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至
老槐在給木匠結算工錢。
「這大門,算上材料和人工,就五角好了。」李木匠抹了一把汗,手下老槐的工錢,順口問,「您家少爺還沒回來?」
「少爺去北平辦事,還要好幾天。」
「去北平啊。我這麼大歲數,連省都沒出過。」木匠感歎一聲,「還是讀書好,讀書人厲害。」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木匠對槐叔點了點頭,便挑起吃飯的傢夥什去下一家忙活。老槐站在門口,看著修繕一新的大門,門內空空曠曠的房間,心裡也是感慨。
他和少爺搬到金陵來,已經是三年有餘。當年執拗著北上的少年,如今已經能一力承擔風雨,走到他遠遠看不到的地方。
自己還能再陪少爺走多久呢?
如果哪一天,這一身老骨頭走不動了,還有誰可以一直陪在少爺身邊。
老槐歎了口氣,轉身進屋,剛想闔上大門。
「你好。」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低音。
「請問這裡是許府麼?」
老槐愕然回首,只看到一個年輕男人背光而立。烈日落在那人臉上,在他鼻翼投下陰影。只聽陌生人緩緩啟唇,道:「我找許先生。」
……
夕陽已經追著雲彩的腳步西沉。
直到送走了人,老槐仍然是有些回不過神來。他目送那莫名的訪客款款離去,一直消失在小街的盡頭。這一刻,腳邊草叢裡的蟲鳴聲、遠處小販的叫賣聲,才陸續回到耳中,將他從之前那玄之又玄的狀態中解放出來。
老槐這才發現,與剛才那陌生人交談,竟讓自己不知不覺中汗濕了後背。此時送走了人,他鬆了口氣的同時也在疑惑,像那樣的人物,為什麼會來找上少爺呢?
「槐叔!」
老槐咯登一下,驚得心跳漏了一瞬。
「你怎麼了?」
許寧放下行李,繞到他面前。
「少、少爺。」老槐長舒了口氣,「我還以為,是剛才那位客人去而復返呢。」
「客人?」許寧奇怪。
「不,先不說這些了。」看到許寧回來,老槐高興地要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真是,竟然今天就回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少爺,先回去休息,我給你準備晚飯去。」
許寧苦笑道:「我也是直到上車前才曉得自己的行程。別,行李我自己拿。」他一邊說著,一邊跟在槐叔身後,「大門已經修好了?」
這門還是當日被段正歧一夥人給踢壞的,下回再見到,一定要找他賠修門錢。
許寧心裡想著,眼角在門口瞥到一隻剛熄滅的雪茄,頓了頓,沒說什麼,便進了屋。
他這次一走快有兩旬的時日。學校那邊雖然請了假,但是終究還是得親自過去說一聲。回到家裡,許寧一邊吃著槐叔親手做的飯菜,一邊安排起這幾日的行程。直到這時,他才有了回家的實感。而不是之前無論走到哪,都擺不脫段正歧的影子。
不過說起來,北平出事,他們這會應該也很忙,像是孟陸這些人,也不知道要被段正歧打發去做些什麼活計。
「對了,少爺。」
老槐端上最後一道小炒,擦著手,在一旁坐下。
「今天有人上門找您來著。」
「找我?」許寧問,「誰?」
「不認識,既不是學生,也不像是您認識的人。對,看起來和那天帶您走的黑臉將軍有點像,只是沒那麼可怕。他說他姓杜。」
和段正歧像的人?姓杜?許寧在腦海裡轉了一圈,也沒想起自己什麼時候認識這麼一號人物。沒有頭緒,許寧決定先放下這件事,既然是對方主動來找他,那就總會露面的。
「槐叔。」許寧放下筷子,問起另一件事,「你那天回來後,除了今天這個杜先生,還有沒有別人來上門找過我?」
「沒、沒有啊。」
「是嘛,這就好。」許寧顯然有心事,但是老槐卻不敢去問。
他知道,有些事少爺不說是為了他好,但是總看到許寧把事情一個人背負著,老槐心裡也不舒坦。他想,要是有人能為少爺分擔一點就好了。
可這個人,要去哪找呢?
