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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明朝考科舉》第85章
第85章

  謝瑛散值回家後,就見到正堂桌子上擺著一摞蔑絲編的紅漆禮盒,下麵壓著一張清供畫箋寫的禮單。

  早先送禮都是灑金、燙金的禮單,如今真是什麼都用崔箋了。他淡淡一哂,掃了一眼便徑直往屋裏走,脫了帽子扔給輪班的小廝長楊,隨口問道:「誰送來的禮物,怎麼不收進庫裏?」

  長楊說:「謝山哥叫擱在這兒的,說是國子學的崔監生送的衣裳,老爺肯定得看看。」

  謝瑛手指在搭扣上頓了頓,回眸問道:「他不是在國子監念書嗎?是他送來的?」

  長楊把他的衣帽搭掛到架子上,搖頭說:「是他家上回帶來的那夥計,叫崔啟的那個。說這衣裳是昨天新做得的,崔監生本想自己送過來,可又不好請假,也不能拖到他休沐那天再送來,便叫崔啟小哥代送了。」

  謝瑛脫得只剩白絹中衣,長楊趁他還沒換衣裳,問了一聲:「老爺可要試試那兩套新衣裳?」

  竟還做了兩套?自己穿著折線都沒燙平的國子監袍子就出門會客,送禮倒是大方。謝瑛不由搖了搖頭,瞥了小廝一眼:「拿進來吧,既是我答應了叫他送的,怎麼也得試穿一下。」

  他轉身跑過拿了禮盒,一溜兒排在南窗下的大炕上,打開盒蓋露出裏面如水般流動著光澤的面料。兩件曳撒一紅一白,紅的織著金團花,白的是織金雲紋和藍海水紋,長楊托著盒子拿到他眼前,問道:「老爺看是穿哪件好看?」

  謝瑛先拎起白的抖開,明亮的天光下,細緻的絲綢與其上裝飾的銷金、盤金、皮金映出團團光暈。下擺一片深靛色的海水紋又壓下了這種過於浮華的光彩,讓這衣裳更深沉穩重,鎮得住場面。

  單只看著只能看出料子不錯,衣裳緊窄,到底好不好還要上身兒。謝瑛抖了抖衣裳便要披上,長楊忙拿了馬尾編的襯裙給他繫在裏頭,裙撐傘一樣地散開,將披在外頭的裙擺撐開,條條細褶都拉得舒展,襯出他那副寬肩窄腰的好身材。

  這衣裳做得真貼身,繫好袢扣後,腰就已經束得服服貼貼,不用再繫帶了。

  長楊把革帶遞給他,他照腰間摸了摸,卻見袢帶也是短短的貼在腰間的。革帶做得又寬又軟,打了幾個孔,穿進袢帶裏恰能貼在腰間,束得腰身格外明顯,不像尋常的玉帶那樣鬆鬆地掛在胯上。

  他自己低頭看了幾眼,身上處處妥貼,只是腳下穿的便鞋不大合襯,便叫長楊拿一副新靴子來。

  長楊又從禮盒裏拿出一雙小牛皮靴,安放到地上,殷勤地問他:「崔監生這禮送得可精細了,衣衫鞋腳不說,連裏頭穿的綢衣綢褲都做了。老爺可要一併換了再穿靴子?」

  謝瑛笑著搖了搖頭:「是太精細了,沒見送人衣裳還連中衣也送了的。」

  長楊笑著說:「我看這衣裳貼身兒,說不準中衣也是特地襯著它做的,比尋常的中衣也貼身哩。」

  謝瑛便不說話,叫長楊服侍著換了靴子,扣上皮護腕。

  待都穿好了,活動活動手腳,倒覺著這衣裳看著緊裹在身上,倒不礙著行動。而且手腕處收得利利索索的,腰帶繫得緊緊的,無論騎馬還是和人動手時恐怕都更方便。

  小廝捧了鏡子來,給他前後照了照,說:「好看是好看,只是這樣式忒新了,不知什麼時候好穿他。老爺可要再換那身兒紅的試試?」

  「先不急著試。」謝瑛托著鏡子,對著背後的鏡子照看後腰和下擺,漫不經心地說:「叫人把我的馬的刷出來,待會兒老爺要騎。」

  項羽曾說過,富貴不歸鄉,如衣錦夜行。可見這衣錦夜行是多麼煞風景的事,有了好衣裳怎能不穿出去?

