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另一個遲越

　對艾佳瑤來說，挑選生日禮物並不用多費腦筋。記得去年她爹生日時她在美國郵寄了一個錢包回去，爹很高興。對從商的人來說，送錢包總是不會錯的。艾佳瑤用了兩個半小時為遲越挑選了一隻錢包以後就轉戰去了飾品加工廠，因為為了表示誠意，艾佳瑤另外又親自為遲越設計了一條「守護手環」。

　廠裡的張老師傅已經做了艾家御用的飾品加工技師二十七年了，所以當艾佳瑤將自己的設計圖拿給他看時，這位技藝精湛的老師傅一眼就認出了這條手環中極有象徵意義的菱形圖案，不由抬起頭來對著艾佳瑤眯眼笑了：「你要做守護手環？」

　艾佳瑤頗有些難為情地點了點頭，指著圖紙上的樣式給他看：「您看，這是我改良設計出的男款，我希望設計出一款就算出席正式場合也能佩戴的樣式，您覺得這個款式會不會太小氣？」

　張伯伯從老花鏡中抬起眼來看向艾佳瑤：「小小姐好像很久沒這麼用心設計過東西了。老頭子我倒有些好奇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艾佳瑤支吾了一下，腦子裡突然躥出遲越的模樣，還永遠都擺著一張臭臉。她不由曲了一下鼻子：「一個非常挑剔的男人！……而且氣場強大，如果設計不好就會顯得浮誇配不上他了……所以我稍稍下了一點功夫。」

　張師傅再一次看向設計圖紙，不由面露欣慰之色：「如今看到小小姐的作品就讓我想到夫人當年設計的那條守護手環。小小姐將來是會超越夫人的人啊！」

　得到資深老技師的如此的評價讓艾佳瑤的心裡小小感動了一番，看著自己三天三夜趕製出來的作品草圖，手指不經意地在手環中央的那個小菱形處來回摩挲，不由又一次回想起幾天前陸子涵對自己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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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送她回來，陸助理突然說要認真同她談論一下遲越。那位明明能幹的助理真是用心良苦，還特意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請她喝了一杯冰茶，直到這時艾佳瑤才知道，原來這位特助先生竟是遲越在美國讀書時的同學。

　陸助理果然是見過大世面的特助，所以當艾佳瑤竟然不知道自己丈夫的生日是幾月幾號時，見過大世面的特助先生沒有流露出半點震驚，並且還非常熱情地提醒艾佳瑤：「遲總生日正好是下週六。」但說到這裡，他又頓了頓，繼而告知艾佳瑤：「……其實，自從集團前董事長遲老先生去世以後，遲總已經六年沒過過生日了。」

　又是六年……六年前開始不過生日，六年前得了鏡頭恐懼症……

　艾佳瑤迷惑不解地看著陸子涵，敏感地預測到這位特助先生要講的故事恐怕不太輕鬆。然後，隨同陸子涵的娓娓道來，艾佳瑤認識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遲越。

　陽光，愛笑，愛玩……

　「六年前嘛，那時候我們剛畢業回國，也才二十四歲，正是男人愛玩兒的年紀，所以回國以後遲總也不務正業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董事長還是遲氏的首席，常年在外打理生意根本沒空教管兒子，遲家其他人更管不了他，只有遲家老爺子……就是遲總的爺爺能鎮得住這個孫子。」說到這裡，陸子涵的雙眼漸漸黯淡下去，彷彿已經先於語言陷入了過往的回憶之中。

　「事情都是從他六年前的生日發生改變的。記得那天我們幾個老同學一起為他慶生，然後又夜不歸宿了，遲家老爺子就連續給遲總打了十多通電話喊他回去，當時我們玩兒得正瘋，哪裡聽得進老人的規勸？遲老爺子見孫子遲遲不歸便鍥而不捨地一通通電話打過去，打最後一通電話時……我們這邊無意流出了男女歡愛的聲音……」陸子涵頓了頓，摘掉黑框眼鏡閉目揉了揉鼻樑，「當時……遲老爺子氣壞了，隔著電話就把遲總狠狠罵了一通，揚言要把他趕出遲家……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老爺子當晚氣得犯了心臟病。我們幾個關了手機在外面瘋玩兒了三天三夜，而遲家老爺子卻在醫院裡搶救了三天三夜。這期間沒有人聯繫我們，遲總趕到醫院時老爺子已經沒了，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說到這裡，陸助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愈發惻然。講述者突然沉默下去，艾佳瑤就坐在對面耐心等待，等待他整理好情緒。

