「此時折桂客,或在明光宮」。

  這句本是「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的格式。出句的「此」應當平而用仄,是一種常見的、不需救的變式。可這句裏不只它該用平而用仄聲,第三字「折」又是個入聲字,整句就變成了孤平句,要把對句的第三個字改作平聲的「明」來救。

  陸舉人一邊講著補救之法,一邊看著崔燮手裏那管鉛筆不順眼:「怎麼又用起這種筆寫字了?你可千萬別練慣了這種手勢,壞了寫字的手法,將來科考時卷面字體差一點,前程就有高下之別呢!」

  崔燮飛快地記完了筆記,解釋道:「這樣寫只是為了快,免得打擾了先生思路,回頭我都要拿墨筆靜心重抄一遍。先生不知,這筆其實極好用,又便宜,寫錯的字還能拿饅頭擦掉……」

  一說饅頭,陸先生就皺起了眉:「這豈不是浪費糧食?」

  崔燮連忙解釋:「這也是可擦可不擦的。若是寫在顏色淺的板子、牆上的,用水一洗就能洗掉,還可以反復寫。咱們家廚下如今就用這筆寫菜牌,管事的也用它寫家人們的事務安排,若有小事忘了的,看一眼或是問人一聲就記起來了。到晚間拿水洗了,轉天又能接著用,又方便,也不費錢。」

  陸舉人畢竟是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讀書人,聽著他這說法便想到了那些買不起筆墨的窮學子,道:「這麼說,這筆倒是好東西。若有那用不起紙墨的貧寒仕子,有這樣一管筆,也能記東西,抄寫文章了?」

  當然能了!鉛筆這樣的神器到了太空船上都能用,比毛筆適用範圍大多了。

  他給陸先生示範了一下用法,說道:「學生也是這麼想的。想那些寒門子弟,沒錢買紙墨,有的只能以沙土、清水練習書寫,寫不得幾個字就要擦掉。這筆卻能削得極尖,寫蠅頭小字,字又清楚,又省紙,寫字還能快得多。」

  陸先生自己拿筆試了試,寫得不甚順手,字歪歪扭扭,筆尖在紙上還有些打滑,不禁擱了筆說:「這真能練出來?」

  崔燮把筆記本反過去,給他看自己那一筆啟功硬筆書法:「這個比毛筆好練,家裏下人們都能用,練個幾天就知道怎麼發力了。這種筆原也不是為了練仿書、科考用的,而是給那些想念書又買不起好紙筆的儒童或是尋常百姓記事用的。」

  陸舉人拿過去又試了試,使的力氣大了些,筆尖戮破箋紙,又劃了一道口子,氣得索性把紙撤了,在墊板上慢慢寫了幾個字。

  字還是不好看。他也不在意,拿手帕蘸上水擦了擦,輕易地就把一張板子擦乾淨了。再更用力地寫了幾個字,再擦下去,細看那木板,也還是一樣平整乾淨,不留半分墨痕。

  他徹底明白了鉛筆的好處,驚歎道:「若那鄉野社學裏的先生們有了這樣一支筆,一塊板子,豈不就能抄寫文章給蒙童讀,省了多少買書錢?又能讓多少貧寒鄉民讀書知禮?」

  鄉下碎木板、石板不值錢,能用來寫字的紙卻是至少也要六分銀子一張,最差的毛筆也得三分銀子一枝——

  他急急追問道「這筆是多少錢一枝的?」

  崔燮算了算:「現在燒的少,開窯一次的成本極高,得等量上去了才能慢慢降下來。筆芯要算上畫眉石、粘土、燒窯的成本,總要三錢銀子一斤;外面裹的木頭要拿石灰泡過才能軟,又要開槽,反而貴些。若是不講究寫得舒服不舒服,自己買了筆芯回去用草紙裹、麻繩纏上,也是能寫的。」

  陸舉人聽的都不會算數了。一枝最便宜的毛筆要三分銀子,紙是六分銀子一刀,這種鉛芯一斤才三錢銀子?

  這麼長一枝筆,看崔燮寫時也沒短多少,或許都夠抄一本書的吧?

  雖然常有人用眉筆、用木炭寫字,可是那樣的東西不能當正經筆用,只能寫大字,也不容易擦去,這個細細的墨條筆卻不一樣了。這真是能讓蒙童、書生都用的起、用的上的東西!

  他抓著那支筆問道:「你想沒想過把這些筆施贈給窮人?」

  一說出口又想他家過得也不大好,不然也不會從用筆上都要省錢,便改口說:「我今年的束脩不要了,跟你換成這樣的筆可好?我家鄉那裏與北直隸各地多的是窮的連社學都上不起的人家,我想將這筆施贈給那些窮鄉村裏的社學,總也是咱們讀書人一片心意。」

  陸先生真是書生意氣,不過這種書生意氣也挺可愛的。現代那些捐贈貧困山區的好心人不也都是這樣的?

  崔燮笑了笑:「這筆才剛試出來,還沒正式燒起來呢,現在暫就是咱們自家用,還在小啟哥他們家的書店外擺著,任貧寒學子抄書用。將來家裏建起窯,自己能成百斤地燒出來了,再請先生送到各個社學,好叫更多孩子讀的起收。」

  「好!好!好!」陸舉人仿佛看到了多少貧家童子拿著鉛筆在桌上寫字,漸漸念起書的模樣,激動的都不叫他改詩了:「你從些慢慢把格律放來,回頭有興致了再作一篇詠這硬墨筆的五律。不限用韻,不拘格律,不講粘對——待作成了,我就從這種拗律講起,教你作古風詩。」

作者有話要說:範文

  《中秋望月柬董玄宰太史》

  明區大相

  月滿層城上,秋分御苑中。玉樓寒自迥,珠箔照還空。望美今宵隔,含情幾處同。此時折桂客,或在明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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