  他又扥開兩件披風,往身上一搭,拿鏡子照著,都試過來,有些遺憾地說:「怎地做了黑披風,應當做個紅的搭白衣裳,好和那身兒紅衣白披風相映……」不過得是兩個人同置了這樣的衣裳,一道兒穿出去才有趣。

  他撿了三山帽戴上,繫上黑披風,挑了一把泥金細弓,一壺羽箭,挎弓佩箭出了門。

  栗色的兀良哈馬四蹄撒開,兜起一陣長風,吹起他身後的披風,露出那身精細貼身的曳撒。打得整整齊齊的裙褶在隨馬擺動,勾勒出大腿的形狀,即便只是在街上一閃而過,衣上流轉的光華也足以吸盡行人的視線。

  他是奔著出城去的,臨行前卻打馬從國子監門前繞了一圈,行經大門時側過臉往裏面投了一眼。

  裏面數百諸生尚在讀書,也沒哪個能出來看他,往裏看也看不著什麼。但他原也不是見人來的,只從這大門外打馬路過,雙腿一夾馬腹,奔著城外揚長而去。

  四月間正是踏青的時候,一出南關便是綠意撲而來,到處簇擁著騎馬乘車的公侯子弟和世家公子。

  謝瑛沿著大路信馬由韁,那馬撒開蹄子,只跑得他的披風在空中一蕩一蕩。出城數裏便有溪水沿山而出,沿岸一片野草閑花,踏青賞景的人越密,倒不好騎馬賓士了。

  他索性撥馬往山裏走,想著一會兒是要去哪個相識的莊子上獵些野味,或是找家寺觀隨喜,好慢慢消遣了這半天空閒。

  誰知進山不多遠,便聽頭上隱隱有人叫他的名字。循聲望去,只見一群穿著紅、青曳撒的勳貴和武官子弟在高處一座亭子裏朝他揮手。

  謝瑛見有幾個相熟的,都是掛了錦衣衛身份的閒散勳戚,便朝他們拱了拱手,撥馬朝山上奔去。

  那些人自上臨下看著,把他這一身兒盡收眼底,見他穿得風流,騎著馬在山間,又是輕盈得如履平地的模樣,不禁有些羡慕。

  謝瑛提馬上到亭外時,懷甯侯世子孫應爵便當先站起來,一手托著個角杯,一手朝他揮了揮:「謝千戶,謝大人,這是穿了那兒進的時興衣裳?這腰掐的,生生的把沈約也比下去了。方才要不是邵百戶認出你,我都不敢認了。」

  謝瑛連忙下馬,一揮手將披風理到身後,與眾人見過禮,笑道:「世子莫要取笑。咱們做錦衣衛的日夜忙著王事,哪個可敢養出一身閑肉來?」

  他正過身來,那身曳撒全露了出來:袖口叫皮護腕勒得服服貼貼,腰間那條革帶束出扇子面兒的身材,下擺篷篷地散開,衣褶隨著他行動徐徐流動。雪白的絲料與銷金在日光下團團生暈,照得他的臉色也更白了些,叫肩頭黑披風與衣擺一墜,輕逸沉穩,俊得不像話。

  孫應爵拿酒杯支著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斬釘截鐵地說:「是蘇樣兒吧!斷乎是南邊兒時興起來的,北直隸沒有穿得這麼可身的!」

  武安侯世子鄭綱道:「不是南京的,我二叔見在南京錦衣衛衙門呢,若是南京有新樣式的衣裳,豈能不給我捎來?莫不是宮裏新制的樣式?」

  眾人便都瞥了一眼邵妃娘娘的外侄,錦衣衛百戶邵華。邵華直盯著謝瑛那身兒衣裳,挑了挑嘴角:「宮裏若制得出來,還輪得到謝大人先穿麼?我不穿,萬家那幾位貴人總得先穿上了。我倒覺著這麼貼身的衣裳,必定是哪個美人兒親手縫出來的。」

  他拿眼尾夾了謝瑛一下,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謝大人,這是哪家姑娘與你做的來?」

  謝瑛隨手摘了披風,撣了撣下擺,笑道:「我哪里認得姑娘,不過是從前交的一個小朋友送了份兒禮物罷了。我看穿著還不礙活動,正好沒別的事,就穿它出來散散心。」

  有長隨上來接了他的披風,又有人替他斟酒布筷,安頓下坐席。謝瑛捋著裙擺坐下,自在地喝了口酒,舉手投足間顯出那緊裹腕子的小袖兒,雕花的皮護腕,真是當世沒有的新樣子。

  他越是不經意,越是引得眾人齊齊看他,恨不能立時換上那身兒時新衣裳。孫應爵忍不住撂下酒問他:「謝大人,你那小朋友是哪兒認得的?咱們相識也有幾年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還認得個會做衣裳的小朋友?」

