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迷霧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尺游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注)
…………
天下無香並未在主街上,而在一個街角轉彎處,店舖的門臉也不大,乍一看不甚起眼,與長安城的繁華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進去一看,便瞧出店舖的主人很是用心,不大的地方,卻處處可見可見精細奇巧。即便桌上的一塊杯墊,也是鑲著色澤鮮艷琺琅片,上面還瞄著活靈活現的山水人物。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一對對整齊排開的香盛,香盛下面鋪著鮮紅的絨布,絨布上面裝點著芬芳吐蕊的白牡丹。這樣飄雪的冬天,這樣一朵含珠帶露的牡丹,可謂價比千金,店主人卻如此慷慨,竟折枝放在店內,僅作為裝飾。
川連道:「小店而已,不比長香殿的大氣,安先生見笑。」
因黃昏的關係,店內的一切都被鍍上一層淡淡的橘色,光影交錯,顯得更加神秘。
安嵐道:「這門店的裝潢,不怎麼像長安城的房子。」
此時店內沒有客人,也不見川烏和川谷兩人,川連一邊請安嵐進裡面去,一邊道:「出門過那條巷子,就是四海坊市,這店舖我們是從胡人手裡盤下的,接過來後也不怎麼改,就直接開張了。」
這裡隔著一條巷子那頭,便是艷稱天下的四海坊市,金髮碧眼的蕃客胡商跋山涉水,不遠萬里,帶著珍寶舞樂,異獸香料匯聚到長安,向黑眼睛的東方人展現他們的異域風情。
「生意如何?」安嵐隨口問。
川連帶著她繞過一張雲母屏風,便看到一扇窗,窗下一張長榻,榻上擺著茶几,幾上已經燒好爐子。
「托安先生的福,還算過得去。」川連嘴裡說著客套話,但面上卻一直沒什麼表情,她說著就脫了鞋,在榻上坐下。
安嵐亦上榻,鹿源負手站在一旁。
川連似當鹿源不存在,完全沒有要招待的意思,待安嵐坐下後,她便開始烹茶。
川連烹茶的動作算得上好看,但不夠嫻熟,遠遠達不到行雲流水渾然一體的境界。安嵐其實並不精於茶道,但景炎公子喜好這些風雅之物,她耳濡目染,多少也練就了幾分眼力。
片刻後,川連就道出第一杯茶,放在安嵐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安嵐正要拿起那杯茶,鹿源忍不住開口:「先生!」
川連面上依舊沒有表情,但目中卻微微露出幾分嘲諷。
安嵐拿起那杯茶,先觀察杯裡茶水的顏色,再輕輕聞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最後才抬起眼:「茶倒是好茶。」
川連也拿起自己那杯茶:「剛學不久,手藝還欠佳。」
安嵐放下茶杯:「剛學嗎?」
「是,還不到半年,連門檻都未摸到。」川連也放下茶杯,感歎道,「茶之道,和香之道一樣,易學難精。」
安嵐點頭:「原來川連姑娘不僅對香道感興趣,對茶道也感興趣。」
川連搖頭:「那不是,我學烹茶,是聽說天樞殿的鎮香使精於此道。」
安嵐遂看了她一眼:「川連姑娘為鎮香使而學烹茶?」
川連亦看著她道:「沒錯,安先生不樂意嗎?」
安嵐沒有理會她的挑釁,接著問一句:「川連姑娘對鎮香使感興趣?為何?」
鹿源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緊緊盯著川連的同時,也在注意著這店內的情況。此時店內還是沒有人,很是安靜,安靜得能隱約感覺到心跳的聲音。
「那樣的男人,安先生不也一樣感興趣嗎。」川連說到這的時候,忽然笑了,然而她這個笑容,很容易讓人想到四個字——皮笑肉不笑。
這麼寡淡的一張臉,做出這樣的表情,一點都不醜,只是令人覺得無比彆扭。
「先生,天色已晚。」鹿源忍不住開口,「該回去了。」
川連卻道:「我有一樣東西想給安先生看看,不知安先生感不感興趣。」
安嵐問:「什麼東西?」
川連道:「看過就知道,不過,只能給安先生看,別的人沒資格。」
她說著就下了榻,往裡走,並示意安嵐跟上。
鹿源忙擋在安嵐面前:「先生若要去,請讓屬下跟著。」
安嵐面上一遲疑,川連這時回過頭:「我一個弱女子,安先生若是也害怕,那就回去吧。不過,這可是廣寒先生當年遺落在我這的東西,安先生想不想看一眼,自己決定吧。」
安嵐一怔,狐疑地看向川連:「廣寒先生落在你這的東西?」
川連站在裡屋的門口,看著安嵐道:「沒錯。」
安嵐不信:「廣寒先生怎麼會有東西落在你手裡?」
川連道:「是不是,安先生一看不就知道了。」
安嵐要下榻,鹿源忙低聲道:「先生,很可能是個陷阱!」
安嵐穿上鞋,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看向川連。
川連面無表情,眼裡帶著挑釁和期待。
安嵐淡淡一笑:「既然是廣寒先生留下的東西,那就麻煩你好好保管。」
川連一愣,似沒明白安嵐什麼意思,而不等她弄明白,就見安嵐說完後就轉身往外走。她怔了怔,才開口:「你——不看?」
安嵐便停下,轉頭看她:「既不是留給我的東西,我看它何用。」
川連又是一怔,不過很快她就回過神,忽然笑了,道了一句:「安先生倒是讓人意外,如此謹慎,難道是怕我騙你?」
安嵐道:「時候已不早,今日多有打擾,告辭。」
只是她剛要邁出店門,後面忽然就射來一隻飛鏢,鹿源即從袖中彈出一把匕首,同時抓住安嵐的胳膊往旁一拽。
只是當他們站穩後,卻發現竟已身陷迷霧!
精緻的店舖不見了,眼前是一團一團的白煙,帶著濃濃的水氣,像升騰的霧。
鹿源見安嵐還在身邊,他也還抓著她的胳膊,心裡稍稍放心,不禁加重手上的力道,不敢撒手。
安嵐沒在意胳膊隱隱作痛,她被眼前的濃霧吸引了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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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長安古意》·盧照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