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真糟糕，早知道電話就不要接了，這下她該怎麽解釋她爲何還停留在威尼斯，且沒有消息傳回去？

　　她幾乎忘了，自己是來視察的，結果她根本沒盡到責任，預定回台之日……也好像已經過了。

　　更別說當初來此地的雄才大志，那全都被安傑羅給磨光了。

　　「我問你幾次了，現在事情到底怎麽樣？」電話另一端的老頭興奮的詢問他派出去的間諜。

　　以臉頰和肩頭夾著話筒的唐湘綺眨眨眼，「啊？你問哪件事？」沒想到電話接起來，竟然是那老頭子，她的快樂就如此被終結了。

　　她老早就把到義大利的目的忘得乾乾淨淨了，可是這老頭子一通電話來，又把她給驚醒了。

　　她心虛的不敢接話，更沒有平時對老頭子叫囂的氣焰了。

　　楊萬楠在電話另一頭挑眉，接著大吼：「你用你的豬腦袋想想，我是爲什麽叫你到義大利去的？」

　　「噢！你是說視察這裏分公司的事啊，安傑羅很好啊！」她無辜的回嘴，安傑羅真的一切都好嘛！

　　「很好？你的答案是『很好』？除了這句話，你還有沒有『好消息』啊？」原本以爲她會把人給帶回來，結果咧，他現在要擔心賠了夫人又折兵，就連這個小丫頭也給孫子勾去了。

　　唐湘綺爲難的皺眉。

　　「呃……沒有……」每次她跟安傑羅提到回臺灣讓她交差，他就臭著臉跟她鬧脾氣，她根本拖不動他。

　　真不知道他在堅持什麽，一直不肯回臺灣，又不像是爲了氣那老頭子，可她又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電話另一頭拚命喘息，「我說，你在那裏都做了些什麽？」

　　「就是吃飯、睡覺，還有很認真的跟著安傑羅到處跑嘛！」想到安傑羅，她又忍不住漾起笑容，「他真的很棒唷！不愧是楊氏企業最賺錢分部的總裁。」

　　楊萬楠在電話另一頭差點沒昏倒，「你……該不會人沒給我帶回來，反被他帶上床了吧？」

　　她雙頰一紅，沒想到會被他聽出來，「你你你……別管我的私事！」

　　啥？他的寶貝也讓他孫子給吃掉了！

　　「你還記得我叫你去做什麽？結果你沒辦好事情，反而變得跟白癡一樣！他人呢？我要跟他說話。」他要把那個色小子罵到耳朵爛掉！

　　「安傑羅不在。」唐湘綺又換邊夾電話，剛才那邊耳朵被他炮轟的有點耳嗚了。

　　「去哪？」

　　「他不在威尼斯，這兩天也大概都不會回來。」真討厭，如果他還在，就可以叫他來對付這個老頭子了，結果他人才剛離開，電話就來了。

　　「啥？你沒跟去？」楊萬楠吼的唐湘綺震掉話筒。

　　「我爲什麽要當跟屁蟲？」她重新抓起話筒，皺起眉頭。

　　「他去哪裡？去做什麽？」

　　「我沒問，他也沒說。」好像有點怪怪的，她腦袋裏好像有點東西被炸開了。

　　「你……」

　　「不許再罵我了，你敢罵我，小心我就待在這裏不回臺灣了，到時就算你公佈我那張賣身契也不會怎樣？反正我眼不見爲淨！」

　　「你你你……」

　　「我要掛電話了，等安傑羅回來之後，我再叫他回電給你，你們祖孫倆再好好在電話上『聊天』吧！」說完，她用力掛上電話。

　　羅貝托讚歎的拍拍手。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敢對總裁和大老闆鬼吼的人耶！」這個看起來沒幾歲的小女孩，卻這麽有膽識，全公司的人都對她佩服不已。

