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六一早，杜敬之就早早起床，收拾好了東西，准備去畫室上課。

　　下樓的時候，杜衛家似乎剛醒不久，打著哈欠在屋子裡亂逛，看到他下樓後，立即擺了擺手：“臭小子，給我做份早飯。”

　　“我得去畫室呢，沒空。”杜敬之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去個屁畫室，就你能畫出個什麼來，高考能加分啊？還不是吊車尾一個，還以為你考個重點就出息了呢，結果還是隔三差五就被請家長。”杜衛家十分不相信杜敬之的實力，認為他畫畫，就是小孩子亂塗亂畫，結果還要去花錢學，簡直有病。

　　杜敬之學畫畫這麼多年，杜衛家都沒看過一眼他的作品，卻從未停止過對他的打擊。

　　其實杜敬之都想不明白，杜衛家怎麼好意思鄙視他？畢竟杜衛家這麼大歲數了，依舊一事無成，年輕的時候也是大學畢業，長相還行，卻不太願意工作，嫌累。到現在，兒子都高二了，他還是懶散得要命。

　　如今的工作還是杜媽媽給找的，商場看管監控設備的，來回倒班，這個點估計是剛下班回來。賺到手的工資，不夠他還賭債的，生活費還得杜媽媽補貼。

　　杜敬之往出走的腳步一頓，隨後妥協似的放下畫畫用的工具，扭頭去了廚房。

　　見他老老實實地給自己做飯了，杜衛家這才滿意，坐在餐桌前，姿勢十分隨意，盤著腿摳著腳，還在催促杜敬之快點。

　　杜敬之進入廚房，先是回頭看了一眼杜衛家，這才關上了廚房的門。

　　他往手上吐了點唾沫，然後搓了搓手，接著從吸油煙機裡費油槽裡，刮出了一些髒兮兮的油來，放進了鍋裡，黏糊糊的模樣他看了就有點犯惡心。然後在廚房的垃圾桶裡撿出來了點菜根，一臉嫌棄的摘了幾下，也不洗，就往鍋裡放。

　　接著從電飯鍋裡盛飯出來，就這麼炒了一碗炒飯，怕杜衛家不吃，還特意炒到味道合適，鹽都是放的正好的。

　　做完之後，他把炒飯盛出來給杜衛家送了過去，結果杜衛家十分不滿意：“怎麼都不說放個雞蛋？”

　　“雞蛋還得花錢買，你也就配吃個剩飯。”杜敬之說完，扭頭就走。

　　杜衛家被他氣到了，抬腳甩出了自己的拖鞋，結果沒砸准。

　　因為沒砸到，杜衛家開始罵人：“你個小兔崽子，讓你媽教成臭流氓了，哪有這麼跟長輩說話的，你跟你媽一樣沒教養。”

　　“是，誰讓我有爹生沒爹養呢。”他背著東西，回答了一句，就開門走了出去。

　　杜媽媽在對杜敬之的教育上，從來沒含糊過，並且一直沒有放棄。她給杜敬之找的畫室老師，是本市很有名的一位，獲得過多個大獎。

　　而且這位老師，對杜敬之他們也挺好的，會根據每個人的風格，進行單獨的輔導，從基礎到深入，講得很認真，杜敬之對這位王老師的印像還不錯。

　　畫室屬於小班授課，因為這位老師是國內一線美院畢業的，而且獲獎很多，是這間畫室收費最高的老師。杜媽媽的收入，有三分之一，都用來給杜敬之學美術了。

　　也是因為心疼媽媽，杜敬之學得也很認真。

　　今天畫室裡招了模特，是一位三十幾歲的女人，長相端正，眉眼有自己的特點，身材算是勻稱，亮點就是皮膚白皙。在模特脫掉上衣，坦然地面對學員們展示自己的身體後，有一個男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杜敬之拿著筆，看著模特，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開始構圖，繼續畫畫。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是不是天生就是取向有問題，只知道自己從懂得感情起，就喜歡周末，這些年裡都沒有改變過。

