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這是有味道的一章
大概是傷重失血,漆離這一睡就「睡」了兩天也沒醒。
阿江和阿九都急得直轉圈,但蟠郎卻要求他們不能對外面的人講一個字。
不能說漆離一直沒醒。
所以,這幾天雞湯米粥不停的往屋裏送,蟠郎還會坐在門前用一只小茶爐煮藥,一天兩鍋,上午開一鍋煮到晚上天黑,天黑後再煮一鍋煮到天亮,煮好後端進去,倒在馬桶中。
外面的人想進來探望漆離,阿江和阿九負責擋駕。
「公子不見人。」
「公子在休息。」「公子精神短,叔叔見諒。」
要硬闖,阿江和阿九就顏色一改,手握刀劍擋在門前,「諸位若是硬來,我們只能不客氣了。」
於是,漆離昏過去的事沒人知道,也沒人敢懷疑,就算真懷疑了又能怎麼辦?
漆顯最著急,最不安。
漆烏勸他冷靜些。
漆顯大聲道:「冷靜?我可靜不下來!好好的七千人帶出來,死的只剩不到一百個!漆四給漆離的人全都死光了!就剩下你我身邊的人還在,這回去你能說清?!」
漆鼎能從漆家第四個成為漆家龍頭,手段城府都不缺。漆顯和漆烏一個堂弟,一個堂兄,卻只能在漆鼎手下當個跑腿的。
這次他們兩個被漆鼎送來給漆離,明擺著讓他們給漆離使喚。結果漆家養了多年的兵馬在鄭國折了個乾淨不說,漆離還重傷。
漆顯現在想起漆鼎就渾身冒冷汗。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殺了那魯人!」漆顯還是不放棄這個主意。
漆烏搖頭,「你要殺的話,要殺四個。不然少一個,你回去都是死路一條。」
漆顯沒聽明白:「四人?哦,對,那魯人的家人也不能放過!」說完就打算讓人先回城去把那魯人家裏的下人全殺光。
漆烏道:「我是指阿江、阿九和阿離。」
漆顯嚇了一跳:「怎麼要殺他們?」
漆烏指著他說:「是你要殺啊。」
漆顯的心都要蹦出來了,左右張望,生怕這話被人聽去了,恨道:「我又不曾得罪你!為何陷害我?我幾時說要害阿離了?!」
漆烏道:「你信不信?你殺了那個魯人,阿離就把你當成害他重傷,害他手上慘死的人。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這麼告訴漆四。」
漆顯聽得都怔了,要不信,又不敢不信:「……不會吧?」
漆烏道:「再說,阿江和阿九一直在那魯人身邊,你要殺魯人,就要先殺阿江和阿九,殺了三人,只剩下阿離一個,你殺不殺都一樣。」漆顯要是殺了漆離,回去漆鼎必要殺他;他不殺漆離,漆離回去告狀,漆鼎還是要殺他。
漆顯這才聽懂了,在屋裏轉了七八十圈,不停喃喃道「不能吧?」「不會……」「真的……?」
又過了幾日。
阿九趕著一架車回來了,車上是新收的藥材。
他把車趕到院中,現在村裏的這個院子已經只剩下他們了,其他人都不敢靠近,統統被趕到遠處去了。
他把車上的藥草全都倒在地上,鋪平晾著,眼前這些草根枯葉可花了他不少錢呢,雖然他覺得這東西怎麼看都不像藥。
門一響,蟠兒出來了,對阿九說:「去撿個筐來,陪我撿藥。」
阿九心裏叫苦,面上不敢露,道:「阿江呢?」
蟠兒說:「他在劈柴、刷鍋,一會兒還要燒水。」他看向阿九,「要不你跟他換換?」
阿九一擼袖子:「我去拿筐!」
這種天氣要打井水,要刷鍋還要燒水?他才不幹呢!手指頭會凍掉的!
兩人蹲在太陽下面,阿九就看蟠郎這仙人一般的姿態盤膝坐在地上,撿起一枝枯草,細細搓去根上的泥土,再把這枯草理得葉順枝順,整整齊齊的擺在一旁。
這細緻活,如果換成撿珠拾金倒還相襯。
但他不敢抱怨,前兩天都是蟠郎自己做,撿一天藥,撿出來的東西煮上兩鍋,最後都倒了,他嫌可惜問他能不能喝,蟠郎還笑:「你的肚子也破了?藥不對症,喝下去就是毒了。」
阿九學著蟠郎的樣子理藥,他的手能射三十丈之外,自然也能理得好這些枯草!
