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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第240章
第240章 在商言商

  姜姬讓人拿水和淺盤來,把剩下的種子淺淺的泡上,再搭上一條濕麻布,放在屋裏的桌上。

  今年冬天以前,她讓人在宮殿裏盤好了炕。

  以前沒搞是輪不到她做主,現在能做主了,各項生活條件都要跟上。

  比如公廁,比如市政防火措施,比如供水系統,比如供暖以及醫療保障。

  公廁就是不許人再隨地大小便,現在能在街上當街便溺的只有牛馬。

  防火,則是大街小巷的水缸。

  供水系統,其實就是把城裏的各個水井編號,再把住宅區編號。自己家院子裏有的水井就不說了,公共地區的水井只能一個號對一個號,所在住宅區只能打所在區內的水井裏的水,不能跨區打水。而且人用水、畜生用水,生活用水和商業用水有了嚴格區分,跨區打水禁止,越線用水要被抓去幹活。

  聽阿布說現在街面上不拿砍頭嚇唬人了,都拿幹活嚇唬。

  現在他們都說,當奴隸要當公主的奴隸,管吃管住不管幹活,不挨打不會死,生病還有藥喝。

  但如果不是公主的奴隸去幹活,那就是幹到死為止。

  供暖系統也就是奴隸屋裏的大炕。冬天越來越近,她能讓每個人每天都吃一頓飯,卻不能讓他們每人有一件冬衣。

  這個冬天,商城凍死的奴隸只怕會有不少。

  她沒辦法,只好先把炕搞出來。沒有棉花做棉衣,卻有煤可以燒。

  至於醫療系統,其實她認為更像是臨終關懷。

  她告訴商城所有的人,如果生病了,可以到醫院去。

  醫院裏卻沒有足夠的醫生和藥物,不說黃老能不能當全科醫生,就算現在醫療水準已經達到了,他一個人分成十八個也看不完了。

  還有藥材的事。成藥沒那麼多,而冬天根本沒有草藥可采。

  至於草藥庫存這種東西,她一說出來就引起黃老的嘲笑。

  什麼是草藥呢?就是草,植物,它在枝頭上新鮮的時候有藥效,摘下來放在倉庫裏存個十天半月的,爛了、乾了、枯了、癟了,誰敢給人吃?

  中草藥的炮製與保存是個長期發展的過程,目前顯然還達不到理想的條件。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藥都像人參一樣可以久存。

  至於成藥,黃老繼續嘲笑。中醫講究的是按病下藥,身體病症不同,藥的配伍劑量完全不同。

  她被嘲笑多了,點頭道:「您說的對,現在也不可能進行大規模的統計研究,對一些常見病症進行歸納總結,制出成藥,是我想得多了。」

  黃老:「……」

  老人家被她說跑了。

  聽阿布說回去飯都不吃,帶著行李就跑醫院去了,發誓要記下所有病人的病症,看誰跟誰的一樣,好配藥把人都給治好。

  姜姬有點後悔不該跟老人鬥心眼,親自跑去想把人再給請「拉」回來——累壞了怎麼辦?都這把年紀了!

  黃老一見她就誇她聰明!心眼多!

  「……」誇?

  「別人都沒想到,就你想到了!」黃老一臉慈祥,悄悄往公主身後一看,見她身後烏鴉鴉一大堆人,就怕她來硬的!

  「你放心,你看,病人們住那個屋,我住這個屋,平時我們不在一塊。」他拍拍屋裏的炕,「我這屋裏還有炕,凍不著我。」再把阿布叫來,「平時我每天也去有新病人時過去看看,不然都叫他跑腿,你看,也累不著我。」

  算是把她的理由都給堵了。

  黃老一一數完,微笑著跟她商量:「等下了雪我就回去,好不好啊?」

  還有能什麼不好的呢?

  她算是被這個老頭打敗了。

  不過黃老去了以後,改變是很直觀的。以前她接到醫院的報告就是今天收了多少人,其中斷腿的有幾個,斷胳膊的有幾個,瞎眼的有幾個……最後死了幾個。

  不能說衛始派去的人幹得不好,挺好的。但黃老去了以後送回來的報告是這樣的:今日入院十七人,鬥毆四人,其中一人頭中一斧,進門咽氣。

  死者十人,其中七人皆是頭暈入院,住院其間嘔吐、腹泄。死時稱重,皆不足三十斤。

  她立刻讓人去問黃老,密切注意最近有沒有這樣的人再來,如果有,隔離,然後問清他們來之前在什麼地方住,平時吃喝的食物又是哪裡來的。

  於是就很快查出有一個商販弄來一些不知放了多久的肉醬,全都臭得像屎了,他還賣了出去——當然,價格很便宜。

  因為商城的發展她是完全放手的,天然純粹的自由市場。她其實上就是提供了一個極為適合商業發展的空間,讓它們自由生長。

  於是,有了無數路過商城卻在此地無家無業的商人,就有了可以租的房子,可以租的下人,可以租的馬車、空地、倉庫。

  於是,有了在此地討生活的流民。

  這些人大多是跟隨商隊而來,發現這裏比他們原來住的城市好,就離開商隊留了下來。

  姜姬剛發現時還有點激動,因為這意味著除了她不停的買奴隸之外,商城的人口也進入了一個良性的迴圈中。除了讓人類自行繁衍生息之外,外來人口的湧入也會帶給這個城市新的生機。

