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色深沉。

　　當出租車停在大雜院門前的剎那，余味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小酌了幾杯的原因，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自家大院的門前。

　　一樣的滄桑與斑駁，一樣的幽遠和破舊，錯錯落落的幾出幾進之間，人言犬吠，茶濃酒酣，平靜中掩不盡的是那份自來的親切與淡然。

　　走到蕭錚租住的廂房前，廊下的燈還沒有關，有數不清的細小飛蟲前撲後續的向那光源衝擊著，燈下三個男人一條狗，八隻眼睛都盯著窗前架子上一隻傲嬌的鳥。

　　余味好久沒看見娘娘的身影，離老遠看見它鮮艷的羽毛在燈光下閃耀著迷人的色澤，不由得心中一喜，眼前一亮。

　　馮致遠和葉超帶柳金遛彎回來，正趕上蕭錚把娘娘掛在廓上的光景，那柳金看見架子上的娘娘，便像是迷妹見到了心儀的偶像，老僧入定般在娘娘架下的廓前一臥，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花姿招展的鳥兒，任誰也拉它不動了。

　　三個人便索性站在那兒小聲聊天，娘娘偶爾垂下頭瞄一眼面前的金毛，和它的目光一遇，便給它一個巨大的白眼。

　　「娘娘，看在柳金這麼仰慕你的份兒上，你就說句話唄，給我一個面子，行不？」

　　蕭錚跟兩人一狗吹了半天，說這鸚鵡特別會學人說話，哪成想這傢伙平日裡總是語出驚人，等到老爺想讓它露一小臉時，它卻偏偏跟自己扮起了高冷，來了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靠！你主子在老爺面前都只有撅著稱臣的份兒，你算個什麼鳥！

　　「娘娘！想我沒？」

　　余味快步走到架下，伸手摸了摸娘娘光滑的羽毛。

　　蕭錚伸手從余味手裡拿過公文包，看著他微微酡紅的兩頰和耳垂，下意識皺了皺眉。

　　「回來啦！怎麼這麼晚？老宮又讓你喝酒了，操！」

　　娘娘在架桿上移了移腳，頭一揚，發出了整晚的頭一聲，「操！」

　　一邊的葉超第一個笑了起來，「我去，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一鳥罵人啊，今天可算開眼界了。」

　　蕭錚氣得做勢要去抓娘娘的翅膀，余味瞪了他一眼，「你可夠出息的，跟鳥都掐。」

　　馮致遠跟余味點點頭，大家雖然還不是很熟，但都是一樣兒的男男同居情況，幾次接觸之後，倒是自來一種親切。

　　他看著余味逗弄娘娘的樣子，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身側的背包裡抽出一個畫本來。

　　「對了小余，我給柳金打包炸魚時看你們家余炸魚的外包裝有點太簡單了，圖案和文字設計都還是八十年代的風格，就在沒事兒時弄了幾個圖案，你看看。」馮致遠把畫本遞給余味，原本一直臥在地下癡望著娘娘的柳金聽到余炸魚三個字立馬來了精神，站起來把腦袋伸了過來。

　　余味好奇地接過畫本，身旁的蕭錚把腦袋架在他的肩上，待看到畫面上的圖案時，兩個人同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靠！馮大哥，你…你這是大師級的水平啊，齊白石第二吧，這也太漂亮啦！」蕭錚忍不住興奮地拍了一下大腿。

　　畫中的幾條小魚雖然只是幾筆寫意，卻是活靈活現，漂亮異常，便是外行也能夠看出極深的繪畫功底。除了幾條可愛的魚兒之外，馮致遠又另畫了裝在盤中的炸魚圖案，並配上了余炸魚三個漢字的幾種不同字體。

　　余味拍了拍蕭錚的肩膀，「馮大哥是不是知道你要接手余炸魚啊？這可是跟給你送了一份大禮一樣，這些圖案要是用到新項目上，看著就好高大上啊！」

　　馮致遠笑了笑，「畫著玩的，你們倆喜歡就好，也當作是個留念吧！」

　　他回頭看了葉超一眼，葉超俊美的眼睛也在看著他，聽到留念兩個字下意識咬了咬嘴唇。「我跟葉超已經訂好了行程，明天就離開北京了，這小半年在大雜院住得挺開心的，跟小蕭這孩子特別地投緣，和小余認識時間雖然不長，印象卻非常好。說真的，咱們這些人活得都挺不容易，尤其我這個年紀的同志，想法可能和你們年輕人還不一樣，很多時候顧忌多，放不開，也是委屈小葉了。」

