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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第33章
第33章 兄弟

  姜元有些緊張。

  這裏的一桌一椅,一杯一碟,都是他從未見過的!

  周圍侍候的侍女、童兒,縱然年幼,或坐或站,一舉一動,卻像用尺子比出的一樣,齒動裙搖,都美得像一副畫。

  憐奴一直跟在他身邊,有他在,姜元才沒有出醜。

  馮家的人全不見了,從進門起,他周圍就全是蔣家的人。他不相信馮家的人會心甘情願的離開他,肯定是進不來!

  姜元對憐奴道:「去把你哥哥叫進來。」

  這指的是姜奔。憐奴知道姜武受傷後,姜奔有十幾日都被姜姬圈在身邊不讓他離開。等姜武好了,姜奔雖然得了「自由」,卻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日日守在姜元車旁,就算來了,也不敢靠近。憐奴見過幾回,姜奔像跑丟的狗一樣,茫然的讓馬跟著車隊。

  但姜元大概根本沒注意到姜奔的去而複返。

  憐奴應了一聲,坦然自若的越過蔣偉和蔣盛,走到外面,喚來童兒,讓他領路。蔣盛家的童兒也和老家的一樣,憐奴哼了幾個小曲就把童兒給「收買」了,童兒好奇的問他:「你臉上怎麼戴著一塊布?」「你叫個什麼名兒?」「你出來幾年了?那是你的主人嗎?」

  憐奴陪童兒說笑幾句,這童兒的嘴嚴得很,對蔣盛的事守口如瓶,但對他的妻妾子女卻有有些看不起,憐奴問了幾句,他都說了。

  「娘子不喜歡我等,她還想日夜服侍公子,可公子才不喜歡見她呢。她最愛打人了!」

  「芙蓉夫人最溫柔最愛收買人心,上回見我還給了我一盒糖呢。」

  「小公子和娘子一樣,喜歡打人,上回還把街上一個人給打死了,公子生氣呢。」

  憐奴也說了自己的事,比如他的娘是蔣家歌伎,爹是蔣家公子,只是不知是誰,後來娘死了,他就被送了人,主人心好,賜姓賜名,他如今叫姜蓮。

  兩人說說笑笑的到了大門外,憐奴見姜奔就在車旁,正要出聲,突然看到姜武從另一邊出來,他挾起童兒立刻躲到一旁。

  童兒小聲說:「他跟你有仇啊?」

  憐奴笑著對童兒說,「我殺了他娘。」

  童兒捂住嘴,機靈的說:「那他一定想殺你!」

  憐奴從懷裏掏出一塊金餅,遞給童兒,「這個收買你,幫我去傳個話,去找那個站在車旁,頭髮短短的男人,就說爹爹叫他進去呢。」

  童兒收起金餅,笑著睇了他一眼,蹦蹦跳跳的去了。

  憐奴最瞭解這些童兒了,長在蔣家,全都黑了一顆心,如果他不掏出金餅,只怕這童兒下一刻就去找姜武「告密」了。

  姜奔垂著頭,姜武說:「跟我走,去洗個澡,還有換的衣服,還有吃的。」

  姜奔不動,姜武說:「你何必怕姜姬?」

  「她對你與對我不同!」這是姜奔最不忿的地方。他與姜武本該一樣,但姜姬對姜武就親密,對他就像對僕人一樣。他不是僕人!他、他也是「爹爹」的兒子!

  姜武冷冰冰的說:「你不是正希望她這樣嗎?你早就跟我說過,姜姬與你我不同。她的確不同,你與我只配跟在她身後,趴在她腳下!」他上前一步,緊緊盯著姜奔的眼睛,冷笑道:「就像你趴在爹的腳下一樣!」

  「你!」姜奔抓住姜武的胳膊,兩人之間的氣氛登時險惡起來!

  蔣家大門外有很多人,都是一些依附在世家周圍的鄉野之人。焦翁也是其中之一,剛才他去旁邊酒館裏打了一甕酒,回來看到這一幕,就席地而坐,打算邊飲酒邊觀賞。旁邊一人蹲到他身邊準備蹭酒,見此道:「焦翁不去攔一攔?」

  焦翁道:「一個窩裏的狗,總要分出個高下。」

  周圍所有的人都看著,姜奔騎虎難下,可姜武就算被他抓住手臂也沒有動一動,他只是一直用輕蔑冷酷的眼神盯著他,就像盯著一個仇人,一個他看不起的仇人,姜奔既羞又惱,還有不安,他總覺得姜武這樣看著他,就好像他不再把他當兄弟一樣。

  圍著他們兄弟的人越來越多了,大家都在期待一場好戲,還有人解下隨身武器扔到兩人腳邊。

  「姜奔,用某的刀!」

  「姜武,某的劍借你!」

  恰在此時,一個漂亮可愛的童子從人群中鑽出,他穿著布鞋,頭上紮著紅繩辮,白淨的臉蛋圓嘟嘟的。他跑到兩人面前,輪流看了看姜奔和姜武,似乎在認人,然後扯著姜奔的衣角道:「你爹爹喊你進去!」