  可這些流民多數都是幹一天活,吃一天飯。他們沒有積蓄,沒有住所。

  姜姬會限定用水區域,也是考慮到發生疫病的可能,所以先限制了這些人的生活範圍。

  給這些人吃的飯,當然不會是太好的。就算他們手中有錢,也捨不得吃貴的東西。

  所以他們吃的就是最便宜。

  另一件蓬勃發展起來的東西是茶館。

  現在的人喝茶比吃飯的多,因為一碗水比一頓飯便宜多了,要談生意,去飯店不如去茶館,一樣可以談。

  而茶館賣很多東西,包打聽、腳夫、馬車,飯。

  飯有貴的有便宜的,最便宜的那一種,當然是用最便宜的材料做的。

  如果說店裏存心想讓吃死人,這是不可能的。

  但他們也是沒想到,人竟然就這麼死了,還被裁定是他們賣的飯有問題。

  於是,茶館的老闆就被抓了。

  一群如狼似虎的城衛沖進店裏,把店裏的東西全都「征繳」了。

  老闆也是個商人,他算是眼光比較超前的。提前發現了商城的商機,所以開了茶館——還是連鎖式。

  姜姬聽說他在每個市場附近都開了一家。

  ——她就歡樂的讓人把這四家店都抄了。

  老闆被抓有點蒙。

  因為商城開到現在也有半年了,沒抓過一個商人,他一直以為商城是不會抓他們的。

  他被抓了以後,也沒有被投入什麼大牢,而是就栓在他自己的店前的栓馬樁上,展示示眾。

  然後就從周圍人的「耳語」中聽說他在別的地方的另外三家店也先後被抄了,東西都被搬走了。

  畢竟他也是有商業對手的,聽說他倒楣,就都特意來看看。

  但也有好心人提醒他:「商城可以用金贖罪!快跟大人們說你願意贖罪!」

  老闆怕掉腦袋,連忙對看守他的城衛喊:「我願以金贖罪!!」

  城衛很客氣,立刻就把他解了,領到了金碧館。

  其他商人都在公主府前等著此人出來,畢竟是頭一個被抓的商人,大家也想看看他的下場如何。

  很快,老闆就失魂落魄的出來了。

  身後沒有看守!

  沒人押著他!

  商人們沸騰了!一擁而上!

  「說說!說說!你是怎麼贖的罪?」

  「你是因為什麼被抓了?」一個剛才沒來的人問。

  「他家的東西吃死了人!」一人連忙科普。

  「哦!原來是這樣!」那人恍然大悟,道:「商城法律上不是說了嗎?人死為大罪,只要有人死了,哪怕是公主的奴隸死了,都要問看奴隸的官兒的罪。你這吃死了人,活該!」

  老闆一開始還有些不忿,此時一聽,也覺得有道理,唉聲歎氣,「算我倒楣。」

  「怎麼贖的罪?」一人急著問,「你快說說!」

  老闆:「因為我的店裏吃死了人,所以店全沒收了。然後死的人,一條人命一百金。」就是一百個錢。

  現在奴隸十個一百錢,這就相當於死一個奴隸,要掏十個奴隸的錢。

  眾人一聽,齊聲驚歎。

  「以後這人還死不起了呢!」他們平時出去運貨,哪回不死幾個?以前可從來沒人管。

  「在外面死沒事,別在商城裏面死。公主心善,見不得人死。」

  老闆見沒人理他了,放大聲音:「還有我犯了危害公共安全罪!一千金!」

  其他人忙問,什麼是公共安全罪?

  老闆剛才聽姜司官身邊的侍從給他宣講,記得很清楚,雖然不太懂,「司官說因為店裏賣的飯是壞的,所以我應該知道它吃進去對人不好,而且不知道來買飯的人有幾個人,也不知道他們吃了會怎麼樣,有可能買走的人是你,是你,是你。」他一連指了幾個人,頓時那些被他指的人都不舒服了,好像自己真吃了那壞掉的飯一樣。

