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弱而不立”,才會這麽輕易就被一個小小毛賊給製住了,還丟了國體。
太丟人了!
賊膽包天啊!
徐公被從徐家“請”出,乘車往鳳凰台去的一路上看到的人全都糾糾昂昂。或談笑風聲,或義憤填膺。沒有一個人是惶惶恐懼的樣子。
他們看到徐公安坐車中,還特意靠過來請安問好,然後誠懇道:“願隨公後!”
徐公搖搖頭,這些人也不糾纏,照舊回去跟有志一同的人士集合起來,紛紛揚揚,斥責狗賊去了。
徐樹和徐叢都在車上。
徐樹看到此景,喜出望外。
徐叢則是憂心忡忡。
徐樹不樂見徐叢仍掛著一副憂懼的臉,覺得這丟了徐家、徐公的身份。
“觀諸公神色,此事當可無憂!待我等進宮後,力斥雲賊,拔亂反正即在朝夕之間!”徐樹充滿自信地說。
徐叢聽了這話,就算仍有憂懼,可徐樹加上車外的眾人都是一樣的神情,他就開始懷疑是不是他想多了?
畢竟雲青蘭一個也難敵天下悠悠之口。他難道不怕天下人嗎?他就換了一副神色,也做出鎮定從容的樣子來,還對徐公和徐樹道歉:“小子無知,險些墮了徐家英名,叫爺爺蒙羞了。”
徐樹點頭。
徐公搖頭。
徐公指指徐樹,指指車外的人,再指徐叢,道:“你本來有三分聰明,叫這些蠢人一帶,就變蠢了。”
徐樹和徐叢都糊塗了。
徐樹道:“父親,您看一看這外面的人!難道雲青蘭還能把這麽多人全殺了嗎?他就是能殺光,他還怎麽坐這個朝廷呢?”
徐公平靜地望著他的長子:“你手中連一把劍都沒有,難道指望著到殿上罵雲青蘭幾句,可以把他罵自盡?”
徐樹啞巴了,他還不至於這麽蠢。
“……那可以先讓他把陛下放了。”徐樹道。
徐公:“放了陛下,他就是死路一條。生與死之間,他知道該怎麽選。”
徐樹再看一看車外的人,仍是不信:“我們有這麽多人!”徐公已經顧不上給徐樹留面子了,“你也是讀過書的,你來告訴我,鳳凰台內內軍多少?”
徐樹沉吟片刻,“三至五萬。”
可這三五萬人在他們面前頂什麽用?一群兵而已!
在這裡的,卻是數百世家!全是有名有姓之人!
徐公:“他連陛下都抓在手裡了,你覺得他會怕你們嗎?”
徐樹的神情徹底變了。像是天地倒轉,日月不在。比之前看到雲青蘭要娶朝陽公主的聖旨更奇異。
那道聖旨是荒唐,可也不是無法接受。皇帝弱勢,朝陽蠢鈍,雲青蘭有野心,叫他成事也是巧之又巧。
但要說雲青蘭能不理眼前整個鳳凰台下的世家,一意孤行,這就讓他無法相信了。
雲青蘭怎麽敢呢?
他肯定不敢!
徐樹的神色堅定起來。
徐公也沒盼著這個大兒子一夕之間就變聰明。他當年沒有好好教他,隻讓他讀書,結果讀出了這麽一副自大的脾氣。
他轉而問徐叢:“你從這裡看出了什麽?”徐叢悲哀地說:“世家自大。”
徐樹驚異地看徐叢,他模糊之間似乎明白了什麽,但那點清明轉眼即逝,再也抓不住了。
“世家自大”這話並不新鮮。早在一百多年前,有個叫梁翁的人就說出了“世家自大”這樣的話。他認為世家已經把自己凌駕在了天、地、人三者之上,立於頂端。
世家集合了天地之間的靈秀、智慧、地位、財富,確實這世間已經沒有能比世家更先進的了。
一個個流傳數百年的家族,一代代孕其精華,去其糟粕。世家確實在一代代的進化,在推動著世界的發展,令天下變得更加美好。
而且世家並非一成不變,數百年間,新姓興起,舊姓淘汰。世家這一階層一直在產生新的血液,新的事物。
梁翁認為世家將會永遠存在下去,他認為過去將來的歷史將會有一個個偉大的姓氏,以及冠以這些姓氏的精英來書寫,來創造。
但他也認為,世家的偉大滋生了傲慢、狂妄、自大和閉鎖。
他說,哪怕是天地神明,也應該以謙遜為美德,何況人呢?世家也應該謙遜。不是形於其外的禮貌,而是發自內心的謙虛。不止是對天地神明,而是對除自己之外的萬物。不止是對地位高的,對平輩,或地位低下的人,或畜牲,或草木,或無形無象無知無覺之物也應當抱著虛心學習的態度與其交往,而不能持才傲物,或持姓傲物。
反之,世家的自大必將導致其最終滅亡。
之後也有人撰文寫出類似的語調,一百多年來,多多少少也起了一點作用。至少有識之士都承認,梁翁此語有警示之意,世家當引以為誡,慎之,再慎之。
此時徐叢發出此語,徐樹不免覺得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可此時也用不著他們說什麽了。
車,已經到鳳凰台了。
眾人下車,步行進去。
在他們走進去後,宮門伴隨著隆隆聲,緩慢的關起來了。
徐樹此時回頭看,心中不免升起一絲不安。看樣子,雲家是打算來硬的。
如果他們沒有“臣服”,只怕就出不去了。可能……也會有人死在雲家手中,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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