  謝瑛笑道:「也是相識不久,平常也沒什麼來往。只不過是我從前算是幫過他一回,他記著情份,回來見著我,便叫人做身衣裳當謝禮罷了。通不過十幾兩的東西……」

  「卻是禮輕情意重。」邵華點了點頭,看著他的手腕和腰帶,笑道:「我也常送人衣帶、蒲鞋當禮物,可也都是時興什麼買什麼,不敢輕易做新樣子,就怕人家不喜歡。難得你那小朋友就敢叫人做衣裳,還一做就做出了你喜歡的樣式,這可不是沒什麼往來的的交情,起碼拿捏得准你的……」

  他正抽絲剖繭地分析著,孫應爵忽然敲了敲桌子:「我想起來了。謝大人的確認得一個,跟咱們武人搭不上的小朋友——」

  就是太搭不上了,他一開始聽到謝瑛「幫過」的「小朋友」時都沒想起來。還是邵百戶漫天胡說的時候,他才想起來謝瑛曾經幫過一個年輕人,後來因對方用功讀書,他還受人家感動閉門讀過一陣子書。

  「——就是那個遷安神童。叫崔什麼的,天子召見過的那個。」

  襄城侯世孫李晏「啊」地叫了一聲:「是他!就是那個叫本兵大人想起來整頓兩京武學的酸儒!我還說他出完書沒動靜了,武學裏就能放鬆了,結果他考了小三元,還得了天子嘉獎……」

  邵華本來似笑非笑地看著謝瑛,聽了是天子召見過的神童,那副神氣倒收起來了,不再說話。幾個沒畢業的武學生員知道了他的身份,卻是想起了上頭整飭學風之後的日子何等難過,心裏不知多想去國子監揍那鄉下書生一頓。

  卻不想謝瑛這個武官出身的人竟和那書生走成了一路,還穿上了人家送的衣裳!

  幾個武學生兩手在空中抓撓了半天,悲憤地盯著謝瑛說:「謝大人,你怎能和那些文人走到一邊兒去……你把這文人的衣裳脫下來!」

  「正是,脫下來叫我試試。」孫應爵在他身後躍躍欲試,「我不要你的衣裳,就試試好不好,好看我自己做一身兒。」

  謝瑛攏攏衣擺,撥開孫應爵的手笑道:「這是可著我的身量做的,世子哪兒穿得下。其實這衣裳也沒什麼難做的,只是叫裁縫來可著你的身材做得緊趁趁的就是了。」

  孫世子不禁問:「他怎麼知道你身材的?」

  謝瑛理所當然地說:「他家畢竟清寒,沒多少銀子送禮,萬一身量不准,我穿不上,料子和工銀豈不就都浪費了?他是找我家人要了尺寸才做的,如今少見這麼樸素懂事的少年人了。」

  孫應爵忽然覺得他這語氣跟說的內容不太搭調,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謝瑛也不管他,又跟李晏幾人說:「李公子也不必怒什麼文官武官的,左右你明年就能選官了,只忍這一半年工夫有什麼忍不了的。若氣那些書生,便照著我這衣裳也做一件,回頭穿到國子監叫他們書生們看看。我知道崔案首為人,這衣裳保證那些酸書生們都沒有,你就穿上晃晃他們的眼去。」

  李晏沉吟了一會兒,問他:「那個崔案首給你做的衣裳,我們照著做穿了,他會不會不高興?」

  不等謝瑛答話,他便自己高興地說:「我就做了!做完了到他面前穿去,叫他知道你跟咱們這些勳戚武將的情分才深,連件兒衣裳也得跟兄弟們共用!」

  謝瑛輕咳了一聲,想勸他做衣裳就得了,話可不能亂說。

  孫應爵卻在背後幽幽地插了一句:「叫人按樣子做衣裳怎麼能叫情分深,得解下自個兒的衣裳給人穿才算……我說謝兄,你那衣裳真不能給我穿穿?咱們幾年的交情了,我拿新做的衣裳跟你換也行啊。」

  謝瑛退開一步,坐到亭欄上,搖頭笑了笑。

  罷了……他可不是那麼情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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