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這裡有火光才跑過來, 幸好這個人願意收留他讓他在這裡等天亮。
但年輕男人害怕這人半夜會趁他睡著謀財害命——估計這個男人也怕。所以兩人都不睡。
年輕男人沒有說出家鄉, 隻報了姓名。
這個男人卻隻報了名,沒有報姓。
“我叫路。”男人說。
鹿?
年輕男人想起去年傳說的大梁遺脈靈鹿公子,好像被奸臣或奸仆給害了, 割了腦袋去找陛下邀功去了。讓士人們好好的歎了一場, 寫了不少美文出來。
——莫非這人才是真正的靈鹿公子?
年輕男人當年也寫過悲歎靈鹿公子的文章, 當時不免暢想了一番靈鹿公子生前死後的情形, 寫得自己都信以為真了。現在見了一個仿佛是真人的人,頓生親近之感。
又難免品頭論足,挑剔起來。
說起來當時的文章裡也有許多人暢想過靈鹿公子還是逃脫了。固然有奸仆,肯定也有忠仆啊!當有忠仆救人!將靈鹿公子救了出去!之後靈鹿公子徜徉山水之間,日想夜夢忠仆,方為一段佳話啊!
年輕男子有意試探,又恐怕令“靈鹿公子”受驚,想他不會跟路邊遇到的人吐實。
——又實在覺得這靈鹿公子如果是真的,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蒼白瘦弱,病體支離,滿懷愁苦的樣子。這孔武有力的模樣,只怕是個夜行八十裡,單槍挑十人的勇夫!
唉,那就不令人向往了……
年輕男子一心愁腸百結,心中設計出幾百種靈鹿公子的遭遇,幾百個忠仆的面目,又想了一想靈鹿公子身邊的忠婢、俏婢,一夜時間很快的就過去了,等天邊泛白,眼前這“靈鹿公子”一句話都沒有,一泡尿澆滅了火堆,徑直走了,叫年輕男子想道一聲“珍重”、說一句“後會有期”都沒來得及,十分扼腕。
鳳凰台。
薑旦的胡子剔得短短的,大步流星的走在宮道上。他甩著大袖子,走路像鴨子,還喜歡走得很快,一路動靜頗大,與優雅半點不沾邊。
但據薑姬所知,薑旦現在已經帶領了一股新風尚。人們覺得薑旦這樣才叫瀟灑!才叫不拘小節!
白哥說,這是因為人人都盼著像薑旦一樣蠢一樣傻還一樣能有他的好運氣當大王。
短短兩年過去,鳳凰台上下已經沒有人會把薑旦看成高深人士了。
因為沒有了龔香、蟠兒、孫菲、龔獠等人在身邊遮掩之後,隻憑一個春花是沒辦法幫他掩蓋真相的。
結果就是他理所當然的被所有人發現了本性。
嗯,魯人旦,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沒有任何城府的,只有小聰明的,小聰明還不夠多的普通人。
但他是目前鳳凰台下所有新封諸侯王裡過得最滋潤的一個。
最慘的應該是魏王阿陀。
當時他與晉王同來,結果晉王封了個平王,魏王卻辭了王位,陛下就從善如流的不封他了,叫他去跟魯相打下手。
魯相便是龔公。雖未拜相,但其權勢之盛,尤勝徐、黃二人。
除了薑旦,就連她這種坐著喜歡倚著侍人而不是硬梆梆的憑幾的行為也有人效仿,聽薑谷說現在外面很流行收幾個健壯的男仆——然後當憑幾靠。
喝到半醉也喜歡叫男仆過來坐下當靠枕。
徐青焰見她驚訝,忙勸她說這都是逸事,不是醜聞,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薑姬:“……朕知道。”她只是有點驚訝。
不過也可以理解。不管好的壞的,重要的是他們的身份才會引人模仿。
徐青焰讓身後的人抬上來一擔書藉,說:“這是查抄上來的冊子。”
薑姬命人抬下去,問道:“殺了多少人?”
徐青焰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的就變小了:“一千一百零九人。”
畢竟這些人都是按照她制定的刑律依法砍頭的。
薑姬聽白哥說,青焰已經有快兩個月睡不好覺了。
她柔聲道:“辛苦你了,到這裡就行了。放你十天假,回去好好休息吧。”
然後叫侍人傳來白哥,也放了他的假,讓他陪青焰回去,好好安慰她。
從宮裡出來後,徐青焰就不肯再讓白哥牽著手了,她上了車後更是坐得遠遠的。
白哥溫柔道:“怎麽不與我坐在一起?”說著就要過去挨著她。
徐青焰猛得說:“別過來!”她的眼神凶猛又驚慌,像受傷的小動物。
白哥的一顆心都要化了——他已經很久沒感受到愛妻軟弱的一面了。心中更添了一分男子漢的壯氣!
他溫柔道:“我不過去,你往外看看,路上都有什麽?”
徐青焰木然的目光轉向車外,隔著車簾,外面的行人隱隱約約的,聲音依稀傳來。
有小兒的哭鬧聲,有漢子的大笑聲,有車馬的碌碌聲,有小販的叫賣聲。
白哥看她看怔了,也靜靜的不去打擾她,跟她一起欣賞這煙火景色。
在青焰制定刑律時,她並沒有真的想到了以後這部刑律會取走多少人的性命。
她只是盡力合理又合情的制定了法條,盡量符合陛下的想法,以及國中的情形。
當她寫下一道道刑罰時,呈現在她眼前的不會是血淋淋的罪人,而只是被鏟除的惡行。
直到她依刑律判人入罪,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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