　　馮致遠的話平靜而自然，不知道為什麼，卻讓夜色中的幾個人感覺到一點淡淡的哀傷。

　　「我有什麼委屈的？我追的你，逼著你跟我好的，你是不是在故意說反話表白你很委屈吧？」葉超看了眼蕭錚，因為後者聽到他的話後痞痞地朝余味擠了擠眼睛。

　　「怎麼地？小蕭，飛什麼眼？我追他怎麼了，你還不是跟我一樣，也追了個比你大好幾歲的！」葉超不客氣地給了蕭錚一句。

　　一邊的馮致遠和余味對視了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真的，明天你們倆就要浪跡天涯了，雖說還能聯繫著，可再見面可就難了。馮哥，我這心裡一直揣著你們倆的謎呢，這都要走了，還能不能給兄弟個謎底了！」蕭錚一邊摸著柳金的頭，一邊認真地看著馮致遠。

　　「哈哈，哪有什麼謎，就像葉超說的，還不是跟你們一樣，無非就是男人對男人的喜歡罷了，也許在常人看來像是故事，對於咱們來說，其實就是最真實簡單的感情和生活。」

　　馮致遠也彎腰摸了摸柳金的頭，接著說道，「我原來是葉超的大學老師，我們倆算是師生戀吧，不過我現在已經辭職了。」

　　葉超接過了他的話，「嘿嘿，他是沒辦法了，我在美院的公告欄裡貼了大海報向他示愛，把我和他私下相愛的照片貼了滿滿一公告牆，讓他一夜間由全校女生幻想的夢中情人變成了基友的最愛！」

　　馮致遠似乎被他的話勾到了那個讓他從雲端跌到塵埃的日子，愛憐中夾雜著幾絲幽怨的眼神在葉超臉上滑過，「這個臭小子就是有那麼一股子狠勁兒，說實話，我當時雖然是單身，但是這輩子就從來沒想過出櫃這回事兒，你們都知道，咱們國家的國情在這兒，我的身份和年紀也在這兒，我就想維持著這個面子，私底下跟這小子好好在一起就已經很滿足了，誰成想，他能幹出那樣的事兒！」

　　「哼，我告訴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當時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像他這樣歲數大的同志心態我太瞭解了！端著美院知名教授的架子，身份和地位就像是鐵打的營盤，我呢？在他看來就是個流水的兵，讀完四年書說走就走了。老馮，你那時一直覺得我年紀小，跟你在一塊圖得就是個玩兒，畢業了自然就分開了，現在你知道你想錯了吧？我葉超畫畫上這輩子是比不過你，但是我對感情認死理的勁你永遠也比不過我！」

　　葉超感覺自己似乎聲音有些大，微微壓低了聲音，「小蕭你們倆不知道，我當時雖然做得是絕了點，但是這老傢伙屬於你不把他逼到絕路上，他就能把你耗死那伙的，我這人可能偏激了點兒，不管對家裡還是對外界，我是豁出去了，他不敢，那我就只能推著他向前走，誰讓我特麼愛上了，又愛得拔不出來了呢！」

　　余味感覺自己的手忽然間被另一個人的大手握在了手裡，輕輕的捏著，便也輕輕捏了回去。

　　「沒想到小葉愛起來這麼執著這麼霸氣，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余味看著漂亮得跟娛樂圈明星有得拼的那張臉，「總來找你們麻煩的是小葉的家人嗎？」

　　「嗯，是我家老爺子弄來的人，有好幾次了，要不是我豁出去了，估計老馮要被他們揍個半身不遂，哈哈！」葉超抬手在馮致遠結實的胸口輕輕揍了兩拳。

　　「揍就揍吧，唉，我早就認了，對別人我都是坦蕩無私，唯獨對葉超他爸，我是真的感覺有愧於心。」

　　馮致遠深深歎了口氣。

　　「我跟他爸認識好多年了，他家在南邊有大企業，他爸這人除了經商有道，平時還特別喜歡收藏藝術品，老早年就開始收藏我的畫，跟我私下的關係也非常不錯。葉超受他爸影響，也是從小就喜歡畫畫，後來考上了我任教那家美院，是他爸專程把他送到我的手上，千求萬拜的讓我把他帶出來，誰成想…」

　　「誰成想我把你帶上床了，老朋友變成了老丈人是吧！」葉超搶了他一句，把蕭錚和余味都逗得笑了起來。

　　「上床，上床，上床……」架上的娘娘似乎找到了感興趣的詞兒，一迭聲的叫起來。

　　我靠！大半夜的，娘娘你這是誠心是讓全院的人都起來聽牆角的節奏啊！

　　夜裡。

　　余味在簡陋的衛生間沖了個涼，出來時看到娘娘已經在架子上進入夢鄉了。

　　床上的蕭錚全身上下僅穿著一條純黑色的小內褲，兩條大長腿高高的支著，一雙眼睛緊盯著手裡的手機，靈活的手指不時在上面忙活一陣，神情間是余味少見的專注。

　　余味皺了皺了眉，自打兩個人正式有了那種關係之後，自己洗完澡不被騷擾的情況還真的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而今天晚上，這個色魔竟然能夠把一雙色眼和爪子都放在手機上，真是沒法想像那裡出現了什麼有著超強吸引力的東西，或者…是人。

