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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第310章
第310章 冬日

  白清園回到屋裏,給他準備的晚飯早就涼了,肉湯上糊了一層白糊糊的油,餅又冷又硬。他坐在案前,半天也無法下口。

  他的肚子早餓了。

  以前,他去公主那裏時,公主也會給他準備飯,就算他一直不吃也一直都有。但自從公主告訴他可以走,而他沒有走之後……一切都變了。

  在公主那裏他成了真正的奴僕。沒有了以前對他的「優待」,特別是以前他從不覺得那是優待,但當它們消失後,他才必須承認,他現在的日子才真正變得不好過了。

  他覺得公主已經看不起他了。

  他覺得自己走錯了一步。可他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門口一個小童探進頭來,看到他在才蹬蹬蹬跑進來,「公子,快把飯吃了,我要收盤子呢!」

  他猶豫了一下才問:「……能不能給我換一碗熱湯。」

  他今天在公主那裏背書一口水都沒喝,現在天越來越冷,他想喝碗熱湯。

  小童不知是天真還是故意,搖搖頭說:「沒了。這湯也沒法熱,鍋都洗過了。就是有火,也不是給公子用的。」

  白清園端起冰冷的肉湯,大口吞下肚,從喉嚨到肚腹一片冰涼。他拿起一塊餅放起來,想等一會兒在火炬上烤軟了再吃。

  「把盤子收走吧。」他說。

  小童過來端起案幾走了。

  深夜,蔣勝溜了進來。他現在雖然還在摘星樓,可是卻小小升了個官,成了侍人中的一個小頭領,管起了摘星樓後四座小殿的灑掃清潔,水道中的荷花枯萎了,他最近沒日沒夜的帶著人清理枯葉枯花,無形中就沒有時間來找白清園了。

  他猜這是公主的「計謀」,但公主到底想做什麼,他卻想不通。

  如果公主不信他只需要將他趕出蓮花台就行;或者公主擔心他會對白清園不利?那為什麼不限制他接近白清園呢?

  可是,公主卻只是不痛不癢的把他暫時調開,還用的是明升暗降的做法……這太軟弱了,也太不像公主了。

  他畢竟曾是蔣氏子弟。他敢說,他比蓮花台八成以上的人都更瞭解公主。

  公主輕飄飄的做法讓他心中隱隱不安。

  可他卻沒辦法放棄白清園。他只是一個侍人,而且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為公主、大王、太子身邊信重的人。

  白清園卻與他不同,他能做的比他更多,他的世界也比他更寬廣。

  就算公主對他不是真心喜愛,也對他更寬容。

  所以他一定要抓住白清園。

  白清園看到蔣勝很高興!兩人是他的患難之交,而且,他希望能幫蔣勝擺脫他悲慘的命運,他覺得自己有義務去幫助這樣一個可憐的人。

  「你來了!」白清園在燭光下的面孔仿佛在發光。

  蔣勝不自覺的就變得更溫柔了,他看到他在火炬旁烘餅就知道他沒吃好飯,他勸道:「你不能繼續這樣下去,這樣你的身體會被搞壞的。」

  白清園淒慘的笑了一下,搖搖頭:「不……」

  現在不是他在故意折磨自己,而是公主在冷落他。

  真可笑!他竟然像個女人一樣了!可這是真的,短短十數日,他就體會到了那些在父親的後院中被冷落的姬妾曾嘗到的人情冷暖。

  他見過那些姬妾,不管曾經多麼高傲、清純,都會在後院中迅速蛻變,她們會無師自通的學會爭寵,求取父親的憐愛。

  ……他不想變得這麼悲慘。

  不用他再多說一句,蔣勝就明白了。他靠近他,像一個大哥哥一樣摟住白清園,安慰他:「啾啾,這不是你的錯。」

  白清園撲到他懷裏,委屈湧上心頭。

  「我該怎麼辦?他們都在逼我!」

  蔣勝沒說話。齊太守的消息是他幫著遞進來的,他很清楚白清園的父親希望白清園怎麼做。

  家族看不到白清園在摘星樓的掙扎,他們只看到了白清園成了摘星公主身邊的紅人!他已經一步登天了!