　　他也會覺得周蘭玥的聲音很好聽，也會覺得周末的偶像蔡依林很漂亮，但是不會對異性產生什麼想法，看到裸體都十分淡然。

　　仔細想想，只在周末靠近他的時候，他才會覺得身體出現了些許反應。

　　“你今年就升高二了對不對？”王老師到了杜敬之身邊，去看他畫的畫。

　　“嗯。”他平時比較懶，有的時候會用手指塗抹調子，今天卻覺得畫的有點尷尬，於是改用了橡皮。

　　“你可以開始考慮高考針對班了，畢竟畫室裡是小班教學，資源有限，每年只招60個學生，先付定金，還能預定一個位置，不然就會耽誤了，畢竟資源緊缺。”

　　他的筆稍微停頓了一下，這才回答：“嗯，我會回去跟我家裡提的。”

　　“你也可以了解一下協議班，可以確保聯考成績在220分以上，前二十名報名，還能有8折優惠。”說著，把宣傳單遞給了他，之後並沒有多談這個，直接開始指導他的作品了。

　　等王老師走了，他才拿起宣傳單看了一眼，看到學費是5萬元，寫生、材料費、餐費另算，就將宣傳單隨便放進了包裡，沒再仔細看了。

　　離開畫室，剛到門口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周末拿著單詞卡，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背著單詞，注意到有班下課，就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看到了杜敬之。周末立即將單詞卡放進了口袋裡，站起身來到了他面前，伸手接過了他背著的包。

　　包裡不少都是畫畫用的材料，挺沉的，周末背在肩上卻顯得挺和諧：“你是不是把石膏像放你包裡了？”

　　“何止啊，我要是學雕塑，裡面說不定放了塊漢白玉呢。”

　　“那我就得送你來畫室了，怕把你的小身板子壓塌了。”

　　“可不就是，本來就不高，別再壓垮了。”說著扭頭看向周末，“你多高了？”

　　“167釐米。”周末回答。

　　“滾蛋。”

　　“反正沒你高，因為你在我看來特別高大。”

　　杜敬之沒好氣地白了周末一眼，他現在的身高是175釐米，周末比他高半頭多，估計能有185釐米，不過從剛才他話裡的意思來看，現在應該是187釐米。

　　“你是不是靠拍馬屁當上學生會主席的？”杜敬之往外走的時候，周末遞給他一根棒棒糖，他也就沒客氣，直接撕開包裝吃了起來。有的時候，他看到周末都有後遺症，看到那張笑臉就牙疼。

　　“可能是靠氣質吧。”周末用正兒八經地語氣回答。

　　他被逗樂了。

　　周末不是第一次來接杜敬之了。

　　到了周六、周日，一般都是周末去補課班，杜敬之去畫室。補課班在下午三點半就散了，畫室持續到四點半，這段時間差，正好讓周末能夠到畫室去，再在門口等半個多小時，兩個人一塊回家。

　　一次兩次的，杜敬之會讓周末別來，沒必要接他，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次數多了，杜敬之就懶得客氣了，目前已經習以為常，懶得客套了。

　　“有點想吃小學門口的涼皮。”周末往外走的時候，突然提起了這個。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想吃了。”杜敬之被周末引來了饞蟲，突然也特別想吃了。

　　杜敬之吃了這麼多年的涼皮，總結發現，小學門口的涼皮跟之後吃的那些味道都不同。

　　那家涼皮，是一個老太太開的店，其實就是搭了一個棚，擺三張桌子的簡陋店鋪，但是生意特別好。能在那裡吃，就坐在店裡吃了，沒有座位了就打包帶走。

　　店裡的涼皮是老太太每天凌晨三點鐘起床，自己動手做的，涼皮白並且均勻透亮，很勁道，有嚼頭。

　　店裡另外的一大特色就是辣椒油，用辣椒、花椒等一些香料碾碎了，倒入菜籽油中，外加幾種調料調和均勻，用大火熬出來，火候、時間都很有講究。精心制作出來的辣椒油色澤鮮紅，打開蓋子，就能夠聞到一陣誘人的香味。

