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2—07
另一個需要懷疑的就是,岳灃說她姐姐精神狀態沒有問題。然而就他目前瞭解到的內容來看,岳灃的姐姐是一個敏感且多心的人,總是封閉自己,拙於社交,有什麼想法都悶在心裡。這種人是犯罪傾向較大的潛在人群,而能做出綁架這種事的人必然有著充足的謀劃,一個岳灃口中的「弱女子」又怎麼會做這些?
桑德心情沉重。
他很怕客戶沒有對他說實話,因為這會嚴重干預到他對工作內容的調整與修改。
而岳灃幾乎從第一面見他開始就在撒謊,不斷地撒謊,剛圓了前一個,你以為他不會再騙你了,然而當你提出新的疑問時,他又面色坦然地給你講另一個荒誕版本的故事,彷彿那就是真的,你不應該有任何懷疑。
桑德有點搞不懂岳灃。
現在他甚至有些懷疑,岳灃所說的這位「姐姐」是否真實存在。在桑德的工作中,並不是沒有遇到過別有用心接近他的客戶,有些人是對他心存戀慕藉機接近,有些人是想從他這裡探聽其他客戶的隱私,大部分情況下,他都處理得很好,只有一次,被一個客戶使用下作的伎倆威脅,甚至被付月當場撞見較為混亂不堪的場面。
那次事故帶來的後果遠比他想像中嚴重得多,他和付月之間的感情出現了極大的危機,原本甜蜜恩愛的生活遭到了無可挽回的打擊……
「桑德先生?」岳灃的聲音忽然闖入耳中,桑德猛然驚醒過來。
最近他總是想起過去,想起付月,想起他們之間支離破碎的感情。
他匆匆收拾好東西,喊了來來一聲,關燈鎖門。
岳灃有幾分忐忑地問:「桑德先生,您晚上有什麼安排嗎?」
桑德漫不經心地朝外走:「怎麼,有事?」
「我……我想請您吃飯。」岳灃補充,「謝謝您的幫助。」
桑德現在對他滿心懷疑,根本沒有與他共進晚餐的心情,便有些冷淡地拒絕了:「等申請通過後你再謝我不遲,今天我有點私事要處理,恐怕不方便。」
他的拒絕在岳灃意料之外,青年怔了一瞬,下意識問:「什麼事?」
桑德回頭瞥他一眼:「我的私事。」
那個眼神很淡,卻極其疏離,瞬間把岳灃從親近的錯覺中驚醒,他幾乎有些狼狽地說:「沒……好的,您忙,下次再約吧。」
桑德淡淡點頭,繼續朝前走:「再見。」
「再……見。」
岳灃在原地看著他漸漸走遠。
桑德的背影滄桑而決絕,風衣在腳邊翻飛,影子在夕陽的籠罩下模糊成一團褐色的飄帶,彷彿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來來追著他衣角蹦躂著跟上,一派歡樂。
岳灃臉上的表情漸漸消失,眉目冷肅,脊背僵硬地挺直著,完全不似一個剛剛成年的男孩。
他靜靜審視著那個落拓的背影,覺得似乎有什麼開始變了。
胸腔裡的心臟似乎受到了打擊,不規律地跳動著,這感覺陌生而奇異,卻並沒有讓他覺得欣喜。他有些疑惑地盯著自己的影子看,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似乎極其煩惱。
「嗨,年輕人,人都不見啦,你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來!」水果店老闆娘倚在門口朝他笑,「我說你這麼帥一個小伙子,喜歡誰不好,喜歡桑德這種糟老頭。」
岳灃詫異地看著她:「啊?」
「哦,忘了你喜歡他了,哈哈,我們都喜歡叫他糟老頭,你別介意啊!」老闆娘雖然道著歉卻是笑嘻嘻的表情,「你看他過的就是老頭子的生活嘛。你這品位也是……嘖嘖。」
岳灃不由得好笑:「大姐,我不是……」
「哎呀別騙我啦,你喜不喜歡他,大姐一眼就看出來了。」老闆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旁邊搬貨的老闆聽見了湊過來插嘴:「你別聽她的,她看見年輕人都這麼說。」
老闆娘拍他:「呸呸呸!我這是經驗好嗎?不喜歡誰會用那種眼神看人啊?」
老闆得意洋洋地回嘴:「看來你當初也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你少臭美!誰看你啦……」
夫妻倆笑鬧著回了店裡,留下岳灃茫然地站在原地。
眼神?什麼眼神?