  現在,他們需要白清園償還家族對他的栽培、投資,他們需要白清園帶著白家、齊太守一起飛升。

  齊太守並不想離開封城,但他希望他的兒子能留在大王身邊。

  白家則希望白清園在滿足齊太守之後,再帶攜一下白家其他子弟。做為回報,白家當然會支持白清園的,不管他要什麼,錢還是人,白家和齊太守都會鼎力相助。

  如果說白清園以前還有一點天真,自欺欺人,在蔣勝把他父親的話送進來後他就只能承認他已經沒有退路了。白家不再是他的庇護,他不能再逃回白家,繼續做受盡家族所有人寵愛的白玉郎。如果他現在回去,只會變成一無是處,拖累家族,辜負家族期望的罪人。

  如果公主仍然「寵愛」他,那他也不失有另一條路可以走。但偏偏公主好像突然之間對他失去了興趣。

  雖然蔣勝和白清園都知道,公主對他從未有過興趣。

  拋除那些捉弄、逗弄、戲弄之外,公主對他並沒有男女之情,公主不想撫摸他,不想親吻他,也不想他這麼對她。

  蔣勝清楚白清園對公主的憤怒中,占最大比例的其實就是這個。他很挫敗。

  她想要我做什麼呢?!

  白清園不止一次的這麼問他,帶著憤怒與不甘。

  難道我只是她殿中的一個擺設?!一件器物?!

  白清園也不傻,至少在公主總是在有客人時才叫他過去後他就明白了,公主喜歡拿他炫耀更勝於佔有他。

  但誰能說公主不能這麼做呢?以前蔣龍也被公主拿來炫耀。可能公主當時年幼,她還沒有體會過男女之間的快樂,只是想佔有一個男人,所以她選中了在蓮花台出入的人中最出色的蔣龍。

  蔣龍也無法反抗。

  在這裏地位的差距超越了男女的分別。遊戲只能照公主的規則走,她想玩什麼,怎麼玩,男人只能去配合她。

  今日白清園的不甘又何嘗不是以前蔣龍的不甘呢?

  交合是更深刻的牽繫,能帶來更大的安全感。如果白清園曾經上過公主的榻,此刻他會更鎮定些,不會如此惶恐不安。

  正因為公主沒有要過他,他才不安成這樣。

  他不再是男人了,從旁觀者的角度看,才能如此客觀。蔣勝想,這大概是他受刑之後唯一得到的優勢吧?以前他能看出蔣龍被公主糾纏時的煩躁,還能看出他隱約的得意,但他卻體會不到男人在主動權喪失後會有這麼大的影響,會讓人失去判斷力,失去理智,甚至失去對底限的堅持。

  因為那時他還是個男人。

  以前他覺得公主天真,才會與蔣龍糾纏數年卻沒得到什麼好處。現在他明白了,公主不是天真。

  因為,如果現在公主對白清園勾一下手指,白清園……一定不會再拒絕了。

  不管他的心情有多複雜,但他已經不敢再冒著失去公主的風險去拒絕她了。

  至於蔣龍,最後的他為什麼那麼瘋狂……他好像也能窺到端倪了。

  越想佔據上風,就越瘋狂。

  公主在逼白清園。

  他發現了。

  公主在誘惑他。

  他也發現了。

  讓他不解的是……為什麼公主要讓白清園和他背叛她呢?

  好玩?有趣?

  蔣勝從背脊上泛起戰慄,這讓失去男人衝動已經很久的他再次體會到了。

  卻比那更刺激。

  就像生死關頭。

  他輕輕撫摸白清園的頭,溫柔的問他:「啾啾,你如果不想留在公主這裏,為什麼不試著去大王那裏呢?」

  白清園怔怔的仰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上回……不喜歡他們對你說的話。」他溫柔的說,「但如果你不想在公主這裏,去求公主,那你只能選擇去大王身邊,去求大王。讓大王看到你的價值,你的努力,借著大王的力量重新站起來。」

