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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第498章
第498章 離

  阿笨住進了蓮花台,姜姬讓她和鄭姬一起住了。鄭姬的年紀也該有一二相熟的小姐妹了,不然只和宮女一起遊戲,沒有平等相處的朋友,會讓她的成長發生偏差——因為宮女是不會反駁她的,一直下去,她就會很難體會別人的心境。

  姜姬並不想讓鄭姬變成一個孤高的人,雖然這樣有利於她一心一意對待姜旦,但姜旦對鄭姬的感情越來越深,兩人就會互相影響,那就得不償失了。

  魏國公主來得正是時候。

  鄭姬很高興自己有了一個夥伴,而且,她還要以王后的身份去招待一位他國公主!這是大王和姐姐對她的信任和託付!

  她充滿幹勁的收拾宮殿,選擇可以進宮來一起招待阿笨的魯國公卿之女,挑選宮女和侍人,還有替阿笨的那些陪媵們安排住所。

  姜姬很慶倖自己這麼做了,因為她發現鄭姬已經開始覺得寂寞了。人長大了嘛,她不再滿足於每天只能靜靜等待姜旦的日子,她也不再是可以隨意哄哄就哄得住的小女孩了。

  她想要找到自己的位置,發揮自己的作用。

  如果她晚一步發現,或者她離開時還沒有發現,把這樣一個「空虛」的王后留給姜旦,很難說鄭姬會不會被別人利用,找到一個他們並不希望她去做的「天職」。

  於是,她把鄭姬請來,悄悄告訴她,她有一項「任務」要做。

  「姐姐對我說,那些魏國來的陪媵中可能會有心懷不軌的人,叫我好好觀察她們呢!」鄭姬興奮的對姜旦說。

  姜旦最近忙得人都變得更有王者之氣了,聞言道:「那王后就好好幹!孤給你五百個侍衛好不好?誰不聽你的話,就抓下去打屁股!」

  姜旦雖然明知姜姬是去定鳳凰台了,可他還是不想讓她去的。所以,雖然他對著姜姬不敢說話,對著自己殿上拼命誇獎姜姬去鳳凰台當皇后的人都橫眉冷對,如果有人敢催讓姜姬立刻出發,馬上出發的,統統拖出去打屁股。

  他繼位這麼長時間,第一次王威乍現,還是很引人注意的。很快就有人發現大王的真心:大王離不開姐姐,不想叫姐姐去。

  多麼動人的姐弟情誼!

  於是又湧現出一群誇姜旦與姜姬姐弟之情的詩賦。

  有誇的,自然也有諫。

  姜姬去鳳凰台是光榮,是忠君,是驕傲,是大好事!大王你怎麼可以因私情而忘公呢?快快反省!

  於是諫的也被打了一群。

  被打的,都回家休息去了。不是姜旦要求的啊,姜旦打人就是打人,打完他自己就消氣了。是那些人挨了打以後就公然替自己放了假,告個病就不來了。

  龔香很快發現了殿上的人少了一些,一查,覺得這裏面估計有點問題。他就找人去這些人家中探聽。

  十之八九,都是躲事去了。

  他就來告訴姜姬了。

  「躲什麼事?」龔香道:「公主不會以為人人都是瞎子吧?公主重於大王這件事,樂城上下八成的人都心知肚明。他們在擔心,公主離去後,大王和將軍之間將會有一場惡戰。」

  如果是以前,姜武和姜旦誰強誰弱沒有懸念,這些人只需要去抱姜武的大腿就好。現在姜旦大了,威望有了,權力有了,心氣也有了,他和姜武之間的強弱就不好判斷了。

  大多數人都認為,兩人會鬥個你死我活。

  就算這兩人不打,龔香被認為也是將要下場的人之一,而且勝率高於這兩人。

  就算龔香不打,樂城的其他人也早就眼饞了,早就想上位了,公主走了!只要挑撥的大王和將軍打,大王和龔香打,以上三者混戰,都是他們的機會啊哈哈哈哈哈!

  另有以開元城為首的劉箐等人也等著報仇呢!

  龔香猜測,等公主前腳走,後腳,開元城劉箐和其他各城下馬的世家就會跑到樂城來找大王告狀了。告的自然就是王姻、趙序二人。不過明著是告這兩個罪魁禍首,實際是上告大王,逼大王親手處置他手中的這兩把最快的劍!

