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四十板子打下去,崔衡的屁股已是腫得高高的,皮綻血流。
崔燮吩咐孫管事帶人把他抬回院子,請醫官醫治,又讓老夫人先回房歇著,自己陪著秦太太和劉表弟吃了晚飯。
他們家裏雖沒有參鮑翅肚之類的好乾貨,但也都是時興的京中菜式,炊羊肉、羊肉羹、鴨鵝等物色色俱備。還有謝家往日送的臘肉、火腿、瑤柱等物,配上他家蒸的高梁酒,做出來也一桌極看得過眼的酒宴。
劉表弟小小年紀,竟也挺能喝,品著他家的酒說:「這比咱們在邊關喝的麥酒好,不想京裏還有這樣的好東西。咱們回去時也得捎些回去。」
這酒可是謝家自釀自蒸,不是外頭買的著的東西。崔燮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垂眸掩飾了過去,含笑答道:「這是我一位好朋友家裏自釀的酒,倒比外頭許多店家的酒更好。我家裏還有兩壇,只怕不夠外祖家裏那麼多舅舅和表兄弟們分的,明日我再叫人去他家裏要幾壇來給你們帶上。」
秦太太道:「怎麼好叫他白送,我們這趟回來也帶了不少銀子,便問他家多買幾壇豈不更方便。」
崔燮笑著搖了搖頭:「那位是錦衣衛千戶所的千戶,釀酒也都是自釀自吃,肯定不會要咱們銀子的。舅媽和表弟不用多想,我回頭親自問他討些酒,他不會吝嗇的。」
錦衣衛實權的千戶……
劉表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京官的人脈確實廣!難怪他們家這樣的人家、這樣的脾氣,當初姑母難產出了事也才只上門爭執了一回,都沒把崔姑老爺真的怎麼樣了呢。
秦舅母也驚訝地問:「當初不曾聽說你爹還認得錦衣衛,他是什麼時候肯和錦衣衛走動的?」他背後若真有這麼個靠山,那想叫三弟找人到雲南教訓他一頓都不容易了,誰知道錦衣衛能查到哪一步……
崔燮笑著解釋道:「家父是清流人物,自然不認得錦衣衛。我當初偶然摻和進了一個案子,蒙那位謝千戶相救,才算認得了他。後來徐氏誣告官員的案子也是他審的,我也算個證人,與他見過幾回面。他喜歡我送的書畫,也時常還些禮物,總算是……有些交情。」
這麼個孩子竟就和錦衣衛的大人套上交情了?秦太太初聽這話,眼睛都瞪圓了,後來想起他那副母子圖,又覺著理所當然,點著頭歎道:「你的畫確實好,凡有眼光的人都得喜歡。」
劉允壽倒不關心書畫,上下打量著崔燮,目光閃閃地問道:「我想起來了,方才我要打那小子時表兄你攔了我一下——那個步伐和抬手的架子像是軍營裏訓出來的,不會是跟那位千戶學的吧?我還沒見識過京營的武藝,表兄能不能跟我練練?」
秦太太朝他頭上打了一記,嗔道:「胡鬧什麼,你表哥可是斯文人,哪能跟你這從小只知練武的傻小子比。」
崔燮方才攔那一下就知道他勢大力沉,遠勝過自己,笑著搖了搖頭:「我是兩年前回老家時結識了興屯右衛王指揮的公子,跟著他家學的武,跟外祖家的工夫應當差不多吧?不是什麼錦衣衛特有的武藝。不過我家裏還有劍和竹竿,表弟要練武也有不怕沒兵刃,只是院子小點兒,不好舞開。」
劉允壽驚喜地叫道:「真能練啊?我來之前還以為你們文人家規矩大,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的,只能坐在家裏念書呢。那我明天早晨找你練武成不成?」
崔燮笑道:「我那院兒裏人多,我叫人把兵器架子搬到客院裏,明天早晨跟你練一會兒再上學去。」
秦太太拉著侄兒念了幾句,叫他別攪擾崔燮念書,又對崔燮說:「你別太寵著他,我們過來只為了看看你過的好不好,恐怕待不了太久,這幾天別叫他折騰了。過兩天我們還要回老家掃一趟墳,看看老劉家的祖宗和你娘,年前就要趕回家,下回再叫你表弟來多住些日子。」
崔燮雖然是頭一次見著劉家的人,跟他們又沒有真的親緣關係,卻不知怎地就覺得和他們打交道時心裏痛快敞亮,不用費心琢磨怎麼處關係,自然就能親近起來。
他起身施了一禮,誠懇地說:「我年底怕是回不去了,還請舅母和表弟替我看看母親墳塋,外甥在此多謝了。」
秦太太一把抱住他,憐愛地說:「我當嫂子的自然要去看看小姑,壽哥也該替他兄弟們去給姑母磕個頭,你這孩子還謝什麼。」
