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兩週後,天橋上的行人匆匆,
香港重案組警司黃志誠靠在欄杆上打著電話,「心理治療怎麼樣啊?」
「還行,葉醫生人還不錯。」陳永仁沒多說。
「葉醫生?哦,我想起來了姜sir和我說過,換了一個醫生,這個葉醫生剛來香港沒多久。」
陳永仁笑了,「那不是更好,至少夠清白。」
黃志誠眉頭緊鎖,「你也別疑神疑鬼的,警局哪有那麼多內鬼?」
陳永仁帶著墨鏡,扯了扯嘴角,「嗯,不多,有一個就足夠弄死我了,香港警察會往黑社會這裡安插臥底,韓琛未必不會這樣做。」
「你放心,除了我和葉sir沒人知道你身份,你自己也小心點。」
「知道了。」
***
陳永仁又一次在油尖旺街頭的商舖裡收保護費時,一隻手綁著石膏,另一隻手點了點手裡的票子,抬起眼,痞氣十足地看著面前的音像店老闆,「這個月怎麼這麼少了?」
這老闆也和他打交道慣了,擺了擺手道,「生意不好咯。」
然後又給他指了指斜對面的一家唱片店,「前幾天那個店舖新開張,搶走我不少生意。」
陳永仁白了他一眼,「你生意不好,是你價錢坑人嘛。」
老闆仍爭辯道,「我不賣得貴點哪有錢交給你們這些大哥啊?還有,我不是胡說啊,那個店子真搶走我不少生意,你也知道我的唱片一部分顧客都是青少年少女的,那個店子的老闆就是個靚仔啊,我一張橘子臉怎麼比得過人家啊。」
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臉,的確挺多褶子的。
陳永仁一下子也被他逗樂了,「喏,不要岔開話題啊,該交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老闆聽到這話,也只好垂頭喪氣地又從櫃檯了裡拿出一個錢包,心疼得將裡面的鈔票給了陳永仁,還說:「阿仁哥啊,那個店子新開在油尖旺的,老闆也是新人,沒混過這地,你是不是要去看一下啊。」
明顯的拉人下水,不過也不算坑人,畢竟油尖旺這地全香港都知道是韓琛的地盤,想在這開店得過了他們的眼才行。
陳永仁點清了鈔票,也就隨便嗯了一聲,最後還是抽出了幾張放到老闆胸口的襯衫口袋裡,「總不能連飯都吃不上。」
「謝謝阿仁哥啊。」老闆拍了拍胸口,一下子就咧開嘴了。
收完幾家的錢,陳永仁就走到了新開的唱片店門口,讓其他人在外面等著,自己抬腿就走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的多,讓陳永仁稍稍訝異的是,這家唱片店裡除了唱片,就是隨處可見的書,櫃檯上還放著一本厚重的聖經。放著聖經的唱片店,還真少見。
陳永仁只瞥了那本聖經一眼,之後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抬手就在櫃檯上敲了兩下,「有人嗎?」
從裡間緩緩走出一個人,身著白色襯衫,溫文儒雅的青年。
他的笑容有如午後冬陽般和煦,毫不吝惜的像人釋放,讓人見了就能感受到他的真誠。說實話,陳永仁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不管是當警察,還是當黑社會。
老白溫和笑道,「你好。」
陳永仁怔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常態,「額……你好。」他心想難怪阿德的生意會被搶,看到一個這麼溫柔而治癒的人,連他也更願意到這來。
隨即的幾句話裡,陳永仁知道了對方姓白,英文名叫John。
John在聖經裡的含義是『上帝是仁慈的』。
John的談吐很好,看得出來是一個溫柔友善又富有教養的人,陳永仁和他聊著聊著,幾乎忘了進來的目的,他的確是個能讓人忘卻煩惱的對象。
直到陳永仁的小弟在外面等的急了,以為他在裡面出事了便喊了一聲「阿仁哥」。陳永仁才忽然驚醒過來,他的身份。
向一個對自己如此友善的人說出收保護費顯然是件艱難的事,會讓自己產生一種罪惡感,陳永仁在心裡自嘲道,他都多少年沒有這種罪惡感了,在見慣了黑社會的陰暗醜陋,甚至讓自己的手也染上血腥後。
但John卻只是稍稍驚訝了一下,然後笑容依舊溫暖而真誠,就好像陳永仁向他收錢和來買唱片沒什麼不同,一視平等。
「錢在櫃子裡,沒鎖,你可以自己去拿。」
陳永仁聽了這話,心想這人還真奇怪,不鎖讓別人去拿,倒有幾分傻。
櫃子的確如他所言沒有鎖上,而且裡面有幾沓現金,而陳永仁拿了他該收的錢後看也不看地就合上了抽屜,還說了一句,「你最好買把鎖鎖上,這裡晚上很亂的。」
老白笑了笑,「謝謝。」
陳永仁嘴角彎了彎,又道,「不過沒關係,收了錢不會有人找你麻煩的。」
離開時,陳永仁剛走到門口,就又轉身回來道,「還有,你店不錯……你人也很好。」
「那下次再來。」老白眼眸裡帶著笑意道。