  白清園的眼睛漸漸靈動起來,他被說動了。

  「不靠公主,你一樣可以讓齊太守和你的父親滿意。」蔣勝柔情似水的說,句句都說到了白清園的心裏,「你讀了那麼多年書,不能白白荒廢了啊。」

  數日後,姜姬聽說白清園已經去偶遇姜旦了。

  她鬆了口氣,這小子終於行動起來了。

  龔香發現他更加瞭解公主了,她很喜歡把敵人聚集起來,讓他們露出來,哪怕這會暫時讓敵人壯大也不在乎。

  這的確有點冒險。但他喜歡。只看馮家就知道萬無一失會變成什麼樣。

  「公主。」他溫柔的問,「什麼時候比第二場?」

  她說:「等行宮建成,讓大王在行宮裏比第二場。」

  第一場比試,選出了劉氏兄弟、田分與顧釜。但他看得出來,真正脫穎而出的只有田分。公主會把他珍藏起來。比起田分,劉氏兄弟與顧釜就成了消耗品,公主已經在考慮他們在棋盤上的位置了。

  第二場比試照例是全民比試,任何人只要認為自己能答題就可以答。勝者可以和上次比賽的劉氏兄弟、顧釜、田分一起參加第三場比試。

  在過年前,這個消息讓剛剛有點降溫的樂城再次沸騰起來。

  因為劉氏兄弟明顯已經拔得頭籌,除他們之外,顧釜因為得罪公主已經被抓了,田分是個呆子,答完題後,他沒有劉氏兄弟會鑽營,大王也好像已經忘了他了。

  大家都以為這就算完了,沒想到大王還有第二道題在等著大家。

  題目和上回一樣,公佈在城門口,鍥成石板供眾人抄閱。

  比起上回的遊戲之作,這次的題帶著一絲殺氣。

  大王問兵馬、問道路……難道是樊城的事嗎?

  這回答題的人沒有上回多,但題目卻傳得更遠,人們更願意討論它。

  「……真的會打起來嗎?」

  「聽說樊城的人都走空了!」

  「這個我也聽說了,不少人都跑到江洲、通洲去了。」

  「還有跑到咱們這裏來的呢。最近去修迎客村的有不少都是樊城逃過來的流民。」

  「可憐人啊……」

  時近冬日,流民的數量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了。這本該成為樂城的一個難題。但迎客村和行宮在建卻無形中解決了它。

  姜禦史、藍家、劉氏兄弟都沒打算在冬天就停止修建,他們需要很多的壯丁。可只有修建行宮可以征壯丁,但大王並沒有下令征丁。

  大概是因為大王不忍心吧……

  大王仁慈,憐憫百姓是件好事。沒人去提醒大王要征丁才能修行宮,征丁在任何時候都不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誰提誰惹駡名。

  不管是姜奔、藍如海還是劉竹劉箐,他們沒一個人想要駡名,於是都不約而同的忽略了這次建議,轉而自己想辦法。

  流民就成了壯丁的來源。

  流民成了苦力,但他們也同時得到了食糧和暫時可供棲身的窩棚。

  而且大王和公主都心善,得知流民在冬天沒吃沒穿,都拿出錢來買糧食給他們,還下了令雖然他們在此時做工,但絕不允許任何人把他們騙為奴隸或編為軍奴!一經發現,九族除誅!

  此命一下,第一個害怕的不是別人,是藍如海。

  藍家這幾年雖說看著是水漲船高,但內囊傾盡,家裏都快無米下鍋了。

  一步步走到如今,藍家家中不是沒人抱怨,但沒有人肯現在退後。因為他們明明已經看到曙光了!

  唯一可惜的是藍家如今仍要靠著姜奔,而姜奔是個白眼狼,是個不會記恩,只會記仇的傢伙,他半點不記藍家對他的恩情,把藍家給他的一切都當成理所當然。

  藍家上下,包括藍如海都恨姜奔入骨。

  如果藍家能早一日擺脫姜奔,可能也會早一日恢復元氣。

  流民湧入,藍如海占著便利,自然也忍不住從中取利。現在藍家就添了許多新奴僕,也趁機蓄了些家奴,日後好好訓練,又是藍家的助力。

  但大王的王令一下,由不得他不擔心。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他當時下手時還拉上了姜奔。他瞭解姜奔,在姜奔看來,大王的王令是管別人的,他肯定不在其中。到時大王如果發難,他只要把姜奔推上去,自然就問不到他身上了。