　　「你以爲我願意啊！」這對祖孫，快把她逼瘋了。哀怨地睨了羅貝托一眼，她陷入無止境的低落情緒中。

　　是啊！她沒當跟屁蟲，安傑羅也沒提要帶她走。

　　他去哪了？爲什麽不讓她一道去？

　　哼！說不定是偷會情人不敢讓她知道。

　　如果他敢這麽做的話，她會……很傷心的。

　　「羅貝托，你知道安傑羅去哪嗎？」終於忍不住好奇，她發問了。

　　溫和的秘書搖頭，「總裁沒提，只說是私人事情。」

　　「私人事情……」她重歎一聲，「爲什麽我覺得很不安呢？」

　　現在想想，她實在不是很瞭解安傑羅，在他吊兒郎當的外表下，其實藏著難解的深沉。

　　他曾經想過要讓她知道全部的他嗎？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孤單……

　　︶︶︶

　　安傑羅站在街道另一頭，久久提不起腳步走過街頭。

　　他望著咖啡廳裏，坐在窗邊的憂鬱女子，深沉的眼眸劃過一絲痛楚。

　　當年如果不是爺爺反對，或許他們早已是對恩愛的夫妻，這幾年他也就不用像失了心般的茫然。

　　但是若非如此，他又怎麽等得到唐湘綺？

　　對拉娜的情感，在這幾年的時間裏已然消退，但畢竟是老情人，他無法完全漠視。

　　街上呼嘯而過的車子喇叭聲大作，喚回他的心神，他定了定情緒，舉步走向相約的咖啡廳。

　　她看見他了，但近十年未見的他們只是默默相望，最後她輕笑著對他招招手，化解了尷尬的沉默。

　　他坐下，看著她的眼有著關懷。

　　「我沒想到你會打電話找我。」接到她的電話時，他以爲自己聽錯了，一個他以爲此生無法再見面的女人，竟會主動聯絡他。

　　拉娜微笑，「自從我們鬧翻了之後，你就沒有想過再找我吧？」

　　「你結婚的時候我有去。」看著她驚訝的神情，安傑羅淡笑，「看著你當時幸福的表情，我想，放你走或許是正確的。」

　　她的笑容裏多了一絲苦澀，「是嗎？有時我卻忍不住的想，如果當初我們都沒放棄，事情是否會不一樣……」

　　安傑羅神色一斂，「你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甚至覺得我不應該找你。」她倏地起身，「對不起，我想我還是……」她突然覺得自己的主意很愚蠢，不該找他的。

　　安傑羅握住她的手，「既然我已經爲你從威尼斯趕過來，你就好心點，讓我別白走一趟。」

　　「起碼我們還算是朋友吧？」他毫無芥蒂地一笑。

　　「嗯。」她重新坐下，啜著香濃的咖啡，沉吟許久才緩緩道出她的故事。

　　「當時我是恨你的，恨你只因爲你爺爺的反對，就和我決裂，但是我完全沒想到當時的自己不也無理取鬧？所以當我青梅竹馬的鄰居向我求婚時，我沒多想就答應了。」她苦笑，「這只是爲了報復你。」

　　安傑羅心痛的皺眉，「他對你不好嗎？」

　　她笑中帶淚，「很好，好的讓我心虛，讓我也無法不愛他……」

　　「怎麽了？」原以爲她的婚姻不快樂，但現在他稍稍放心了。

　　「他上個月去世了，因爲他惹到黑手黨的爪牙，他們將他殺死了……」拉娜終於忍不住，淚水決堤奔流。

　　「我的丈夫是銀行行員，因爲職務的關係，接觸了不少黑手黨成員，也因爲知道太多了，才惹來殺身之禍……」

　　安傑羅眼底閃過冷光，「你沒有報警？」

　　她搖頭，「我怕警方也有他們的人，所以就算掌握著他們洗錢的證據，也不能做什麽。」

　　「你要我幫你？」他開始思索，該如何替她解決這件難纏的事。

　　要在義大利生存，一定得和黑手黨有所牽連，他自然也是--

　　這件事的確麻煩。

　　拉娜望著他，溫柔笑著，「我知道不能強人所難，而且這樣很可能會爲你引來麻煩，可是我真的很不甘心，我的丈夫是個很好的男人。」

　　「你敢把所有的事都交給我嗎？」安傑羅不可能不理會這件事，因爲拉娜是他的初戀情人。

　　情已逝，但往日情懷仍在。

　　她苦笑，「當然，否則我不會找你，畢竟當初是我先背叛你的，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拉娜，我……」

　　「別說抱歉，你爲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她凝望著他的臉，安慰一笑，「你有心愛的女人了？」