第二日,許寧去了學校。因為去的這天是休息日,學校裡冷冷清清,走上數百米也不見一個人影。許寧先去校務室跟秘書打了聲招呼,轉身離開辦公樓,往另一幢偏僻的小樓走去,
然而他人才剛走到拐角處,就被一雙手拽住胳膊,一把拉到了陰影中。
「許寧!你總算回來了!」
許寧剛要砸下去的右手微微一頓,看清人後,無奈道:「箬至,你下次再這樣,會被人揍的。」
「這話我該還給你!」甄箬至咬牙看著他,「聽到你被人劫持去了北平,知道我們有多擔心麼!可你呢,一點消息都沒有,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你這傢夥。」
許寧無奈:「我也是沒有辦法。」
「有本事給我們傳燈訊,沒本事留個消息。許元謐,這就是你的沒辦法?」
見這人好似真的有些生氣了,許寧正準備開口解釋一番。
「別理他,元謐。」兩人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甄箬至,你也知道元謐是被人劫去的北平,劫持他的人不放,他怎麼回來?麻煩動一動您尊貴的腦殼,不要掛著當物件擺設,好麼。」
「琇君。」
許寧看向走到兩人身前的短髮女孩,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梁琇君,你怎能這樣說話。」甄箬至不忿道,「作為女子,哪有你這樣的模範,整日裡儘是罵別人癡傻。」
「你也知道你傻。」梁琇君笑了笑,伸手扶了下過耳的短髮,「就還不算笨呢。」
她穿著貼身的旗袍,臉上有著淡淡妝容,此時卻出了一層薄汗,想來是得到消息後急促趕來所致。與甄箬至說完,她又看向許寧,眼中帶著關切。
「你沒事就好,元謐。」
許寧感受著兩位朋友不同表現的關心,心下感動,輕輕點了點頭。
身邊這兩位,都是他相交多年的好友。
梁琇君女士,是他在北平讀預科時就認識的同學,兩人相識已經超過十年。而看起來有些衝動的甄箬至,則是許寧在北大讀書時的同學。因為有著共同的志好,又在同一學校教書的緣故,三人很快成了好友。一年前三人一時興起,辦了個志遠社。平日裡用來交流切磋,各抒已見。然而亂世之中,隨時都有風險。許寧與二人曾經相互約定,一旦誰出了意外,另外兩人就負責照看那人的家小。所以這志遠社,也頗有點秘密結社的意味。
那一日,許寧打的燈訊,其實是在向他們傳遞消息,卻被段正歧看到。這不得不說,也是一種命運。
這二人見許寧回來,總算是放下了多日的提心吊膽,也因此有空,跟許寧說起金陵近日的消息。
「這幾日軍閥們狗咬狗,在華北打得不可開交。」甄箬至說,「弄得我們金陵也不太平,還好,孫傳芳和段小狗都按兵不動,暫時沒有人動咱們。」
段小狗?乍然聽到這個名字,許寧卻覺得恍若隔世。其實他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段正歧去年就已經霸佔了蘇皖,與孫傳芳一人分了一半的地盤。因為當時世人只知道他是段祺瑞義子,並不知道他正名,就喊他段家小狗,嘲諷的意思居多。
可那時候許寧哪知道,這小狗竟然是自己養過的那只呢?他笑一笑,繼續聽甄箬至說話。
「雖然沒有戰事,但是金陵這幾天也是有一件大事!」
許寧豎起耳朵。
只聽甄箬至壓低聲音,道:「青幫來人了。」
青幫?
許寧一驚。
若論起名頭,在上海蘇浙,可以有人不知道張作霖,不知道蔣中正,但是沒人能不知道青幫。這個從乾隆年間就流傳下來的市井幫派,發展到如今已經成為和洪門並肩的縱橫中國的地下勢力。等閒官府人士,都要討好交往他們。
其門下弟子,單說浙南一派,有記錄的已經不下五千人。而在上海這樣的大都會,青幫手底下的嘍囉都是以萬計數。他們的地盤從碼頭到租界,所從事的行業從煙、賭、娼到零售、金融、外貿,無所不包。
青幫的勢力之大如何窺見?當年蔣中到上海,也要拜青幫大佬黃金榮為師,才能暢行無阻。如此,可見一斑。
這樣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龐然大物,如今竟派了人到金陵來?
甄箬至又說:「聽說這回來的還是大人物,是青幫主管經貿的一位首腦,不知他來金陵做什麼。」他看向許寧,「元謐,你剛剛遭災回來,可別又惹上這事啊。」
梁女士很不優雅地白了他一眼。
幾人三言兩語談完時事,許寧便匆匆告別好友,便向家裡趕去。
趕回家時還未至中午。屋前大門緊鎖,估計槐叔不知他會這麼早回來,外出採購去了。許寧踱了兩步,正準備去哪裡走一走。
「許先生?」
卻聽到有人在身後喚自己的名字。
他循聲望去,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穿著長袍,戴著寬簷帽,站在樹蔭下等他。見許寧回首,這人摘下帽,帽簷下竟是一張格外年輕的面容,留著西式的三七頭,卻不顯的古板,反倒有種雅致的俊逸。
然而他雖是笑意款款,但那雙盯著人的眼睛總叫人莫名地不舒坦,背後泛上一層寒意。
許寧:「閣下是?」
年輕男人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入耳,說出的話卻叫人不願聽。
「鄙人青幫杜筎生。有些事,想請教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許寧立刻心裡暗道,甄箬至!你這張烏鴉嘴子。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小杜不是那個著名的老杜,是阿歪的原創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