  姜奔瞬間輕鬆了,他甩開姜武,扭頭大步擠開人群走了,童子連忙跑著跟上去。眾人見無戲可看,都散開了。

  姜武站在那裏,心裏既難受又憤怒,他握緊拳頭,扭頭從另一邊走了。

  焦翁提起酒甕灌了一口酒,揚聲道:「大哥不著急!日後有的是機會!」

  姜武回頭看了眼焦翁,見他繼續自顧自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對他說的,更不知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想了一瞬,還是走了。

  姜姬正在給姜旦穿衣,蔣家準備的衣服奇怪得很,件數多,配飾多,姜谷和姜粟都不知道怎麼穿,那些細帶子、寬頻子都是繫在哪裡的,她見馮瑄穿過,大概知道,只是剛才馮瑄來傳了句話就走了,現在再找人來問也不合適,只好她自己慢慢猜。

  聽到沉重又快速的腳步聲進來,她就知道是姜武回來了,但是只有一個腳步聲,她暗歎了口氣,知道姜奔還是不願意跟他們在一起。

  之前她有點遷怒姜奔,更因為他一直以來都明顯的表現出對姜元的崇拜,讓她覺得他跟他們不是一條心,交加之下,這段時間對他的態度很糟。今天到了蔣家後,她覺得眼前露出的冰山一角已經比她想像中更殘酷了,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一個龐然大物,所以……他們這一家人才更該團結在一起。就算姜奔仍然對姜元一心一意,也別讓他和他們離了心,這才特意讓姜武去喊他。

  現在看來是白費了。

  「過來幫幫我。」她扭頭對姜武喊,也不問他跟姜奔談得如何。

  姜武黑著臉過來,彎腰看看姜旦,左右轉了一圈,把他抱起來,「是不是下面繞著了?」

  姜姬看到一條細腰帶和寬腰帶繞在一起,連忙解開,「穿好了,穿好了!」

  姜旦跳下來後,直奔簾外而去,那裏已經擺好了午食,姜姬也早就聞到香味了,出來一看,連她都驚喜的想沖過去了。

  到這裏來以後最讓她痛苦的就是烹飪方式的單調,不過這是由落後的灶具限制的,做不了太複雜的飯菜。她在合陵吃的蒸餅比乾餅好吃一千倍!至少不費牙,不用使出吃奶的勁咬、嚼,不用硬吞下去,而且她覺得蒸餅已經有一點發酵了,這表示以後饅頭包子什麼的也不是夢啊!

  而蔣家的飯種類更多了,盤子裏擺的餅有好幾種,大小形狀不同,她能認出一種是普通不帶餡的蒸餅,一種能透出肉油來的是肉餅,另有三種看不出來。

  除了餅之外,還有了燉肉,很大的一塊切成方形,她拿筷子撥了一下,才認出是豬肉。

  姜姬叫姜武過來,「你來,坐在這裏。」

  姜武坐下,臉上的表情仍不好看。

  「張嘴。」

  姜武看了眼她的筷子,從善如流的張開嘴,她就挾了一塊塞到他嘴裏,燙得他一個勁吸氣。但這肉特別香!軟、嫩!他還沒嚼幾下就順著喉嚨滑下去了!

  「這就是豬肉。」姜姬一邊笑,一邊用筷子點點他的鼻尖。

  姜武還在回味,明白過來,頓時笑出來,滿腔鬱火煙消雲散了。

  燉豬肉極香,有幾塊上面還硬硬的毛茬,不知是用什麼醬燉出來的,這醬應該也是某位大師的傳家秘技了。

  以前她從來不敢想自己能吃下這麼一大塊肉,但現在她一點問題都沒有!因為吃到最後,她想起來不知現在有沒有養殖豬,如果養豬這種技術也是被大家族壟斷的,那下一次吃豬肉還不知是猴年馬月,這麼一想,她連最後一滴油湯都沒放過,用餅沾著全吃光了。

  那幾種她好奇的餅,有一種抹了花椒和鹽,一種則是黃糖,還有一種裹著花生芝麻,都很香。

  這是她吃得最滿足的一頓了。離開這裏後,她會想念蔣家的飯的。

  姜旦沒吃完豬肉,卻不肯分給別人,他抱著豬肉碗不放。姜姬過去,拿筷子打他的手,連打幾下才讓他把手放開。

  「你誰也不想給嗎?」她問。

  姜旦小小的臉兇狠的瞪著他們,「不給!」被迫把手放開後,他仍盯著桌上的豬肉碗不放。

  姜姬說:「那你就留著吧。」

  每人一塊肉,不可能還有人沒吃飽,姜谷想把他的碗拿起來是怕他吃壞肚子,就被他打。姜姬讓姜谷和姜粟都離開,都不要去管姜旦。於是等蔣家下人來收走桌案杯盤時,姜旦自己抱著碗站到一邊,蔣家下人也沒有去要碗,直接把東西收走了。