陳永仁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痞氣道,「我以後每個月都會來一次的,只怕你不會歡迎的。」
老白看著他,溫和笑道,「平常也可以來,我隨時歡迎,而且你還沒聽過我這裡的唱片。」
「那……那就這麼說定了,下次再來。」
陳永仁揮了揮手,走出唱片店外。
而老白視線轉而落在了櫃檯上放著的那本聖經,走過去拿起了它,莊重地將它捧在手裡吟誦起了裡面的一段話,「光來到世間,世人因自己的行為是惡的,不愛光倒愛黑暗,定他們的罪就是在此。」
***
這已是陳永仁第三次來到葉黎的心理診療室,而他已與之前有了不小的變化,內心的沉悶和浮躁已經平靜了許多,葉黎按下手中的筆,對他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是遇到什麼讓你開心的事嗎?」
陳永仁笑了笑,「算是吧,認識了一個很不錯的朋友。」
葉黎眼眸微閃,語調輕鬆道,「是麼?是社團的朋友?」
陳永仁搖了搖頭,「不是,是家唱片店的老闆。」
說實話,他並不希望John和社團扯上關係,尤其是在別人眼裡。
「他人不錯,店子裡的唱片也很好,葉醫生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一看。」陳永仁順帶給John介紹了一下生意。
葉黎笑了一下,「好,謝謝你的推薦,我會去看看的。」
聊了這麼幾句後,也該做正事了,陳永仁自然而然地坐到弗洛伊德榻上,躺了下去伸直雙腿,還扯了放在旁邊的毯子蓋在身上睡起了大覺。
等他給自己定的鬧鐘響起時,他就醒了過來,抓起皮夾外套穿了起來,穿好時葉黎遞給他一杯白開水,陳永仁接過說了聲『謝謝』。
「你有沒有想過改變自己的生活?」葉黎看著他,突然道。
陳永仁穿好鞋子,「我現在過的也挺好啊。」
葉黎微笑道,「一個人連覺都睡不安穩,又能好到哪去?」
「葉醫生你想幫我啊?」陳永仁眸子晶亮地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葉黎依舊微笑,「一個人總是太艱難。」
十年臥底生涯,在黑暗孤獨中摸索前進,這樣的人總不會太好受。
陳永仁笑道,「葉醫生,你是個好人。」
葉黎有那怔住了的神情,既而淡淡道,「你是第一個這麼說我的人。」
「葉醫生你這麼漂亮,這樣說的人應該很多才對。」陳永仁嬉皮笑臉地道,好像剛才一剎那的正經只是錯覺而已。
「我社團還有事,先走了,葉醫生,下次再見。」
「嗯。」
門再次合上後,葉黎神情變得無比冷漠,說實話,葉黎對陳永仁的這句話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好人?可惜她連人都不是了。
***
葉黎來到了陳永仁說的那家唱片店,也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某個人。
店裡還有幾個客人在和老白聊著音樂,葉黎也沒有出聲和老白打招呼,而是自顧自地走到唱片櫃那裡挑選了起來,從港台流行到歐洲古典,到暗黑朋克到胡桃夾子。
葉黎對音樂並不熱衷,但偶爾也會拿來調劑一下。
不知何時,店裡的客人都走了,老白依舊待在櫃檯後面看向葉黎道,「我沒想到你會來這裡。」
葉黎笑了,「是陳永仁推薦我來的。」
她放下了手中的一張黑膠唱片,轉而看向老白道,語氣中略帶疑惑地道,「你覺得你能贏我嗎?」
老白看到葉黎流露出的自負笑容,心裡當然清楚,論計謀手段即便活了數百年的他也輸給了葉黎,她從不會讓人知道她的心思,還有底線究竟在哪裡。
但是,「他是個好人。」
葉黎又笑了,笑得冷漠,「八號當鋪從不以客人的好壞為準選擇他們」
這時,外面突然響起了槍聲,但唱片店裡對視的兩人一點也沒有被打擾到。
老白溫和笑道,「放過他吧。」
葉黎的笑容亦是完美,「不。」
外面的槍擊聲不斷,還有周圍的店舖玻璃,門板被打破的聲音,還有橫衝直撞的開車聲,像是發生了激戰。而槍火卻始終未殃及到老白的唱片店來,連血腥味都沒有飄到這來。
老白並未因葉黎的回答而失色,只是溫和而悲憫道,「我們會保護他的。」
「你們保護他什麼,性命?還是靈魂?」葉黎止不住地笑著搖頭道。
老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靜靜地看著她。
外面密密麻麻的槍聲終於停了下來,緊接著而來的警車的鳴笛聲。
葉黎也沒有心思再和白家人聊下去,「我該走了。」
老白的笑容又恢復了真誠而溫和,「歡迎下次再來。」
「我想,不會有了。」葉黎瞥了他一眼,「你這裡的唱片是不錯,可惜沒有我想要的。」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