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歆
段正歧沒有死,他竟然還活著!
當這個消息像鳥兒一樣插上翅膀飛過大江南北時,段正歧早已經帶著他的部下從浙江一路打到上海。
孫系黨羽的一萬士兵折在他的手裡,殘軍敗黨徹底覆滅。上海青幫被他殺伐過半,杜九逃亡香港不見蹤影。
同月五日,他又轉移戰場,與馮玉祥聯合攻打渭南,直打得直系軍閥也隨之覆滅。
段正歧以摧枯拉朽不可擋之勢,將沉淤在這塊土地上的舊勢力一一清繳。人們都說他這次死裡逃生,變得更凶殘冷酷,又是權勢滔天,未來恐怕會成為不亞於當年奉張的一代軍閥。
可就在他本可以一舉攻進華北,和垂死掙紮的奉系軍閥決一死戰之時,他卻突然停了下來。段正歧將手中戰場轉交給盟友,全為他人做了嫁衣,而他自己卻選擇折返浙江。
路過武漢時,段正歧去了一趟當日被伏擊的山崖。然而,白雪早就融化,新土一層層覆蓋,他什麼都沒有找到。丁一和姚二默默跟在他身後,看著段正歧從地上挖起了一捧泥土,包裹起來收進懷裡,才再次上路。
而這一次,他們馬不停蹄地趕往浙江,或者說是奔往杭縣。即便不能說話,親近的人也可以感覺到,藏在段正歧胸中那即將滿溢出來的感情。
許寧,在杭縣。
因有段公坐鎮金陵,許寧才放心留下收拾這一次「南北會議」的爛攤子。
當日一窩蜂想要擒拿他的那一派人,如今處理起來卻是格外棘手。殺不能殺,關不能關,最後只能做了交易,由許寧拿去換了別的人質和條件。
李默聽到這消息時,不由覺得憤慨。
「先生,他們針對你時出手時,可沒有想過手下留情。可為什麼人到了我們手裡,我們卻還要顧慮這麼多?」
許寧看了他一眼,搖頭。
「李默,如果我和他們一樣不把人命當一回事,濫用私刑殺了這批人質,對方當然無話可說,我們也是快意恩仇了,可後果呢?」
「後果?」李默不解,「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管他什麼後果?」
「你說的這句話,在戰場上當然無可厚非。但是很多時候,卻不是那麼簡單。」許寧歎息道,「我這一次若殺了這批人,以後對方抓到我們的人質,必定也會以牙還牙以儆傚尤。而最關鍵的是,雙方勾心鬥角,全拿人命當棋子,將法律當兒戲。立場不同的人想殺就殺了,暗殺,謀殺,刺殺,每天死於此的人還少嗎?可李默,這樣殺死我們敵人,就真的能給這個國家帶來希望嗎?」
「踐踏人命和法制建立的政權,猶如無根之木,焉能長久。」
許寧想起自己的老師,想起無數死在強權之下的無辜人。
他說:「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李默說:「可這樣也太累了,先生。你是君子,可別人是小人。你總要費心去周旋為大局考慮,可他們卻是從來不考慮您的。這樣與別人交手,你不是太吃虧了麼。」
「吃虧。是啊,吃虧。」許寧說,「可其實吃虧也是一件好事。不信你看,走到最後的,究竟是這些無所不用其極的小人,還是胸懷坦蕩的君子。」
「好了。」他又道,「現在我已經沒事了,你不回廖老身邊去嗎?」
他想到,段正歧在上海剷除了杜九,又在前方戰場一番酣戰,留給左派大幹一場的舞臺。廖庭風恐怕正急著趕回去,商議後續。這一次,血與恨沒有磨滅他們的志氣,卻讓他們挺起了脊樑更義無反顧地走向前方。聽說廖老資之前助留學法國的幾名青年學生,最近就已經回國嶄露頭角。
在他們身上,似乎代表著這個國家未來更多的希望。
李默想了想,道:「我還是留下吧。既然先生你總是比別人多吃一些虧,那總得有別人多護著你些。我留在你身邊,好歹能讓你不那麼吃虧。」
許寧失笑道:「我也不是軟懦的人。放心吧,即便不用陰私手段對付他們,我也能讓敵人老老實實承認失敗。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咳,咳咳。」
他說著,突然又咳嗽起來。李默連忙給他披上大裘。
「就你這身體,五月份還這麼畏寒,我就不放心丟下你。我就把你當個病人!」李默氣呼呼道,過了半晌,又看了看前方的小路。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一處偏僻處。
「先生,你這要去哪?」
「我想回家看看。」許寧說。
家?