兩人這麼一坐就是兩個時辰,等阿江過來就看這兩人身邊兩個大筐裏都堆起了高高的藥材,他過來說:「水已經燒好了,公子快去洗洗,這裏我來就好。」
這些藥材在外面這麼收拾,其實大半都用不上。所以阿江才敢這麼說。
蟠兒就起身去沐浴了。就算在這裏,行動不便,他也要每天沐浴,因為沒辦法從家裏拿衣服來,他現在就身上這一身,不能更衣,只能勤洗浴了。
他洗過後,阿江和阿九已經把藥材都整理好了,太陽也落下了,他們開始把藥材重新捆紮,搬進屋裏。
蟠兒看了看陶盆裏泡著的藥材,取出足量的放進鍋中,開始給漆離煮藥。
阿九和阿江一個守著他,一個去做飯。
之前每一天,他們都是這樣過的。雖然漆離一直沒醒,但他也沒死啊,還會拉呢,阿九都替他洗過幾次褲子了。
他們都很有信心,有蟠郎在公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漆離先是聞到了一股苦味,這個苦味一直環繞著他,讓他醒來後一聞到就想起來了。
他花了半天功夫才把眼睛睜開,耳朵也像剛剛打開一樣,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
阿九說:「公子,這藥會不會又白煮了?」原來蟠郎在煮藥。
蟠郎慢吞吞的說:「等你家公子醒來就不會白煮了。」
原來那藥是給他喝的。
漆離努力的張開嘴,努力半天才說出話來:「給我……」
蟠兒立刻聽到了,連忙過來,伏身一看,漆離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正在四處找人,看到他,認了半天,又說:「藥給我……」
蟠兒笑道:「那藥是煮給別人聞味的,你醒了?先喝點水潤潤嘴。」
阿九不敢叫,捂住嘴跑出去,跑到灶下狠狠把阿江給摔到地上。
阿江背後吃了他一記,來不及生氣就見這兔崽子捧著剛煮好的水蹦著跑了。
他猛然明白過來!立刻也跟了上去。
蟠兒托著漆離的頭,把水碗湊到他嘴邊,「只能喝一口。」
漆離哪裡能聽他的?水碗剛碰到嘴,他就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大口。
碗立刻被移走了。
阿九和阿江在旁邊瞪眼睛著急又不敢動,求道:「公子,再讓我們公子喝一口!」
阿江也道:「水還有!我燒了一鍋!」
蟠兒搖頭,對這三個說,「阿離這兩天拉的屎都是黑的,這是腸子有血,那一刀傷著他的腸子了,暫時不能吃東西,也不能喝太多水。」
漆離只覺得自己輕飄飄的都快飛起來了,手足無力,聽蟠郎說的嚴重也不敢要求非要吃東西喝水,道:「那我什麼時候能吃?」
蟠兒說:「這幾天我看刀口,倒是好好的,肉也沒變色,沒發臭。」
阿九連忙說:「蟠郎讓我買回了好幾車藥,親手炮製,給公子用呢。」
漆離有氣無力的道謝:「是我多虧了蟠郎……日後……」蟠兒接道:「必有重謝。」他笑著對漆離說,「日後我就等著太子的重謝了。」
漆離苦笑,肚子上就是一疼,他受傷後就沒感覺到疼,聽人說重傷後不疼就是要死了,現在他又疼了,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他不敢碰,輕輕捂了一下肚子,只摸到了一層麻布。
他這時才有命撿回來的真實感,對蟠兒說,「生死都闖過了,你我就如異姓兄弟。日後還分什麼你我?我的就是你的。」他鬆了口氣,哀求道:「賢弟弟,哥餓得都要飛了,賞哥一口吃的吧。」
蟠兒笑了,說:「你昨天沒有拉,今天醒了看會不會拉屎,拉了以後就可以喝點粥湯了。」
漆離拿袖子蓋住臉,「我竟然讓賢弟看到這等污穢,真是無地自容!」
蟠兒道:「這有什麼?你的屎粘到陽具上還是我給你擦的呢。」
漆離這下徹底不肯把臉露出來了。
阿江和阿九連忙請罪,那時他們倆一個在灶下做飯,一個出去洗褲子和被子了,結果誰料到漆離又拉了呢?屋裏的蟠郎就順手收拾了,等他去灶下要熱水給漆離擦洗時,阿江和阿九才知道,從此不敢稍離寸步,就怕再遇上這種事。
漆離真覺得從生下來就沒有這麼丟臉過,他以前還在漆鼎的床上尿過呢,那就夠他羞的了,現在成人了,臉又丟到外人面前去了!
