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賣了姐姐以後,家裡有了一點錢,可那一年種出來的糧食都被這些人拿走了。他們沒有一點吃的了,娘還是把妹妹扔了。
家裡就剩下了他一個小孩子了。
他問娘為什麽不扔了他?妹妹吃的比他少。娘說,因為他是男孩。
“你活下來,我們才能活。”娘那一天的臉色像死人一樣。
奶奶告訴他,等他長大後,他可以娶妻,生子,這樣家裡的人會越來越多,日子才會越來越好過。
但妹妹長大後,卻只能嫁到別人家去。
所以家裡留下他,扔了妹妹。
他想長大,娶妻,生孩子,讓家裡的人越變越多。這樣他才能報答娘和奶奶,他就是為這個活下來的。
可被這些人抓走,他就活不成了。
男孩躲在野地裡,一直到天黑,娘出來找他,他才回了家。
他說:“我看到騎馬的人了。”
娘提著木桶,桶裡是半桶的野菜和雜草。
“嗯。”娘應了一聲。
他問:“誰被抓走了?”娘:“……他們不是來抓人的,是過路的。”
他:“他們有馬!”他見過的有馬的都是來抓人的。
娘摸摸他的腦袋,“他們是過路的,不抓人。放心吧,小妮。”
他抬起頭,沒有說話。小妮是妹妹的名字,他叫狗蛋。但娘扔了妹妹後,就總是叫錯。奶奶對他說,娘叫錯的時候,讓他別說話。
——你娘想你妹了呢。
他也想妹妹。
夜裡的星星很多,野地裡伸手不見五指。
馬車停在一棵樹下,升了一堆火,上面煮著一甕粥。
季張蹲在火前,拿著一柄長杓在甕裡攪,香氣撲鼻。
一個中年漢子走過來說:“看過了,附近沒狼,也沒人,可以安心睡一覺了。”
季張驚訝道:“竟然沒有狼?那這裡的官還不壞。”人都沒餓死,野外沒死屍,這才沒狼。
中年漢子:“不好也不壞吧。走這一路就沒見過一個帶把的,全是娘們。”
季張笑道:“公主在城中發愁女人太少,情願自己出糧養女人,這裡是女人太多。”
漢子:“明明是男人太少。這裡的男人,只怕都被李家抽走了。”
季張:“李客和他兒子死了,李家剩下的人估計也是驚弓之鳥,這才把這一片的男丁都抽走了。”說罷歎了口氣。
他是毛氏子弟,十五歲時拜在毛昭門下,與毛家子弟一同受毛家教導。
他當時已經讀了十年的書,離家拜進毛家,是為了替自己找一個進身之階。
直白點說,他希望毛家能推舉他出仕。
結果十五年過去,他三十歲了,到現在還沒摸到邊呢。
不過他也不算不努力,至少先生就十分喜歡。
毛昭——也就是他的老師,一向更喜歡務實的人才。他要求季張熟悉文章,要精,要透,但不要求他一定要在文章上有什麽作為,換句話說就是要寫出此時此刻需要的文章,卻不必寫出驚世美文。
有一段時間,先生一直讓他以女子的口吻寫情書,寫得他生不如死,甚至還勾搭了幾個情人,想從情人寫給他的情書中找一些靈感。
後來不必寫了才輕松了。
先生雖然不太滿意,認為他的文章還不過關,但他卻暗呼大幸。
至今他都不知道先生把他寫的情書拿去幹什麽用了。
這一次的事,先生卻一五一十都告訴他了。
“阿季,此行……可能會非常危險。”毛昭說,“你想好要不要答應我。”
季張:“先生知道,我家中並不算大富之家。”
季家出身小城,不是很有錢。他記憶中母親眼睛都花了的時候還要每天紡線織布,母親曾說到她閉眼的那一天,只要還能動,手就不會停。
家裡的大大小小,沒有一個閑人。
季張從小就顯出了聰明勁,一歲時就被父親教著讀書、背書,三歲時已能出口成章,一篇數百字的長文,他能一口氣背下來。
家裡於是起意一定要將他送到名師座下!
季張其實已經很久都沒有回過家了。他五歲就拜在當地的一戶名師座下,可替他開蒙的先生卻不肯收他為徒。
那先生對季家、對他說:“我年紀老邁,只怕不能看到阿季成才,也不能替阿季尋一個好前程。阿季這個師徒名分不能浪費,日後待尋得名師,或投入著姓大族中,阿季再拜師才對!”季張追隨蒙師十年,在蒙師離世家,蒙師替他決定了讓他到鳳凰台來,徐、毛兩家,可任擇其一拜之。
季張到了鳳凰台後,發現世家多如牛毛。他身為小城士子,其實在這裡沒有一點倚仗。他被家鄉人、被親人、被蒙師稱讚的聰明才智在這裡也一點都不出奇。
他先去徐家,結果徐家並沒有收下他。他參加徐家文會多次,曾見過徐公最後收下的弟子白公子,看起來雖然形容懶散,但文辭鋒銳,見事敏快,為人又帶有一股天真之態,相當受人喜愛。
而且,容貌不俗。
季張看那白公子吹彈可破,不比嬌娘差的臉蛋就知道自己差之遠矣。
他聽聞黃公名聲寬和,上門之後才發覺黃家規矩森嚴,他這樣的小城無名之人是很難出頭的。
最後他才照蒙師說的去了毛家。這是他最後的希望,所以哪怕毛家對他沒什麽興趣,他還是厚著臉皮在毛家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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