  「所以,因為害的人是大多數人,不是我想害誰才賣給誰,就算我是危險公共安全。」

  ——姜司官還說只要他宣講出去,就再退給他一百金。

  所以老闆很誠實的在這裏「宣講」。就算這裏沒人堵他,他回到店裏收拾行李時,也要當街大哭一場,好「宣揚法律」。

  最後,老闆被人揪著追打,還是在旁邊看著的城衛救了他,護送他回去收拾行李,再送他出城。

  姜姬本以為有一個商人受了罰,其他商人又親眼看到城衛抄家,應該會有一陣商人退出商城的風潮。

  但意外的是,首先,開茶館的人更多了。

  因為其他茶館的生意都變好了,似乎因為這次的事,市面上有人說哪怕茶館做飯不新鮮都要罰一千金。

  所以,反而給其他還活著的茶館打了廣告。

  其次,更多的商人被「舉報不法」。

  當然,都是競爭對手幹的。

  多數都是「聽說某某殺人了!」這種。姜姬發覺之後,告訴蟠兒這種舉報要鼓勵,因為抄家是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創收途徑,但不能讓他們都盯著殺人案舉報,這樣保不齊就會有人為了陷害別人而故意殺人。

  欺詐罪可以放出來了。

  相較殺人而言,欺詐很不好界定甲乙兩邊的對錯。

  幸好,姜姬也不是真要追求真理正義,而是要插手商城的商業活動。

  所以她的做法就是:誰給的錢多,她就給誰撐腰。

  蟠兒就找了兩個人作戲。

  甲商與乙商談生意,長籲短歎怕生意失敗收不回本錢。某日,他帶重金前往金碧館——大家都看到了。

  等他出來,手中抱的寶箱沒有了——大家還是都看到了。

  然後,生意果然失敗了。甲商就說當時不是投資而是借給乙的錢,現在要乙還錢。

  乙不肯還,甲就跑金碧館把乙告了。

  城衛把乙抓了,把他的倉庫抄了,裏面的東西除了給甲的就都沒收了。

  乙不服,告到衛始那裏。

  衛始把蟠兒叫來,說要審他——太守與姜司官不合是「眾所周知」,聽說公主極為喜歡姜司官(的臉),而太守嫉妒的很!

  乙認為太守必不會偏向姜司官,而且姜司官是收了錢的!

  衛始問:「你收錢了嗎?」

  蟠兒答:「收了,不過我收的是保證金啊。」

  衛始對乙商說這我就沒辦法了,你認倒楣吧。

  乙商說真有保證金?保什麼的?

  衛始說真有,保你的生意成功的,不成功也能把本金要回來——不過,這東西是誰交錢保誰。

  乙商出來,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給大家說了一遍,然後興沖沖的決定坑一個他的對頭!只要把對頭引到商城來,再如法炮製一遍,那對頭不就完蛋了嗎?不完蛋也叫他吃一個大虧!

  乙商馬不停蹄的走了,保證金已經傳遍商城。

  「效果不錯。」她笑道。

  聽說最近金碧館已經快被人踏平了,都是來交保證金的。

  倒沒人覺得這樣不合理。

  當官哪有不收錢的?

  雖然公主喜歡商人,可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公主手下的人想斂財,巧立各種名目收錢,公主又不知道,也無可奈何。

  ——不過這種事,他們熟啊!

  只要姜司官和太守他們肯收錢,以後方便之門大開,對他們的生意那是大大的有好處!

  立刻就有人抱著錢去找莫言了:他是管城門衛的,想借他手中的兵去一逞威風。

  ——這人是浦合來的。

  平時用姜大將軍的人威風慣了,之前以為商城沒這個風俗,現在才想試探一二。

  莫言義正辭嚴的拒絕了!

  姜姬扶額,讓屠豚出去晃了一圈。

  沒人敢找他。

  太凶,不像好人。

  這門生意不能浪費了啊!

  姜姬看向姜義,他已經是蟠兒手下的人了。不知什麼時候有人傳,金碧館的人其實都是她的男寵。蟠兒,龍涎,姜義,三人長的都很俊美,大概是流言的來源。

  這樣一來,就不好讓姜義再沾染兵馬這一塊了。

  她歎了口氣,人手還是不夠啊。

  「要到了。」姜勇騎著馬走在最前,他身後是十五輛車,共有二十頭牛馬拉車,這算這樣,他們從魏過來也花了近半個月的時間。

  離開魏國時的忐忑不安,在經過魏魯邊境時,聽說有一夥巨盜在此處經過,至於之前在這裏流竄的流民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從棲息地上留下的人和馬的腳印看,竟然是一夥數千人的大盜。

  其他人可能會害怕,姜勇他們卻高興起來。

  在魯國,又有哪一夥盜賊比姜大兄的人更厲害呢?

  姜勇騎著馬在商隊中來回喊話,他們出發時,在路上遇上了很多其他的商隊,大家自然而然的聚成大商隊,結伴而行。姜家兄弟因勇武年輕,兄弟多又齊心,姜溫又很有手段,在隊伍中具話語權。

  聽到外面的聲音,曹非鬆了口氣,抱著孩子喃喃道:「我們到了。」

  他混在這些商人中,就是為了避開其他人的耳目。如果單獨上路,就算不被人發現,也會引起別人的疑心。

  思前想後,他還是認為,只能把這孩子交給摘星公主。

  ……只希望她能多少念一點姐妹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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