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日,這世上隻知案牘勞形的人少了,辛勤工作的人多了,那這天下就不會這麽安定了。
今時今日,白哥才明白徐公話裡的意思。
以前他不明白。那些辛苦做工的人,怎麽能說比讀書的人更好呢?讀書確實更有出路啊。他們讀了書,才能展示自己的才華,才能成為名家弟子,再不濟也能在鄉野之間受人尊敬。有識之人,總比不讀書的愚昧之人更好。
雖然他也知道憑讀書出頭的人是鳳毛翎角,剩下大多數人都只是浪費時間,浪費家裡的錢,可能到死都是一事無成。
但這並不能說明讀書無用!
《商律》那千條內容,白哥沒有一條條去細看。他只知道因為這部《商律》,不管是在此處,還是走到外面的魯商都使用同一種度量衡。
一鬥米是多少,一升鹽是多少;一兩金兌幾兩銀,一兩銀又兌多少銅錢。
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尺寸又是如何界定的?
還有一本《數學》也在不知何時何地,上面的數字如何加減,如何成倍數,又如何除盡,等等,這些本來好像跟普通百姓沒什麽關系的東西,也變得人人都開始使用了。
魯字更不必說,早就跟著魯商行遍了整個大梁。
白哥就記得曾在徐家看過一篇文章,認為魯字的出現,意味著智慧的傳播開始從上到下了,以後懂得智慧的百姓會越來越多的。對世界而言,這是好事,對他們而言,卻未必是好事。
徐公曾對他說,摘星公主是天降帝星。
“她本是女子,若無此心,那也最多一世富貴,在男人的筆墨間留下一個名字。”
“只看魯字與魯紙,就足以稱帝了。”
“若他是男人,我絕不會讓他踏進鳳凰台一步。早在聽說此人之後,就要取他性命了。”
徐公搖頭感歎:“仿佛冥冥中注定了,她會來,她有意帝位,有意天下,她有才乾、有智慧、恰逢其時。若這天下不給她,反倒是我等的罪過。”
白哥反駁:“您當年隻想讓她當皇后,扶助大梁!”
“是啊。”徐公點頭,“但她不願意啊。我與她之間,跟我與你之間不同的。我讓你當什麽,你就要當什麽;但我讓她當什麽,她不想當,我就拿她沒辦法!”
白哥帶著一股不忿,一股不甘,來到了公主城。
但他越看越絕望,認識公主越多,越無能為力。
一部《商律》,搬動了一國之財,把她給世間的智慧散播出去。哪怕沒有聽過她名字的地方,也得到了她的恩慧。
這是何等的大德?何等的大功?
他寧願為她封聖!
可她意不在此。
難道日後這天下真的會迎來一個女皇?
他在城牆上徘徊不去,也沒人來趕他。
這時,下面來了一個侍人,請他回宮去。
“公主有事相商,還請公子隨我來。”
公主城,摘星宮。
薑姬見到白哥,讓他坐下,問他願不願意去萬應城見黎青河。
白哥無可無不可,問:“公主有意萬應?是想怎麽收服此城?”
薑姬:“當然是圍起來打到它服啊。”
白哥聽了氣怒,哪怕明知她在逗他也忍不住氣,索性站起來去外面冷靜了一會兒才回來,先向薑姬請罪。
“沒事。”薑姬說,“你不過是不習慣而已。”不習慣對著一個女人下跪。徐公來之前肯定已經把利害都給他講過了,結果就把白哥這傻子給震住了。
三觀顛覆。
他從沒想過徐公會這麽早就“投降”,他以為徐公無所不能,最後肯定是她認輸,徐公贏,天下照舊安定。
哪怕皇帝倒了,他都不認為徐公會倒。
徐公在他眼裡就像真理,像太陽,永遠不會倒,也不會錯。如果徐公死了,肯定會被白哥捧上神壇,當神人尊敬。
但活著的徐公當著他的面“認輸”了,他就接受不了了。
於是,不是徐公的錯啊,肯定是她的錯!
這就“怨恨”上她了。
薑姬倒是有點嫉妒了。徐公是真疼這個小弟子啊!他把白哥養得如此純善,此時又越過徐家眾人先一步把他送到她身邊來,讓他“立功”。
她並不討厭白哥。因為他也真被徐公養成了一個君子。天地道理都長在心裡了,他不但以此來約束身邊人,同時也約束著自己。奇特的是,這份真善從來不打折扣。
就連徐公以前想利用她和三寶,他都能背著徐公把她和三寶送走。
因為他覺得徐公做得不對。哪怕那是徐公,哪怕把她送走可能會給徐家招禍,可不能因為未來她有可能會有害於徐家就放縱徐家現在的惡行。
這樣的“正義”,難怪徐公都想保存了。
薑姬對白哥當然也難免另眼相看。
她說:“有兩件事要你去做。”
第一,她之前把黎氏女都給送走了,但並沒有把她們真的送到鳳凰台給皇帝當小老婆。僅僅只是把她們送走而已,車就一直在外面兜圈子呢,現在才回來。
白哥聽到這裡就開始憤怒了。
薑姬當然要表白自己:“皇帝是那個樣子,真把她們送去了就是在害人了!我下不了手!”
白哥:“那現在……”薑姬:“當然是送她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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