　「老爺子下葬時遲總一滴眼淚也沒掉。他就一動不動地跪在老爺子的棺槨前，跟誰也不說話了……事後他把自己關在房裡一個多月，再走出來時人就變了。也就是從那時起他徹底收了心，開始在董事長的指點下經手遲氏的生意。雖說有董事長扶持，但初入商界並不順利，因為他那時候太年輕，又浮躁氣盛，當時碰了很多釘子。為了能得到合作夥伴的認可他一直在努力改變。他曾經是個非常陽光的人，人緣很好，所以男男女女都願意跟他交往。但現在……您也看到了，他把自己逼進了另一個極端。……雖說他從不承認自己活在愧疚中，但從那以後他也再沒過過生日。」

　那一天，直到陸子涵將艾佳瑤穩妥地送到家門口，艾佳瑤要開車走出來時才再次聽到陸助理沙啞的聲音：「那個電話裡的男人是我……」

　佳瑤握著車門的手不由滑了下去，扭頭看向陸子涵，然後就看到身旁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帶著十二分的自厭蒼涼一笑：「那一晚……遲爺爺從電話中聽到的聲音是我……」

　當天陸子涵給她看了一張照片。據說六年前，就在遲家爺爺去世以後遲越就突然得了鏡頭恐懼症，然後一把火燒了自己過往所有的影像資料。這一張可能是唯一一張沒有被遲越毀掉的老照片，被陸助理偷偷保留下來。照片中兩個大男孩勾肩搭背坐在台階上，看得出應該就是六年前的遲越和陸子涵。

　那個時候陸子涵看起來並不像現在這樣斯文，染著一頭小黃毛，沒有眼鏡，應該是戴了隱形。遲越坐在他旁邊，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破洞的牛仔褲，扭頭看著畫面外的某一處大笑。這真的是一種大笑，笑容那樣幹淨，這時候艾佳瑤才知道，原來遲越的眼睛笑起來也是彎彎的月牙，讓看到照片的人彷彿都能聽到他爽朗的笑聲。

　其實遲越的容貌同現在並沒有什麼變化，甚至沒有留下時間流逝的痕跡，但那一臉乾淨明朗的笑容卻使照片中的人完全成了一個艾佳瑤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看了那張照片之後艾佳瑤消沉了好幾天，知道了遲越的過往，她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放肆地討厭這個男人了。

　遲越通常很晚才會回家，那時她已經睡下了，然後總是天不亮就出門，那時候她還沒起床。再加上他們兩人分房而居，所以縱使在家中她也沒怎麼見過他，但每每同他有個照面，當艾佳瑤再一次看到遲越眼底流露出的冷漠疏離時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悲傷。

　艾佳瑤覺得，遲越活得太累，所以她所能想到的送給他的最好生日禮物就是這條守護手環。

　但當佳瑤終於拿到了自己最精心準備的手環以後，她又退縮了。

　像是遲越這樣的男人會接受手環這類東西嗎……緊接著，艾佳瑤的眼前就浮現出遲越一臉嫌惡的模樣。

　「還是算了吧！」艾佳瑤晃了晃頭，在進家門的前一刻果斷將手環塞回到衣服口袋裡，然後又因為自己還準備了錢包這樣得體的禮物而大大地得意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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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往年慣例，遲越總會在生日這一天去為爺爺掃墓，然後筋疲力盡地回到家中，癱坐到沙發裡，緊接著就聽到了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他條件反射地站起身來看向沙發，正見一隻胖墩墩的小拉布拉多犬嗷嗷地慘叫著在沙發裡轉圈。

　遲越的臉旋即沉了下去，微微蹙起眉宇很不客氣地將這只不知從哪裡躥出來的畜生拎了起來。

　艾佳瑤提著蛋糕進門時正好就看到了這樣的一幕——遲越一臉的凶神惡煞，拎著包子的兩條後腿，那隻可憐的小狗凌空倒掛著，不停地扭動身子試圖從那隻粗魯的魔爪中掙脫。

　「包子！」她瞬間變了臉色，失聲大叫：「別碰我包子！放開！放開我的包子！」

　「什麼？」當看向艾佳瑤時遲越的臉上已經流露出更多的不耐煩來。

　佳瑤一雙眼睛盯著包子的小狗臉，那小傢伙被倒拎在手裡不停地折騰，喉嚨裡發出可憐的嗚咽聲，然後漸漸的開始翻白眼……

　艾佳瑤真是逼急了，衝到遲越面前大喊一聲：「放開包子！放開！」話音剛落便猛地撲了上去，像只狂犬一樣照著遲越的手腕狠狠就是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