  如果能把大王逼得把這二人給處置了,那前面的努力也都付之東流了。

  大王以後就只能只做樂城的大王,不能做其他城的大王。

  總之,公主走後,魯國將會混亂上一陣子是明擺著的。也不能怪那些嗅覺靈敏的人先躲回家去了。

  龔香越說,就見公主的眼神越亮,他在心中歎氣,單刀直入:「公主幾時走?」姜姬捧心:「叔叔嫌我了。」

  龔香瞪她,嚴肅道:「公主,要麼,你現在就出發,這樣能趕在下雪之前到鳳凰台。」路程至少也要兩三個月,這還是順利的前提下。

  「要麼,你就只能到明年春天,春暖花開之後再走。」冬天不能出發啊。

  這前後就有半年的差別了。

  姜姬懂了,龔香這是在催她快走。

  再等半年,姜旦殿上的人能再少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當看到人人都跑的時候,剩下的人也會想跑的,恐懼和擔憂都會放大,這就不利於姜旦了。

  她倒不是不能走,就是有點可惜……

  她還想借著金秋節、過年多兩次禮物呢……

  「現在錢還是不夠多啊。」她皺眉。她有點高估各城送禮的份量了,或者說,低估了國庫的空蕩程度。收了這麼長時間的禮,收來的東西只有那麼一點點,還不夠給姜武的軍隊發一次餉的。

  她開始更直觀的感受到她以前花錢有多凶了……

  她眼睛一亮,龔香心中一緊。

  「魏國國內現在是不是已經出現階梯形價格差了?」她問。

  龔香還以為她問的是什麼,想了想,說:「還不知道,等我找人調查一下,匯總過後再告訴你。」

  這一匯總,就匯總到了她出發的時候。

  要走,就不會過多拖延——不過按她原本的想法,這個走和送行,至少也要讓人送足半年好收禮的。

  但現在姜旦殿上的人越來越少了,本來就是靠虛名聚集起來的人,也不怪他們忠心太少,一見危險就想往後跑。

  所以,她命人準備好車馬,一個月後就帶著阿笨出發了。

  這其間還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叫她又痛又恨又悔又氣又無奈。

  綠玉把自己切了,打算跟著她去鳳凰台當侍人。

  幸好他自己看不到那個位置,雖然手夠狠,但一刀下去,難免偏了一點點,大半刀都紮在大腿上了,蛋上也來了一道口子。

  姜姬得知時,倒吸一口冷氣就趕過去了。結果綠玉屋裏、屋外的人都在誇他?!綠玉自己也很自豪,還在後悔自己怎麼就沒割掉呢?他準備再給自己來一刀!

  姜姬站門外……好多年了……氣得說不出話,上一個這麼氣她的是姜旦。

  這真是罵不解氣!打卻打不下手!

  她看屋裏屋外還有不少躍躍欲試準備回去就效仿的,發了大火,把人都給罵走了。

  然後進去按倒綠玉,叫人迅速把宮中御醫和宮中專替罪人施宮刑的人都給叫來了。

  這小東西疼得滿臉是淚,臉色慘白,看到她還緊張,那神情,她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在緊張自己沒切乾淨叫她生氣失望。

  她深呼吸,深呼吸,決定等這蠢蛋好了以後,一定好好教訓他!!

  「你乖。」她黑著臉把他的頭用力按在席子上,叫御醫和刑官查看。

  御醫說,「可以用藥,這地方皮薄血厚,好得快,就是這段時間恐怕行動不便,不能起床,也不能下地。」

  刑官說:「公主,要是想做得乾淨點,小的可以給他再割一刀,保准小公子做完十天就能起身!」

  綠玉一臉喜色!

  「不用,給他治好。」姜姬黑著臉說。

  綠玉一臉震驚悲痛!

  姜姬:「小兔崽子!你也太蠢了!我什麼時候說不帶你去了?」雖然一開始真沒打算帶他去,「何況,你以為我沒辦法把你整個帶進去嗎?幹什麼割自己?給我乖乖養傷!到出發時如果傷沒好就不帶你了!」

  第二件事就是阿陀了,不過現在官稱是魏國太子,大名魏王也賜了,還是曹非的功勞。

  姜姬把曹非放了。她不用去看就知道曹非會怎麼選。他怎麼會放棄現在結合了他的野心、誓言、信念的阿陀呢?

  現在,阿陀不想當魏國太子,魏王不想認這個太子,可他,曹非卻非要讓阿陀當太子不可!

  特別是在阿陀又一次逃出他的掌心之後,這個選擇就變成了唯一的選擇了。

  阿陀在魏王宮中,在曹非手心裏,曹非可以隨意把他教成愚忠於魏王和魏國的一個廢人。

  可他現在不在魏王宮中了。

  他在魯國。

  是曹非親手把阿陀送到了魯國!

  魯王會怎麼利用阿陀?史書上會如何記載曹非?會說他是義士?還是禍根?

  曹非或許可以接受自己一事無成,窮困潦倒,一文不名的活到死。

  卻不能接受他令魏國曹氏蒙羞。

  其實還真是這樣。魏國曹氏前五百年都沒出過一個名聲足以大到蓋過曹非此舉的先祖,後五百年不知道有沒有,但此事傳出,魏國曹氏後代子孫都要背著這個惡名是不爭的事實。

  除了他這一支,魏國曹氏何止萬萬人?他家會變成曹氏罪人,父祖活著受人尊敬,死後被子孫唾駡千年。

  曹非現在要把這局棋再盤活,只能繼續跟著阿陀,並親自把他推上頂峰。

  現在誰說阿陀不愛魏國,不敬魏王,他會先沖出去把人給打死!