李默想起出門前,孟陸等人對自己的吩咐,一定要照看好先生,不要讓他走遠了。
「先生你家裡這麼偏僻麼?都走了好幾裡路,出了城了。」
他見許寧站在路口,四下張望,臉上難得露出一份迷茫。
「先生你不認識路了?」
「嗯。」
許寧輕聲應道:「我離開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焦土。我本以為它會永遠湮沒,可李默,你看。」
他有些欣喜地指著前方的人煙。
「這裡有了人家,還有了炊煙。這個村莊,又活了過來。」
李默不明白許寧為何這麼感慨,只是道:「既然是重建過的,想必都大不一樣了。先生你還能找到家嗎?」
許寧又輕輕應了一聲,循著小道往坡上走去。
他踏過淩亂坎坷的石路,想起曾經他在這裡牽著啞兒的手,一步步走回了家。
他路過一棵倒下的大樹,卻在那枯敗倒下的樹幹間,瞧見它抽了新枝。
最後,他走到一間破敗的院子裡。這裡還沒有重建,到處可以見到焦黑的土,坍塌的磚牆,像是那一晚的噩夢還徘徊沒有散去。院子裡有一顆二人合抱的大樹,一半焦枯,一般嫩綠,截然化作兩個世界。
「這裡好髒,我去找找有沒有可以坐的東西,先生你休息一下。」李默說著,走出了院子。
只留下許寧一個人。他走到大樹腳下,彎下腰撚起一把灰塵。當年,就是在這裡,一個小啞兒在地上滾了滿身的泥土,滾到他的面前。
他瞧著好奇,就問那啞兒:你叫什麼名字?
啞兒怎麼回答的呢?他不能說話,又如何能說出自己的名字。
啪嗒。
身後有人踩著碎磚走進了院子。
許寧頭也不回道:「不用找了,我站著就是。」
然而遲遲沒有人說話。
院子裡陡然變得寂靜,只聽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呼吸的聲音。許寧撚著泥土的手突然顫抖起來,他緩緩地站起身,要非常用力地克制自己才沒有立刻轉身過去。
許寧問:「是你嗎?」
還是沒有聲音,卻能感覺到有人佇立在身後,一直默默地注視著他。
許寧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中已經有了些濕潤。
「我曾經在這裡丟了一個啞兒。我丟了他好久,找了他好久。而今天,他終於回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站在院子入口的高大身影。
「我要問這個小啞兒,我問他,還願意跟我回去嗎?」
段正歧走上前,像十年前一樣半跪在許寧身前,他拉著許寧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喉嚨上,然後開口:
【願意。】
那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從他的喉嚨間震動到許寧手上,再順著他的每一根手指湧入心房。許寧跪下來,緊緊環住他,眼淚沾濕了衣襟,卻從心感到喜悅。
他說:「你看見了嗎,正歧。這個村莊又有人住了,這塊土地又活了過來。而現在,你也回到了我身邊。」
段正歧攏住他,明白他想要說什麼。
「一切都會變好的。」許寧篤定地說。
無論是他們,還是這個國家。
段正歧嗯了一聲,抬起許寧的下巴,吻了上去。
兩人相擁,在春雨酥潤後的廢墟。
……
我來的時候,這裡的天還是黑的。看不見希望,等不到黎明。
我踏上路程時,已經能看見晨光破曉。無數人手拉著手,越過泥濘往前走。
等到我離開以後,即便不能親眼看見,我也知道未來,一定充滿光明。
你看見了嗎?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
正文完。
1.開國大佬們側面出場。
2.主線結束,之後還有幾個番外。
3.等有空我會列一個表格,將文中正史部分標明出來。
4.想寫兩人的現代番外,要不要看?
5.很多話想說,改天寫個後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