榆林距北京一千多裏地,他們乘車緊著走也得二十來天,又要回鄉一趟,能留在京裏的時間確實不多。崔燮這幾天早早起來陪表弟練一趟武,從國學下了課也不再補課,抓緊時間陪著舅媽和表弟逛遍京城,白天還叫人帶他們去城西戲園看自己搞起的三國戲和高肅捧紅的《西遊記》。
秦太太買了不少時興的衣裳首飾,又從崔家的胭脂鋪買了胭粉、眼線膏子、新出的桃花眼影和紫粉眼影。結帳時崔庭本說不肯要親家太太的銀子,卻叫她硬塞了過去,照顧外甥家的生意。
劉表弟對美容不大感興趣,卻愛看戲,看完《西遊記》興奮了一下午,拿著毛竹杆子在院子裏當棍棒耍弄,大晚上的還跑到崔燮院子裏要和他對練。
崔燮彼時正因為月考將至,做題做得腦袋發僵,給崔衡搞著《大誥》卷子解壓。劉表弟從外面疾沖而至,提著棒子興沖沖地來叫他出去練武,嚇得他手頓了頓,一個墨點重重地壓在了紙上。
劉允壽也嚇了一跳,看著卷上那滴顯眼的墨點,擔心地問:「我壞了你的文章了?我不是有意的,表哥你別生氣……」
低頭看去,那篇竟然不是文章,而是一些似帖經墨義而非帖經墨義,似時文題目又非時文題目的東西。有的題中間留空,有的題後附了幾個詞,有的題後面空著一片白紙,像是留著答題用的……
他好奇地問:「這是什麼考卷吧?莫非表兄能給國子監的書生們出題了?這可出息的不得了了!」
崔燮笑道:「哪有這事,不過是看弟弟不聽話,出些題來叫他沒事做做罷了。不過這卷子倒挺管用的,原先衡哥鬧騰的厲害,只做了二指多厚的卷子就老實了,只是你們來那天他見了人多,才又以想鬧起來的。」
劉表弟看著上面猶如天書似的題目,心裏那股要跟孫行者一般上了天的心氣兒也落下來了,敬畏地看著表哥,乾笑道:「表哥你真是厲害,這題目上的字我都認得,可是叫我答我也都答不出來。你竟能寫出這些題來……」
他原先對崔燮還有種憐惜弱小的感情,看了這滿篇題目,往自己身上一代入,竟覺著他的身形格外偉岸,連忙叮囑他:「這題可不敢叫大伯母看見!家裏大人們都嫌咱們這輩兒的兄弟都進了大營,還恨不能有個走科舉的呢,萬一他們知道你這樣會調理人,惦著讓我也改行科舉,我可就完了!」
他連毛竹杆子都藏到了背後,兩隻腳左倒右倒,仿佛回了學裏的教官面前。
崔燮很能體諒這種小學生見了先生通有的恐懼心理,把卷子收起來,拿出幾份挑好的蜀漢英雄書箋給他,問他喜歡哪種裝扮,要做幾身送給他和表兄們。
劉允壽抓了抓頭髮,低聲說:「大伯母說不許我問你要這要那的,你一個孩子,日子不寬裕,也不好動用家裏的東西……」
崔燮看他眼巴巴兒地看著趙雲那張箋,輕笑了一聲:「我都十六了,這個家如今正是我當的,已經不算是孩子……你先留下來量個尺碼,回頭我叫人問問表哥們的,替你們做件京裏也沒有的新樣式衣裳。你跟大舅母去掃墓時也就能叫裁縫做出來了,回頭幫我捎回姥家去。」
劉表弟到底年紀小,家裏又嬌慣著長大,不太懂得大人口中的生計什麼的,推託了一陣子,還是忍不住選了件雪白的武生袍。
倒是沒有盔甲,這個崔家真弄不出來。
崔燮拿他的身材比量著,又叫計掌櫃問了四位表兄的尺碼,從硬碟-戰爭-古代戰爭-濕地局部戰爭中找了一套白衣飄飄、外罩輕紗的大俠專用款,熬夜畫出三視圖,叫崔良棟去請於裁縫按新樣子縫製。
於裁縫接過圖樣子看了一陣,想像著做成的樣子,喜滋滋地應下了,又假意跟崔良棟抱怨:「我還以為崔公子貴人事忙,忘了我們小店了。前兩回那衣裳雖好,可大管事看看外頭,如今不是都做成那樣的了?我這小門小戶的,還比不上學我們的大店的客人多,正苦盼著公子再送圖來呢。」
崔良棟笑道:「於掌櫃說笑了,你家不是又在南關開了新鋪子?我們公子還擔心你如今客人多了,趕不及給我們家做衣裳呢。」
把誰家的推後,也不能把新款設計師的推到後頭啊。於裁縫滿口保證,送他他出門,回頭就叫徒弟們跟著研究怎麼打版縫製,急可哥的就要推新品。
秦太太在崔府住了四五天,便要帶侄兒回鄉掃祭。他們要在老家盧龍衛住上兩天,還要去遷安看看小姑的墓,再加上來回至少要五六天工夫。崔燮請了一早上的假送劉家上下回鄉,連同計掌櫃也放回去了,叫崔啟在店裏暫頂一頂。
這天晚上放學後,他卻也沒留校補習,而是正大光明地往謝瑛家跑了一趟。
他那弟弟回來後,因怕有廠衛盯著,撞破了他們的私情,兩人一直沒什麼合適的約會機會,這趟到謝家要酒可是理直氣壯的了!