  誰敢這麼說?阿陀公忠在心!對魏王充滿孺慕之情!

  阿陀跑到魯國不是心中無魏,他是要替魏王解憂!是要讓位於弟!

  至於哪個弟弟,目前公認的是魏國二公子,不過三公子也不錯,四公子剛落地,看起來也很受魏王喜愛。

  等這幾個弟弟爭出個結果來之後,還要再對阿陀表達感動、敬佩、謝遜之意——並讓眾人滿意,才能把太子這頂帽子戴在頭上。

  於是,曹非帶傷趕路,回到魏國,又是公然入殿,先在殿中當著眾公卿的面把阿陀的高義亮節之舉給大誇特誇一頓後,向魏王要求,既然太子這麼孝順(重音)!這麼友愛(重音)!大王就成全了他的一片孝心吧!

  魏王在殿上哭起來,沒辦法,他自己屁股不乾淨,也看出曹非的破斧沉舟之心,如果他敢反駁曹非的話,先王后和太后那些事就要被翻出來了。

  他哭了幾天,被曹非三奏、四奏、五奏,奏來奏去的,忍痛答應了。

  曹非趁機求魏王賜名——就算躲到親戚家中了,那也是大王的親生兒子,都要父子分離了,您賜個名字給這個孝子當紀念吧。

  魏王這回倒真是好生猶豫了七八天。

  這個名字就不是小名了,而是冠禮上才會用到的大名。

  魏王這一賜,就把阿陀的身份砸實了。直到現在,魏王宮中還有人傳說阿陀不是那個太子,而是曹非這個想當官想瘋了的人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孩子騙魏王呢。

  魏王一直沒有制止這個「謠言」。

  但他名字一賜,這個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魏王千般猶豫,萬般躊躇,名字還是賜下來了。一個很平凡,很簡單的名字,簡直不像一國太子之名。

  阿陀,單名「孝」。

  這大概是魏王對他所有的要求,也是一個束縛了。

  然後魏王就任曹非為太子師,卻不給他招攬人手的機會,發了一封國書就讓他去魯國了。

  以後,曹非就要在魯國,教導太子了。

  魏王賜名「孝」,如果以後太子有不孝之舉,曹非這個先生首當其衝。

  太子師是虛銜,沒有上殿的必要,但屬官都是跟他一起教導太子之人,總的來說,是個很合適聚攬人心的職位。

  不過曹非這個太子師就尷尬了,光杆一個,乘著一駕車,連護衛都沒有,大王除了賜下王書之外,盤纏都給得極少,還叫他馬上出發。

  他這麼尷尬,魏人自然都看得出來這個太子和這個太子師的份量有多少。

  所以竟然沒有人來送行,也沒人來自薦,曹非就這麼淒慘的離開了魏國。不過到了魯國邊境,他就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何人命你在此等我?」曹非沉吟片刻,問。

  來人,姜勇笑道:「太子師以為是誰?自然是公主。」

  說罷,姜勇公然要曹非交出魏國國書,要立刻快馬加鞭送到樂城去。曹非受傷又沒好好休息,為了他好,自然要慢慢走。

  形勢如此,曹非只得從命。

  姜勇又道:「還有二人,太子命我要先帶走。」

  曹非失了國書不見如何,此時卻被激怒了。

  此時此刻,他怎麼會不知道是何人滅了曹家滿門?「欺人太甚!!」

  姜勇沒有理會他,轉身就出去了。

  但他在阿情與阿且面前卻很和氣,一見他們兩人就說:「你們的弟弟叫包包對不對?他一直在等著你們呢。」阿情與阿且這段時間也受了些折磨,此時驚懼未定,聽到包包的名字,才算振作起來,可這段時間曹非沒少對他們說摘星公主的事,這叫他們兩個也懷疑起來。

  會不會……

  萬一……

  那……大公子知情嗎……?

  姜姬在臨走前才得知曹家的另外兩個遺孤也到了,已經送去給阿陀了——現在該稱他阿孝了。

  她想了想,「看阿陀怎麼辦吧。」

  是坦承,還是繼續隱瞞?或者,把罪過推到魯國身上?

  她都暫時顧不上了。

  她坐在車上,低頭一看,就能看到車旁騎著馬的姜武。

  他會送她到邊鎮。

  姜武突然感到有東西砸了下他的頭,轉頭一看,姜姬正拿著一顆蜜餞對他笑呢。

  他策馬過去,她餵他吃下,對他笑著說:「你要小心啊。魯國,就要亂起來了。」

  縱使姜武滿腹離緒,聽了這句也不免汗毛直豎,蓋因她口中的亂,那就一定很不好應付。

  等他反應過來,才發現離愁已經被沖淡了。

  她回頭從車裏對他笑。

  那笑裏藏著刀。

  卻叫他更加離不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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