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約定

　「瀟瀟！瀟瀟！你……你知道Christine和Joe搬出學校去住了嗎？」

　「嗯。」

　「他們才交往三個月！」

　「嗯。」

　「那咱們……」

　「艾佳瑤，你的學期論文寫完了？」

　兩年以前，在得知齊瀟然拿到了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全額獎學金時，艾佳瑤就像個跟屁蟲一樣跟著他去了美國。她以為去了美國就是雙宿雙飛，再不用顧忌他人眼光，因此整日巴巴地盼著和齊瀟然生米煮成熟飯，也好讓父親成全他們，可誰知那書呆子卻每天只知道埋頭畫圖，成績倒是扶搖直上，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反倒比在國內更少了。

　那段時間佳瑤很不甘心，找到機會就會色誘齊瀟然，有好幾次，她幾乎都要成功了，可齊瀟然總能在關鍵時刻收手。據說這不科學。那時葉欣就告訴她，一般的男人在忘情時是會喪失理智的。所以艾佳瑤得出的結論是，齊瀟然對她是逢場作戲。

　因為這件事艾佳瑤一度自卑極了，每每看著鏡中自己的身體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是不是她的胸沒有那些美國妞大？是不是她的身體對齊瀟然毫無吸引力？

　在極度自卑中，艾佳瑤終於爆發了。那一晚她哭著跑去齊瀟然的宿舍質問。齊瀟然顯得那樣窘迫，幾乎要被她的沒皮沒臉逼瘋了，他低著頭支吾了半晌，才最終告訴她：「你放棄吧。……結婚以前我都不會碰你。」

　話音剛落她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興許那時候齊瀟然真被吵煩了，所以他還是息事寧人地抱住了她，然後一邊為她擦眼淚一邊笑話她：「你看看你，一個大姑娘家也不知道害臊。這種事情哪有女孩子先提出來的？」

　「混蛋！大混蛋！」她哭著捶他的胸口，捶得咚咚響他也沒有鬆開，一雙手臂反而更用力地困住了她。

　齊瀟然輕輕將下巴放在她的頭頂，待她平靜下來，然後才以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方式告訴她：「笨蛋……我怕你後悔。」

　後悔？她為什麼後悔？從十三歲開喜歡他，為了接近他轉去他的學校，上他的初中，上他的高中，拚命考進他要考的大學，知道他要出國她就開始準備雅思。她喜歡了他十年……十年呢！

　「而且，在你爸爸沒有認可我之前……」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她就瞪圓了眼睛。她最痛恨他用她父親作擋箭牌，所以她立刻蠻橫地質問他：「齊瀟然，你是娶我還是娶我爸！」

　每次她一提高音量以一副大小姐的姿態質問，齊瀟然的神色總會驀然森冷。他鬆開了她，背過身去，連聲音都冷下來了。

　「我是個窮光蛋怎麼養得起你這種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你先心血來潮嫁給我，然後覺得厭煩了，受不了我們的窮日子再拍拍屁股離開？艾佳瑤你別太自私了。」

　那時候她怎麼就沒有發現這些小情緒呢，那時候她怎麼就不知道他有多反感她的頤指氣使呢……那時候她只知道對他使用暴力，就為了把他臉上那些陰霾統統嚇跑。她很用力地打他，一邊打他一邊罵。

　「齊瀟然你沒有良心！為了你我什麼沒有幹過！從初中到現在你的飯盒都是我給你洗的！我去你家幫你外婆做飯！幫你外婆洗衣服！我怎麼就嬌生慣養了！為了不讓你瞧不起，我連勤工儉學都做了！你竟然把我對你的感情說成是心血來潮！你混蛋！你是沒有良心的混蛋——！」

　她最後幾乎發狂地尖叫起來，齊瀟然立刻用手摀住了她的嘴，直到她肯重新安靜。她像只小狗一樣趴在他結實的胸膛中抽抽嗒嗒，委屈得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了：「喜歡你十年……十年了……是你後悔……後悔了！你……你早就不想要……要我了！你……你從沒想過要娶我……是不是？」

　那時候，說完這話她就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淒惻，只是那時候她還沾沾自喜地以為他是在心疼她，以為他在自責。現在她才明白，原來那時候他是覺得自己可憐，因為被她糾纏了十年，所以覺得可憐。

　「就算你能承擔這麼多事情我也不想……」他停頓了一下，耳語一般對她說，「你為我受苦。」

　現在想來，其實齊瀟然當初那遲疑的後半句原本是打算說「就算你能承擔這麼多事情我也不想……娶你」吧！但他很怕她，那時候他一定很怕她像個瘋子一樣尖叫，所以他只能安撫。

　最終為了能消停幾天，齊瀟然還是妥協了。艾佳瑤記得很清楚，第二天他就將她帶到步行街的麥當勞跟前，然後指了指裡面，告訴她：「艾佳瑤，如果你能堅持在這樣的地方打半年零工我就相信你不是嬌生慣養。」

　艾佳瑤抬頭看了看麥當勞，很不屑地哼了一聲，然後挑釁一般地反問：「這有什麼啊？還能比大學那會兒勤工儉學更辛苦？」說著，她便跳腳吊住了他的脖子，又趁他不備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瀟瀟！瀟瀟！如果我能在這樣的快餐店堅持半年以上有沒有獎勵？」

　齊瀟然眼睛彎彎的露出一個很好看的笑容，然後輕輕揉了揉她的頭告訴她：「真能堅持半年的話……那時候也畢業了……我興許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嗯，到時候咱們就結婚吧。」

　那一天艾佳瑤至今記憶猶新。頭頂上的陽光很明媚，天空中還飄著幾朵棉花糖一樣的白雲，眼前的男人擁有一雙一笑起來像兩個月牙一樣的眼睛，步行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鬧，她卻只聽到這個她愛了十年的男人告訴她，半年以後咱們結婚吧。

　只是半年未到，她便歸國。半年已過，她已嫁給了別人。

　歸國以後，艾佳瑤還是瞞著家裡偷偷在一家規模不小的快餐店裡找下一份服務生的工作。在快餐店打工的確很累，有時一站就是一整天，小腿常常浮腫，下午三四點才能騰出時間吃上一個漢堡，但往往卻已經被滿店飄散的快餐味道弄沒了胃口。但艾佳瑤堅持下來了，而且一幹就幹了半年多。縱使她知道，就算再堅持半年也不會有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人走過來摸摸她的頭，然後對她說「我們結婚吧」，但她不甘心，她要證明，向那個男人證明她能做到，她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她能夠堅持這樣的半年，如果她願意，她甚至能堅持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