  不過,藍家繼續跟姜奔纏在一起也沒什麼好處。

  他不由得再次詢問下人:「藍田兄弟怎麼樣?近日大王宣召他們了嗎?」

  姜旦現在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班底」,他身邊論政、議政的人多了,雖然他並不需要,但這些人都不例外,都爭相向他表達自己的政見,替他出主意,想辦法。

  姜旦很煩,但姜智告訴他,在那些人說一些他不喜歡的話題時,他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

  「這樣就行了。」姜智說,「大王什麼也不說,他們就不會來詢問大王,大王只管自己發呆就行。」

  姜旦就照姜智說的做,發現還真是如此。他坐在上首成天不發言,底下的人照舊討論的熱火朝天。而姜智與姜仁就坐在一旁,默默聽著。

  在殿角一側還有數個錄士,專門記錄下這些人在大王面前的發言。看到有人在記錄,這些人都更加激動了,每天都爭得面紅耳赤。

  姜旦不說話,這些人就認為是他們沒有打動大王。而姜旦偶爾也會在這些人走了以後特意叫住某幾個人,其他人更加認為大王是在考驗他們,是在觀察他們。

  付明是其中一個曾被大王叫住的人,大王只問了他兩件事。

  一件是現在的流民在迎客村建好後要如何安置。

  「孤不想讓他們流離失所。雖然他們不是樂城居民,卻也是孤的子民。他們既然來到了樂城,孤就想讓他們留下來,卻苦無良策。」

  另一件則是聽說有很多人在圍著行宮蓋房子,大王倒是不生氣,就是覺得有點不安。

  「是不是有點勞民傷財呢?孤倒是很喜歡住到百姓中間。」

  付明恍然大悟,更加感動,大王果然仁慈!第一件事,他下來以後就立刻召集了平時相熟的士子,打算一起想出一個好辦法來安置這些流民。

  另一個就是大王擔憂的事了,大王喜歡百姓,又害怕驚憂百姓,如此仁慈的大王怎麼能不為人所知呢?

  付明一夥人動作起來,自然就被劉氏兄弟知道了。劉竹與劉箐固然覺得又冒出來一夥跟他們搶大王的人,商量之後卻決定給付明他們一些方便。

  「現在還遠遠不是我們爭鬥的時候。此時我們需要同心協力,輔助大王建功立業。」劉竹道。

  劉箐點頭:「大哥放心,我懂的。」

  但想借著大王一飛沖天的人太多了。

  劉竹和劉箐再次進宮時就發現,原本是公主寵兒的白清園也出現在大王身邊了,雖然只是偶爾幾次,但他已經獲得了大王的喜愛,也得到了一些支援。

  以封城齊偉為首的一夥人,已經接納了白清園。

  除此之外,聽說大王的第二道題出了以後,以前的六百石,羊峰和年惜金也回到樂城,打算參加第二場比試。

  「真是讓人生氣啊!」劉箐也忍不住發火了。

  劉竹沉吟片刻,道:「沉住氣。大王如朝陽初升,日後聚集過來的人會更多,我們只能做最好的一個!卻不能把其他向大王投誠的人都除掉。」

  劉箐怒道:「那白清園不是在公主身邊嗎?怎麼又跑來找大王?」

  「只怕白清園當初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劉竹道。

  「公主竟然不怒?」

  「公主愛他,如何會怒?」劉竹皺眉,「不過我聽人說,公主近來倒是常叫顧釜陪伴,此人有何優點令公主側目呢?」

  劉箐也不懂,「那顧釜明明惹怒公主,他是怎麼獲得公主的原諒,又讓公主喜歡上他的呢?」

  「此人也不可不防。」劉竹道。

  顧釜此刻卻陷入了困境中。

  公主仿佛迷上了聽他的詩歌,不但沒有生氣,還時常叫他過去。在他作好的詩歌唱完後,她讓他唱新的,他唱不出來,公主竟然把他留在蓮花台,讓他就在這裏寫。

  難道他出不去了?

  他本來以為公主不是那人,可公主強留他之後,他又不確定了。

  他的詩歌有那麼好嗎?

  應該不是……

  那公主留下他是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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