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自從他醒來後,不知何故,肚子一直在疼,下腹也隱有墜感,便意頻頻,而且似有崩……
「出去!賢弟出去!」漆離只覺得無力到這等醜事都要忍不住,只求趕緊讓蟠郎出去。
蟠兒侍候過蔣彪,自己也曾中過刀,心知肚明這是怎麼了,起身出去,還囑咐他:「收著勁,慢慢拉出來,有屁也慢慢放,不然傷口崩壞了,又要出血,肉擠出來就更糟了。」
他前腳出去,門還沒關緊就聞到了股惡臭、酸腐味,慢慢飄散開來。
阿江二話不說把門關了。
蟠兒就站在窗戶那裏說:「讓他慢慢拉,可能要拉幾次。哥哥你別著急,慢點來。」
漆離羞憤欲死,這味他自己都受不了,但腹下卻確實隱隱覺得放鬆了些,腹中的疼也更清晰了。他掩住鼻,對阿江和阿九說:「這下,我與蟠郎當真是坦誠相對了。」
阿江屏息,阿九捏住鼻子,一臉噁心,都顧不上說話,低頭收拾殘局。
這時,門又敲響了,蟠郎在外面說:「我把熱水放在這裏了。」還很體貼,「我站遠些,站到上風處,你們先把髒衣服扔出來吧。」
阿九搶先一步,把髒衣一兜,開門搶出去,把熱水往裏一遞,跑得遠遠的,才用力暢快呼吸。
漆離已經很放鬆了,雖然腹上的傷口一直在疼,似乎越來越疼,但他卻覺得自己能活下來了,見狀就對已經憋紫了臉的阿江說:「阿九最狡猾。阿江,你先出去喘口氣再進來收拾。」
阿江點頭,也沖出門去,過了會兒拉著阿九一起進來了。
漆離被逗樂了,不敢笑,肚子也抽緊了,抽得疼得厲害,「這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到了晚上,漆離喝了半碗粥油,從喉嚨到肚子全都舒暢了,停了一會兒又服了藥,喝了水漱口,才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精神反倒沒有昨天好。
蟠兒:「昨晚上沒睡好吧?」
漆離點頭,「一直疼。要多久我才能坐起來?」蟠兒說:「不好說,總也要個十天八天的,現在天冷,傷口好長,不容易發臭。你好好喝藥,多養一養,要不要先送信回去?」
漆離搖頭,「不送。倒是這裏的人,他們要是想走,就讓他們走吧。」
蟠兒笑道:「他們哪裡敢扔下你走?」
漆離一臉頹意,「他們當然敢。」
現在那些人應該會放棄他,轉而去找漆原和漆尚了吧?
漆離讓阿九去傳話,到了晚上,漆顯和漆烏果然來辭行了,不過他們說的是要儘快回去把漆離遇險的消息告訴漆鼎,好叫漆鼎替漆離作主報仇。
兩人沒能進屋,就在門外說完,阿江就進去了,一會兒出來說:「公子叫我代為祝二位一路平安,早日歸家。」
漆顯和漆烏都明白漆離不可能不生氣,但現在他們已經得罪漆離了,漆離已經對他們生了嫌隙,他們再怎麼做都沒用,不如回去想辦法。
漆鼎可不止漆離一個兒子啊。
兩人聞言再次行禮,然後就帶著人離開了。
阿江出去送他們,回來說:「公子,他們留下了七十個人。」
漆烏和漆顯哪敢把漆離一個人扔下?各自分出自己的大半侍衛,只帶幾個親信走了。
漆離聽了阿江的話,默不關心。
蟠兒照舊給他煮藥,餵藥,換藥,道:「現在沒了外人,你正好慢慢養傷。」
蟠兒讓阿九回去取來一些書卷,沒事時就念給漆離聽,阿九還抱回來一張琴,蟠兒也偶爾在庭院中彈一彈。
漆離心中鬱結漸漸消散,事已至此,他多想無用。
過了十日,他已經能自己坐起,也可以吃飯,不必一直喝粥了。
蟠兒這才對他說:「我有一計可助你。」
漆離聽了以後還是先把碗裏的飯全吃完,才問:「何計?」
蟠兒說:「那些人沒有帶走的糧食都還在,之前你給我的,我也還沒有送回樂城。這些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五六萬石,我再找商人送些來,湊足十萬石,你帶回燕國,當為大功一件。」
漆離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阿江和阿九在旁邊也聽愣了。
蟠兒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我可以先跟商人賒賬,等你回到燕後再把錢送來。」
原來不是白給。
漆離鬆了口氣,但剛才是不信,還隱隱覺得蟠郎是不是心有詭計,但現在他卻只剩下感動!
蟠郎並不是沒有底線的在助他,而是甘冒風險助他。
如果蟠郎什麼都不求,他反倒要擔心。
漆離猶豫了一下,問:「我有什麼可助賢弟的?賢弟儘管道來。」蟠兒搖頭,「你現在幫不了我分毫,是我能幫你。但日後你可以幫我位列人臣。」
漆離瞬間明白了。蟠郎是奴僕出身,比不上世家子弟,如果沒有助力,他永遠都不可能登殿為臣。他現在這個公主府長史之職,不過是公主賞給男寵的,他照舊還是不能到大王面前,與公卿們同列一席,同殿為臣。
蟠兒道:「公主對我已經沒有愛意,我所求的,只能托賴於大哥了。等大哥成為燕太子後,我光明正大的出使,請大哥賞我一個虛職,這樣我再回來,就可以更進一步了。」
這樣,蟠郎在燕國為官,回到魯後,魯王是不能默視的,最多給蟠郎一個比虛職小一點的官位,但不能當不知道。
這個是漆離可以給出的承諾,也是他確實能為蟠郎做到的事。想來想去,蟠郎能從他這裏得回的最好的回報就是這個了。
漆離伸出手:「君子一諾。」
蟠兒握上去:「生死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