謝家門子見了他都有些驚訝,連忙接了他的帖子,帶他進花廳等著。不一時謝瑛就從正院裏過來了,站在廳門口先是看了他一陣,仿佛是直到看夠了才走進門問:「崔賢弟怎麼突然到我家來了?」
他之前靜站在那裏,走起來速度卻極快,崔燮剛站起身來擺了個行禮的架子,手還沒拜到胸前就叫他接住了。兩個人十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攪在一起,叫寬大的儒服袖子落下來罩住,相牽著走回了位子上。
謝家小廝又換了新茶和點心上來。崔燮捧著茶杯,指尖在杯邊輕輕摩挲,雙眼看著謝瑛,仿佛要劃在他手上似的,一面笑說:「我舅母和表弟前兩天從邊關來看我,吃飯時盛讚謝兄家釀的好酒,我這不是厚著臉皮上六上來討幾壇,給他們帶回家去。」
謝瑛垂眸看著他的手指,緩緩啜了口茶,笑道:「幾壇酒而已,遣個下人來拿就是了,又何必你親自跑一趟?現下已入了冬,外面天又陰又冷的,可不是春秋間好出門的時候了。」
他吩咐隨侍的小廝多添幾個火盆,再拿個手爐給他捂手。待人都出去了,才摸了摸崔燮的凍得發白的臉頰說:「怎麼這樣不知道愛惜自己?京裏有好幾處路都結了冰,萬一車子打滑了,撞傷了你呢?」
崔燮側著臉朝他手心裏蹭了蹭,笑道:「不是天越冷越顯得我誠心麼?我又不是真的為了酒來,多半兒是為了見見你。」
謝瑛胸口泛起暖意,手心發燙,熨著崔燮臉頰慢慢熱了起來。這些日子因不知有沒有廠衛盯著崔家,兩人都不能安心約會,難得見這一次面他也捨不得錯過,索性把另一隻手也放了上去,揉著崔燮臉說:「也就這一陣子不方便,下回得了機會,我也去你家一趟。」
崔燮抓著他的手歎道:「下回也不知能下到什麼時候,高百戶還找了計掌櫃來跟我通氣,說是宮裏排演新戲時,要借計掌櫃幫他設計效果呢。」
謝瑛深知他的本事,什麼三國五美大選、什麼西遊記,都是他想出佈置的法子,只是動手時交給別人罷了。高肅找計掌櫃通傳,還是就是得占上他的工夫做這些事?
他本來學業就忙,又要幹這些雜事,可別熬壞了身子吧?
謝瑛不禁皺了皺眉,捧著他的臉勸道:「宮裏的戲不比外頭,動轍都是大手筆鋪排。雖不曾弄出滿場香煙流動,卻也有在臺上放煙火以示仙跡的,看著也似神仙手段。那些教坊司會做的也不少,你只幫他們指個方向,叫他們自己琢磨便是,千萬別太費心力。如今天冷了,正是寒邪容易趁虛而入的時候,顧好自己的身子要緊。」
崔燮一雙眼只能看著他,把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地,笑著點了頭:「我也不去見他,也不盯著他們佈置,累得到哪兒去呢?回頭他把臺本給我,我就寫一份建議,讓他們挑著合意的做就是了。」
謝瑛的臉慢慢貼近,在他眉心親了親,低聲嚇唬他:「你自己在意些,這們冷的天也別到處亂跑。若真累病了,我就把你接到莊子上養病,一冬天不許你出門……」
他的鼻息吹在崔燮眉心,癢得他忍不住朝後仰了仰臉,全身都戰慄起來。他想保證自己不會生病,謝瑛的雙唇便壓了下來,把他的保證都堵了回去。
他舌尖打轉的話都吞了回去,化作一聲深長纏綿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