  姜武想過去讓姜旦把碗放下,不會有人要的。

  「讓他抱著。」姜姬說,「就讓他一直自己抱著。」看他能抱到什麼時候。

  結果姜旦就一直抱到了晚上睡覺還不放開。姜谷想趁他睡著給他收起來,姜姬說:「不必動。」

  姜谷說:「衣服會弄髒的。」

  「那就讓他明天穿髒衣服。」

  同樣是深夜,馮營卻還沒有入睡。蔣偉獻女時,他也在旁邊。「為奴為婢……」馮營搖頭,「蔣偉想幹什麼呢?」他轉頭問馮瑄,「女公子真的一口就說出蔣偉送的是自己的女兒嗎?」

  馮瑄道:「千真萬確。」

  馮營皺眉,馮丙道:「這也不奇怪,一般來說,蔣偉要獻,自然該獻自己的女兒。」

  「可他送女兒給大公子做奴婢有什麼用?又不是兒子。」馮營想不通,「女兒自然該為她爭取地位,哪怕是個夫人。若他想送人給大公子為奴,他的兒子也不少。」

  馮瑄也覺得這個說不通,「會不會是以退為進?」

  馮營一開始也這麼懷疑,可接著就搖頭,「他也只有三個女兒,何況一諾千金,他的女兒做了婢女,日後也當不成王后。」這樣三個女兒不就都砸手裏了嗎?

  姜元一樣想不通,他問憐奴蔣家到底有幾個女孩。

  憐奴就扳著手指給他數,「蔣淑有二女,蔣偉有一女,蔣珍有四女。」他說的都是身份上沒有瑕疵的,剩下的女兒不說也罷,「但蔣淑的女兒最好看,年紀也最小,蔣偉的女兒和蔣珍的都大了。」蔣家三兄弟生女兒的順序很有意思,蔣淑是前面只生兒子,到老了生出來兩個女兒;蔣珍是前面只生女兒,後面才艱難的蹦出兩個兒子出來。蔣偉最平均,男女都生的有,但死的也多,他娶過的老婆是兄弟中最多的:四個。

  姜元好奇道,「蔣偉是不是愛好美色?」

  憐奴驚訝道,「爹怎麼會知道?」他撇撇嘴,「以前還有人說我是蔣偉的孩子,不是蔣淑的呢。」家中歌伎,自然蔣偉和蔣淑都有可能染指。如果不是蔣偉不敢碰蔣淑要過的女人,蔣淑又在看中歌伎後就將她金屋藏之,後面說難聽話的就更多了。

  「蔣偉屋裏的女人最多,家伎生下的孩子至少有一半都是他的。」憐奴道。

  姜元大笑,「這個你怎麼會知道?」

  憐奴道,「爹別覺得我是信口胡說,蔣家人中只有蔣偉最愛流連在女人那裏,還有個笑話呢,據說有一次蔣偉去找女人,進門看到一雙自己的鞋,轉頭就走了,走到一半又明白過來,道『我在此,鞋怎麼會擺在那裏?』,他再回去,進去一看,屋裏的人是他的兒子,蔣盛!」

  姜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完歎道,「他說要把女兒送我做奴婢,你說,我該不該答應?」

  憐奴道:「他都說出來,爹你收下也沒事啊,橫豎爹身邊也少人服侍,多幾個解語的也沒什麼不好。」

  姜元卻搖搖頭,不再說話了。

  熄了燈,姜元在床上閉著眼睛把馮家與蔣家放在兩端來回思量,仍拿不定主意。他是必定要在兩家中擇一女為後的,是馮家,馮營之女?還是蔣家的女孩?

  選馮營之女,好處是以後就有馮家來替他抵抗蔣家。但馮營這老狗是個牆頭草,說不定到時他把頭一縮,任由蔣家逼迫他。

  而蔣家的女孩中,選蔣淑之女,好處是蔣淑已死,蔣彪被趕出蔣家,他立此女為後,不會受到蔣淑制肘,也有蔣彪去對付蔣偉。

  但他又擔心蔣彪對付不了蔣偉,一旦身敗,他這王位還坐得穩嗎?

  他在上面翻來覆去,憐奴躺在地上,突然說:「到了蓮花台,爹,你能讓人跳折腰舞給我看嗎?」

  「折腰舞?」姜元可沒聽過什麼折腰舞。

  憐奴說:「我聽說那舞跳起來就像天仙一樣美,跳這舞的女人也都美得像天仙一樣,我還從沒看過呢。」

  姜元也不由得嚮往起來,道:「若此舞當真如此美妙,吾必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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