　　他看起來很不一樣，有著她從前曾經看過的閃亮眼神，現在的他，又可以爲愛而活了。

　　他喜孜孜的點頭，「一個年輕又率真的小女人。」一說起在威尼斯的唐湘綺，他的臉上不免泛起溫柔笑意。

　　「你……爺爺不會再反對了吧？」或許是因爲當初他們都太年輕了，他爺爺才會極力阻止他們。

　　現在想想，或許她該感謝那頑固的老先生，當年她雖失去了灼烈的愛，卻擁有了一段平淡卻讓她永生難忘的婚姻。

　　「呵，她啊……是我爺爺派來把我勾引回臺灣的。」可是卻反被他勾引上床了，嘿……

　　「是嗎？」拉娜驚訝的眨眼，「我一直有在注意你的消息，很擔心你會忘了自己是可以愛人的，但是現在我很高興，有個女人能夠喚回你的心。」

　　「你現在打算怎麽辦？」他收起笑容，想儘快把她的事情處理好。

　　拉娜臉色一緊，「我希望能夠看到殺死我丈夫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然後我會離開義大利。」

　　「這件事得花一點時間。」他望著窗外，深思的凝望著幾個已經在對街駐足許久的人，「你的安全呢？」

　　「有人盯著我。」她歉然一笑，「我唯一認識，且他們不會動的人只有你，所以我只好把你拖下水了，對不起。」

　　他雙手一攤，「你知道我不會介意的。」不過待會得打幾通電話了。

　　「你跟我回威尼斯。」他下了決定。

　　「可以嗎？你的女朋友會不會不開心？」拉娜怕引起他們情人間的困擾，畢竟她是他的舊情人啊！

　　安傑羅堅定的搖頭，「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裏，只要你手中的證據出現，那些人一定會動你的。」

　　她垂眼思索，然後點頭，「好吧！一切都聽你的。」

　　︶︶︶

　　她很少會有錯愕到說不出話的時候，但現在，她真的足足有幾分鐘張大著嘴、說不出話了。

　　她聽不見安傑羅在說什麽，只聽出他的聲音很急切、很緊張，也很……興奮？

　　不會吧？

　　他是怎麽答應她的--不會對其他女人動心？但現在，他連人都帶回來了。

　　她打量眼前冶豔的女子，不免有點忌妒西方美女的外貌的確突出。

　　那現在安傑羅又想做什麽？

　　她得冷靜一下，才有力氣戰鬥。

　　她茫然的轉身踱開。

　　安傑羅很認真的解釋他和拉娜的事，包括她的處境，他已經在等待她的激烈反應，可是沒想到她卻是不痛不癢的轉身離開。

　　他和拉娜對望一眼後，立刻追上去環住她的肩。

　　「你怎麽了？」她的反應讓他害怕。

　　「你騙我。」她皺眉思索，然後用力瞪他，扯開喉嚨大吼：「你、騙、我！」

　　安傑羅被她吼的耳嗚，「騙你什麽？」

　　糟了，她很生氣，不，是超級生氣！

　　盛滿怒火的眼眸掃向一旁不安的美人，「你離開威尼斯是爲了她？」居然把人給帶回來，那她算什麽？

　　這個男人，說的全是謊言！只有她才會傻到相信他的話。

　　安傑羅點頭，「沒錯。」這是事實。

　　唐湘綺眯起雙眼，「而你連提都沒有跟我提？」她是真的想相信他，可是現在變成這樣，她的心好痛……

　　安傑羅心虛的搔搔臉頰，他原本是不打算讓她知道的，怕的就是她知道以後會吃醋！誰知道還是變成這樣。

　　「呃……」他瞄向拉娜，連她都露出不贊同的眼神。

　　「這個……」他不知從何說起，兩個女人都不能得罪。

　　「我不想和你說話，我現在要回臺灣！」她才不要理這個沒心沒肺的男人，她要趁著自己的心還可以收回時，趕緊離開他越遠越好。

　　噢！他的惡夢成真了，「你不要這麽小孩子氣行不行？我剛才說的話你都沒聽到嗎？」

　　唐湘綺怒吼：「光是看著你帶個女人回來，我就氣傻了，還要聽些什麽？」

　　「安傑羅，你還是把我安排在別的地方吧！我想這裏不太適合我。」拉娜很抱歉引起他們情人間的誤會，她實在很不安。

　　她並不怪這個年輕女孩的怒意，因爲與怒意並存在她臉上的，是對安傑羅濃濃的愛戀，她就像安傑羅說的那般直率。

　　很高興有這樣的女孩子愛著他，現在她真的不用擔心了。

　　安傑羅制止她，「你不要管這件事。」

　　他可惹不起兩個女人，也沒把握平息兩個女人的戰爭，更怕唐湘綺把拉娜給撕成碎片。

　　「她是誰？」唐湘綺帶著敵意的眼來回打量他們，她看得出安傑羅和這女人之間並不單純。

　　「拉娜，我的初戀情人。」他十分簡短的介紹。

　　「就是嫁了人的那個？」她重喘一聲，接著低咒：「你連已婚婦女都不放過？知不知恥啊！」

　　她對他而言到底算什麽？還得看見他帶個女人回來，才知道他已經變心了。

　　她曾經以爲自己對他很重要，但是現在她卻無法確定了。一直藏在心裏的不安，就這樣被輕易點燃了。

　　想起這個女人對他的重要性，她害怕自己根本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他的愛，更怕自己只是他短暫戀曲中的一部分。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安傑羅低吼，他也有些火大了，「拉娜，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嗎？」