　　余味甩了頭，幾滴殘留的水珠濺到蕭錚的身上，他抬頭看了看，朝余味擠了擠眼睛，「你同學加我微信了，這人怎麼這麼逗呢。」

　　「我同學？小貝嗎？他為什麼加你？」

　　自己交往密切的同學本來就有限，而能和蕭錚發生交集的，除了林淡如，也就是今天因為娘娘而有接觸的貝克韓了。

　　「他知道我是你朋友就跟我要了微信啊，你的好同學，也是我學長，我能說不給嗎？不過翹翹，我是服了，你這倆好同學可真不是一般人物，林淡如就一純爺們兒，這個貝克韓嘛…也挺有意思。」

　　蕭錚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好像被對面發過來的什麼東西樂到了。

　　「那麼有意思嗎？我怎麼沒發現，我就知道小貝長得好看，皮膚跟小姑娘似的，是吧？老爺。」

　　余味自我感覺這句話說的還是蠻平靜的，至少PH值應該還沒有接近0吧。

　　可是床上的某人卻似乎反應到了什麼，下意識吸了吸鼻子，一雙不算太大的眼睛裡飛速閃過一道暗搓搓的光，「皮膚跟你差不多，不過嗎，屁股真夠翹的！」

　　「嗯。」余味側過身，把光潔的後背甩給了那個話語中帶著色迷迷腔調的王八蛋。

　　「這人看著真逗，說話跟蹦豆一樣，一串一串的，走路更有意思，飄飄乎乎的，別說，那小腰條還真挺帶勁兒，嘿嘿。」

　　蕭錚伸頭看了眼背對自己的余味，想了想，把本已伸向他翹臀的手硬生生縮了回來。

　　「還睡覺不？我困了。」余味「啪」地把手裡的電話摞在了床頭櫃上。

　　他心裡有一股煩躁到沒有邊際的怒氣在胸口來來回回的晃蕩著，怎麼做深呼吸也消不下去。

　　他想到了明天即將從這個院子裡離開的馮致遠和葉超，不知道為什麼，輕輕歎了口氣。

　　那是跟自己和蕭錚一樣有著明顯年齡差距的一對情侶，兩個人已經在一起走過了相依相偎的數載光陰，還是那樣心無旁鶩地深深愛著對方，雖然他們在一起的過程，是那麼的不易。

　　有人放棄了在世俗眼中一個男人極為看重的功成名就，有人放棄了富豪家族高端大氣的生活。陋巷老宅，粗茶淡飯 ，兩男一狗，偏偏卻是那麼的寂然而幸福。

　　余味的目光落到了架子上的娘娘身上，心中默念著，「娘娘啊娘娘，你是最看好你們老蕭家的蕭小錚的，在還不認識這王八蛋的時候你就已經開始維護他了，你倒是跟我說說看，這個傢伙除了厚道心暖，器大活好之外，到底會不會對我從一而終呢？到底會不會因為太年輕的緣故，看到個不錯的男人就起性呢？娘娘，你要是當著他的面不方便說，你給我托個夢也行啊！」

作者有話要說：

　　余味：咦？你誰呀？大半夜的跑我屋裡光著屁股不穿衣服，耍流氓啊你！

　　娘娘：閉嘴！特麼不是你讓我給你托夢的嗎？老子除了一身毛，有個屁衣服！

　　余味：啊啊啊啊！你是娘娘？怪小的眼拙，主要是天天娘娘、娘娘的叫著，我都忘了你是公的啦，娘娘！

　　娘娘：別整沒用的，挑干的嘮，怎麼地，你對我們老蕭家人不放心了？

　　余味：唉，這小王八蛋那方面太強了，我又比他大，怕滿足不了他啊！這才看到一個有點模樣的，他好像就有點蠢蠢欲動了呢。

　　娘娘：你長點志氣行不行啊小餘子！我是看著你扯著一卷卷衛生紙成熟起來的，你說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你幹嘛不自信？蕭大包別說不像是那種人，他要真是那個德性，我特麼去把他眼珠子叨出來！

　　余味：別、別，那可不行，那得多疼啊！

　　娘娘：哈哈哈，我就說嘛，你哪能捨得你的小老公！好了，安心睡覺吧，老子也要變回原形了。

　　余味：娘娘等等，你說你現在沒穿衣服？

　　娘娘：對呀，咋了？

　　余味：喔，那怎麼好像看不到內個啥呢？我有點越來越不確定你到底是公的還是母的了。

　　娘娘：我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