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達知道這種商人肯定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早就想借機打聽,便趁這個機會詢問。
這些野匪都是從哪裡來的?是從河谷來的?還是從伍家道來的?
商隊主管歎道:“這哪裡知道?都是百姓,都是可憐人啊……”
時達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離開公主城之後和走出鳳凰台之前,他就算知道義軍與雲賊相鬥,也只是知道而已。義軍按禮發檄文,遞召降書,明召天下,並無不妥啊!
雲賊……雲青蘭,有勇有謀,善抓時勢,一舉成名天下皆知。也是一位勇將。
這兩者之間,必有一個是他期望的天下之主!
在走出鳳凰台之前他一直是這麽想的。
可真的走出來之後,看到的卻是兩個世界。
他突然想明白了,如果義軍與雲將軍兩者互鬥,那這兩地的百姓還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棲嗎?
不會。
他是讀過書的人,非常清楚一旦城與城之間要開戰,首先就是要征丁,而且不是隻征一城或一地,是只要是能征來的丁,他們都要!
百姓苦丁,他在文章中讀到過,父子母子,遍地哀鳴,一村一姓,皆成墳塋。
讀的時候,他也能漏夜而歎,有感而發。
……但這不及親眼看到路上都是倒斃的屍首,蠅蟲群聚,斷肢斷首,骷髏白骨……
不是只看到一次或幾次,而是每一天、每一刻都能看到。
車簾早就放下來了,也擋不住空氣中的惡臭。哪怕是深秋時節,眼前腳下,遠處近處,時常能看到如烏雲般盤旋不去的蠅蟲。
他就會知道,那裡有一具或幾具屍骨。
他又想起了安樂公主頒布下的魯律中的一部《民藉法》,裡面說,公主因仁慈博愛,願以天下百姓為民,所以只要願意記為公主之民,錄下姓名者,皆為公主之民。
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麽罵這部《民藉法》的,這是強奪他人之民!
百姓生於某地,即為某地之民。其祖生於此,方有他生於此。怎麽能縱容百姓離開祖地?這與不認祖宗有什麽分別?
何況大梁的百姓都是大梁之民,這《民藉法》卻說只要錄了姓名就是公主之民了。
這難道不是公主在奪大梁的百姓嗎?
其心險惡!
他還打聽過,在魯國行此律後,強奪燕、鄭兩地近百萬百姓!令燕、鄭兩地邊城成空!百姓紛紛逃入魯國,甚至還有一城之主帶全城百姓背國投魯。
魯國就以此律為由,公然霸佔燕、鄭的民與城。
如果不是大梁勢微,燕、鄭兩國到鳳凰台告魯王一狀,魯王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可見從魯國到安樂公主全是一副餓鬼心腸!
時達到現在還是這麽想。
他覺得他並沒有算錯魯王與安樂公主的勃勃野心。
但看到眼前活生生的影像後……他又忍不住去想。
這天下,有德者居之。
有能者居之。
——誰佔了,就是誰的。
他本以為該是這樣。
但如果一定要選的話……
他願意讓安樂公主佔了這個天下。
至少在公主城以南,鳳凰台以北,那諾大的地方,不見路邊棄屍。
時達沉思數日,隻余一歎。
——可惜啊……
濱河,李家。
李客的傷一直都不見好,仍在流血,這讓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哪怕李家人四處尋靈藥,似乎也沒什麽用。
李客有兩子,長子去了鳳凰台,到現在也沒有消息。
另有一子,年僅十一歲。
雖然這個年紀已經可以當大人用了,但他還是太小了。
李客咳了幾聲,問從人:“大郎還沒有消息嗎?”
從人扶著他,端著藥小心翼翼地喂他:“沒有,已經派了兩撥人過去了,必能找到大郎,帶他回來。”
李客勉強喝下半碗藥就再也喝不下了,搖搖頭推開藥碗:“如果來不及,就讓老二回來一趟。”
從人猶豫道:“現在前面只怕離不開二爺……”李客喘道:“濱河是李家的根本……若是我有個萬一,李家不能亂!大郎不在,二郎年幼,鎮不住這濱河上下的牛鬼蛇神。老二比老三穩重,也更精明,前面一時半刻打不起來,叫他回來一趟……”從人:“好吧,我這就去寫信,你先歇歇,這藥我看還是有效的。”
但事不從人願,信剛送出去不到十天,李客病逝。
李家剛掛上白,李客的幼子失足,竟在家中摔死了。
濱河其他世家頓時亂作一團。
等義軍中得到消息時,濱河已失。李家兩弟無奈匆匆退出義軍,率軍回濱河,隻為奪回祖宗基業。
義軍未嘗一戰,就已失去一臂。
剩下的包家與伍家又要爭個先後,一時半刻竟然顧不上河谷的雲賊了。
恰在此時,雲賊竟然派人偷襲義軍!將包家子弟中的十幾人抓去,全部砍了頭,棄屍於野,揚長而去。
包家上下怎能不報仇?
偏偏在此時得人秘報,之所以這次受害的全是包家的人,這是因為義軍中有內奸,故意露出破綻,讓雲賊的人闖進了營,劫殺了包家歷練子弟的營地,這才造成憾事。
霍九弈化名霍夫,每天都把胡子剃個精光,平白看著小了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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