　　「當然。」她還在想要如何偷偷溜走呢！

　　等拉娜離開後，他才一轉頭，唐湘綺的拳頭就招呼上他的臉，他捂著臉頰，很努力的忍住火氣。

　　「你先冷靜一 下。」他應該是在提醒自己，別被這個莽撞的女人惹火。

　　「你要我怎麽冷靜？我沒辦法啊！我……我怕會失去你……」怒火被傷心淹沒，她憋著氣，以免自己哭出來。

　　她真的不想在他面前哭泣，可是……

　　安傑羅皺著眉頭，一臉苦楚，「你知道不會的。」

　　天哪！他知道自己的過去有多麽的聲名狼藉，可是她總得有信心，他會改過吧？她怎麽可以從一開始就確定他會一如往常？這樣一點都不公平！

　　「我不確定。」唐湘綺抹著淚苦笑，「我試著全心全意愛你，我真的很努力這麽做，可是好難，我總是擔心著，只要你和哪個女人多說上兩句話，我就忍不住擔心你是不是要拋棄我去愛別人了，誰叫你一點安全感都沒有給我……」

　　「你不相信我？」他深受打擊，這一段日子，是他最認真、全心全意愛一個女人的時候啊！

　　「我沒辦法相信……」她握緊拳頭，哭慘的臉上滿是心碎，「對不起，我好忌妒，忌妒她擁有你最初的愛，她永遠是不一樣的。」

　　「你應該知道我的心！」他以爲她會懂，他也以爲她會冷靜的面對拉娜--可是，他錯的徹底！

　　她的心並不穩定，這個發現讓他生氣。

　　「我不知道！」他怎麽可以強迫她接受他的一切？她超級遲鈍的心也需要呵護……

　　「不可理喻的女人！」安傑羅低吼著轉身。

　　唐湘綺伸手拉他，「你去哪？」他不能這樣轉頭就走。

　　「給你時間冷靜，我只告訴你，我不會放棄你。」一看到她像棄兒般哭喪的臉，他的心就好痛。

　　舊愛新歡真的無法共存嗎？

　　「可是當你傷了我的時候，你卻沒想到我的心。」怨懟如此之深，她無法不怪他此時滿腦子想的還是那個女人，卻可以在她心碎時掉頭離開。

　　「她對我而言，是難忘的初戀，但現在我對她的情感，絕對不會和你一樣，你是我唯一想愛的女人；她現在有危險，難道你要我棄她不顧？」

　　「我不管！我不准你保護她！難道你沒有想過我會難過？」慌了神的唐湘綺抽抽噎噎的哭訴他的粗心。

　　安傑羅呻吟著抱住她，「我知道，你的淚水讓我心好痛，可是你清醒點行不行？我還在這裏，我的心還是屬於你。」

　　「我感覺不到，我一直在追逐一個我不瞭解的人，你看似開朗，可是我永遠都無法瞭解真正的你，就像我從來就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愛我。」到現在她才發現，她的愛太膚淺了，她只得到他想給的，而她也沒想到要追求更多。

　　「我當然是！」他大吼。

　　唐湘綺縮了縮脖子，「我惹你生氣了？真難得……」

　　到現在她還在想這個？安傑羅好無力。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她是否真的太擔心了？可是那女人讓她好怕自己會被甩了，她不要被他拋棄……

　　「當然還是一樣啊！你別讓我這麽害怕，好像我真的要失去你了。」她是怎麽了，一點安全感都沒有，難道他真的少給了她什麽嗎？

　　他們的情感實在太薄弱了。

　　但如果是這樣，他又怎麽會出現不安的眼神？

　　「害怕的應該是我。」唐湘綺輕喃。

　　算了，她累了，不想有再多的淚水與爭執。

　　她深吸一口氣，冷靜的推開他，「去忙你的吧！我沒事。」

　　「你……」

　　望著她堅持而封閉的臉，安傑羅深深一歎，原以爲可以在兩個女人之間找到平衡點，但現在看來，他的想法似乎太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