　　趕上好時候，還能吃到剛出鍋的辣椒油，吃到嘴裡，唇齒留香，帶著余味的辣，在口中微微顫抖著，挑逗著人的舌頭。

　　杜敬之不擅長吃辣，到了這家店裡，也會來上一些，不然就會覺得錯過了很多東西。

　　兩個人上了公交車，因為是周末，車上的人不多，兩個人上去之後，就在後門有位置坐下。杜敬之坐在裡面，周末捧著兩個人的包坐在外面，十分自然地打開畫夾問：“你們今天畫的什麼？”

　　杜敬之突然反應過來，想要阻止周末看，就發現周末已經看了一眼之後，又悄無聲息地把畫夾合上了，然後就聽周末說道：“呃，抱歉……我手賤。”

　　他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單手拄著下巴，看著車窗外發呆。

　　周末坐了一會，覺得沒意思，就扭頭問他：“你想什麼呢？”

　　“你說，我學完畫畫，畢業以後能干什麼呢？”

　　“畫家。”周末不假思索地回答。

　　“能有幾個出名的？不太現實。我總怕我畢業了之後，找了一份一個月頂多五六千工資的工作，那樣的話，我頂多夠自己生活的，我怎麼報答我媽呢？她在我身上投的錢，要比這些多多了。有的時候想想，養孩子真是不劃算，投入永遠大於回報。”

　　周末不知道杜敬之為什麼突然說這個，不由得一愣，緊接著立即回答：“你已經很厲害了，我聽說好多給游戲畫圖的人，一張圖就幾千打底。”

　　“主要我沒自信，我看了一眼宣傳單……我媽一年工資才不到八萬塊錢，但是我考前一年的花費，就得六、七萬了。”杜敬之十分沮喪地說了起來，在家裡總被父親跟奶奶否定，使得他多少有點自卑。

　　自卑是一種特別復雜的情緒，會進行自我否定，低估自己的實力。這影響了他的自信心，讓他覺得花母親的錢來學習畫畫，都是浪費錢，內心有著強烈的愧疚感。

　　周末看到杜敬之現在的樣子，多少有點難過，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給予安慰，又覺得他肯定會拒絕，這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鏡子，你很優秀，你還很孝順，阿姨如果聽到你的這些話，估計覺得，付出再多也值了。既然你有心思，就得更加努力才是，之後才能報答阿姨，讓阿姨過上好日子。”

　　“優秀個屁啊……”

　　“每次看到你的畫，我都覺得你超級厲害，總覺得，你一的內心一定有一副錦繡山河，不然怎麼能畫出那麼大氣的作品來？”

　　“還錦繡山河，頂多有副清明上河圖！”

　　“那也厲害！”

　　杜敬之覺得跟周末說這些沒用，這小子滿嘴跑火車，就會說好聽的話，也就不再聊了。

　　周末則是在這個時候表示：“別想這些了，我打算在吃涼皮的時候，再買幾根肉串，算是對你辛苦一天的犒勞。”

　　他笑了笑，美滋滋地點頭同意了，同時表示：“下次我請你。”

　　結果，他們倆涼皮倒是吃上了，可惜，肉串被周末一個人吃了。

　　原本一切都挺好的，兩個人到了小學後街，周末去別的攤子前買肉串，杜敬之等涼皮。結果，突然碰到了劉天樂跟他女朋友。

　　“杜哥！”劉天樂看到杜敬之之後，立即走了過來，“我還當我花眼了呢，沒想到真是你。”

　　他沒見過劉天樂的女朋友，只是聽說過幾次，兩個人是在公交車上認識的。劉天樂的女朋友是隔壁7中的，7中是市重點高中，比3中差多了，但是美女、帥哥不少。他偶爾跟著去7中打籃球，就注意到了不少顏值不錯的。

　　劉天樂的女朋友看到杜敬之之後還挺驚訝的，畢竟這種長得像韓國男子組合成員的視覺系帥哥，平日裡挺少見的，不由得多看了幾眼。不過人挺規矩的，只是得體地問好，之後就不會盯著杜敬之看了。

　　“我……”杜敬之說的時候，扭頭朝周末的位置看了一眼，剛巧跟周末對視了，兩個人眼裡都有無奈。他嘆了一口氣，回答，“我住在這附近，身後是我小學。”

　　劉天樂看了一眼，並沒多在意，他對小學並不感興趣，只是突然湊過來，小聲說：“欸！1班的周末，我去，個子高是吃得多，你看他，買了那麼多串，還來吃涼皮。”

　　杜敬之尷尬地干咳了一聲，沒回答，他跟周末一塊過來的，哪用得著劉天樂提醒他周末在附近。

　　劉天樂的女朋友回頭又看了周末一眼，忍不住感嘆：“你們學校帥哥這麼多呢啊？”

　　“是吧，你老公帥吧。”劉天樂臭不要臉地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嗯，厲害，學習好，長得也好看，太完美了。”說著，還拍了拍劉天樂的臉，看那甜蜜勁，估計是熱戀期還沒過去呢。

　　周末拿著一堆串坐在了隔壁桌，低沉著聲音跟老太太說：“阿姨，把我的那碗放這桌。”

　　周末就這樣，稍微年輕點的叫小妹妹，阿姨級別的叫姐姐，奶奶級別的叫阿姨，誇女性漂亮張口就來。

　　老太太看了周末跟杜敬之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周末的涼皮，端到了周末面前，周末悶頭吃著涼皮，然後再幽怨地看杜敬之一眼。原本是他最開始想吃涼皮的，結果現在吃上了，卻覺得沒什麼味道了，面前的肉串也跟塗了蠟一樣，都沒味道了。

　　杜敬之還當劉天樂跟他打完招呼就能走呢，結果劉天樂說什麼也要給他介紹女朋友。從他女朋友手機裡找出合影來給他看，說是讓他挑一個，到時候他女朋友給介紹。

　　“真不用。”杜敬之看都不看就拒絕了。

　　“你果然喜歡周蘭玥，對不對？”

　　“你扯淡呢吧？”

　　“我總看到你們倆說悄悄話。”

　　“我給你三分鐘的時間，不，一分鐘時間，消失在我眼前。”

　　“別別別，我老婆在呢，給我點面子。”

　　“59。”

　　“杜哥。”

　　“56。”

　　“行行行，我走。”說完拉著自己女朋友就走了。

　　他女朋友還忍不住湊到他身邊問：“你這個同學是不是不好交往啊？”

　　“其實也不是，他看到女生就容易害羞緊張，不然這麼帥，怎麼可能單身到現在。”劉天樂替杜敬之辯解，其實不願意承認杜敬之是不歡迎他。

　　“確實挺帥的。”他女朋友感嘆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隨後害羞得捂嘴，“這麼好看的男生，一定有男朋友。”

　　“哈？”劉天樂沒聽懂。

　　“沒事。”他女朋友趕緊搖頭，推著劉天樂離開了。

　　杜敬之再回頭的時候，發現周末已經賭氣似的把肉串都吃了。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不太高興，杜敬之因為沒吃到肉串，周末是因為吃撐了。

　　到了六樓，周末沒回自己家裡，而是跟著杜敬之去了杜家，杜敬之原本想去網吧玩會游戲，也被周末攔住了：“我把補課的內容教給你。”

　　這已經是常事了，杜媽媽沒資金支付杜敬之兩份補習費，總是一副惋惜的樣子。後來周末解決了這個難題，就是每次補課回來，都把老師教的東西歸納總結成筆記，然後到杜敬之這邊教杜敬之。

　　當年杜敬之能考上重點，也多虧了周末不厭其煩地幫著補課。

　　這也是杜媽媽特別喜歡周末，周末每次來，都會加菜的原因。

　　“我不是那塊料，別教了。”杜敬之頹然地拒絕。

　　“你就是那塊料，一邊畫畫，一邊文化課也沒落下，一般人是做不到的。”說著，就推著杜敬之上樓了。

　　杜敬之在心裡一個勁地想，自己得是多喜歡周末啊，才覺得跟周末在一塊就很高興，竟然能舍棄玩游戲，也願意聽周末講無聊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