他走了幾步,走到一家服裝店前,看著櫥窗裡的自己,然而玻璃上的人影太模糊,他並不能很清楚地分辨出那是怎樣的表情。
「喜歡?我喜歡桑德先生?」他喃喃自語著,十足困惑。
他怎麼會喜歡上桑德呢?那個男人看上去老氣橫秋還十分無趣,寂寞地養一條狗,整天抽煙,還對女性鄰居們調笑打趣,雖然有幾分成熟男人的性感可是……
岳灃頓了頓,竟然想不出更多的缺點來。
他微微瞇起眼,似乎覺得這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為了驗證這種感覺是否是錯覺,他繞路去了另一個地方。
桑德回到家裡,喂來來吃了晚餐,就把自己關在臥室坐在床上,仰頭看著床上的照片。
照片是他和付月戀愛一週年當天拍的。
那天他忙著工作,把這個重要的日子忘了,付月從早上開始就期待著他的表現,他卻急著出差,連出門前的吻都十分敷衍。結果他在出差中途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付月出事故了,嚇得他直接向老闆說明情況臨時換人,自己趕去醫院看他。
付月只是在過馬路時走神,被轉彎處失控的車給撞了一下。好在司機及時剎車,付月只是摔倒昏迷,有輕微腦震盪,身體沒受什麼傷害,他去的時候,付月已經從昏迷中醒過來,躺在病床上向他微笑。
「你嚇死我了!」他撲過去抱住付月。
付月回抱著他笑著道歉:「對不起。」
「以後千萬別嚇我了,知道嗎?」他親吻著付月,心有餘悸地攬著他的腰,「我差點就失去你了,你知不知道?」
「對不起。」付月只是道歉,笑容暖得不像剛剛經歷過一場車禍。
後來他接付月回家的路上才知道那天是一週年紀念。
他忘記了,恰好路過一家影樓,就拉著付月進去拍了一組照片。付月最喜歡這張,兩人緊緊相擁,笑著親吻對方,眼角眉梢都是溫存的笑意,幸福得像是時空定格,永遠不會失去。
這張照片被裱在大相框裡,掛在床頭上。只要一睜眼,就能看到那時幸福得不懼地老天荒的模樣。
桑德跪在床上,伸手撫摸付月的下巴,手指劃過他的嘴唇,停留在眼睛上。
那是一雙漂亮的深褐色眼睛,睫毛低垂時,能窺到眼底盈盈笑意。
「親愛的,我遇見一個男孩,他和你長得一點也不像,可是很奇怪,我總是能在他身上隱約窺見你的影子。」桑德把手從照片上拿下來,重新坐回床上,繼續說著,「他像你一樣靦腆,總是老老實實地叫我桑德先生,生氣時眼睛會瞪大紅了眼眶……不過我知道他不是這樣的。」
桑德笑了笑,有些……歷經千帆般的透徹:「我知道他不是這樣的,所以我能輕易地分辨出你們之間的不同。有的時候我甚至懷疑……」
桑德停頓許久,思考著怎麼說下去。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申請表中的那個『姐姐』指的人是不是你。」桑德眼中是憂傷而調侃的笑意,「畢竟當初,是我殺了你,當然,那是因為你先殺我的。」
這樣的笑容在他臉上持續不到十秒就僵硬得不成樣子,於是他收斂起來,靜靜地仰頭看著相片裡深情擁吻的兩個人,眼睛就不眨一下,彷彿要將這景象深深銘記。
然而他早已印在心裡,給他一張紙,他都能分毫不差地畫出來。
他看了許多年,多少次午夜夢迴睜開眼,眼睛裡都是這一幕,甜蜜得像個恐怖的夢。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來來在門外鍥而不捨撓著門,不把主人叫來誓不罷休。
桑德扶額,這真是個破壞氣氛小能手。
他跳下床給來來開門,小金毛立刻站起來抓他褲管。
「來來,你是上天派來懲罰我的嗎?」桑德把小狗抱起來,「你就見不得我消停是吧?」
來來汪汪地舔著他鼻頭,沒心沒肺地表達親近。
「你怎麼這麼黏人?早知道不養你了。」桑德擼它的毛,「怎麼了?餓了還是渴了?」
來來一直吐舌頭,汪汪地叫。
桑德繞出去看了眼,發現狗糧還有,水沒了。就給來來倒了半碗水,放它去喝。
他站在不遠處問小金毛:「來來,你說岳灃接近我是不是別有用心?」
小金毛歡快地喝著水,理都不理他。
桑德自言自語:「肯定是有目的,你說我要不要幫他把申請表改好?萬一他要殺的人真是我呢?」
小金毛回頭嗚了一聲,莫名看著他,沒啥表示,回頭繼續喝水。
桑德扶額,沒了說話的慾望。
「算了,看看再說。」
他實在懶得猜測岳灃到底懷著怎樣的目的來接近他,也不知道那個漏洞百出的申請表是不是對方故意為之,但是他最近的情緒很不好,回憶過去讓他每天晚上睡覺都不甚踏實,夢裡走馬觀花都是過去的場景,充滿了混亂的甜蜜與猙獰,讓他心力交瘁。
他其實可以問問過去的朋友,付月是不是有個弟弟,然而一想到他和付月之間那筆扯不清的爛賬,當初認識他倆的朋友估計不知道怎麼面對他,還是不去打擾老朋友們的平靜生活了吧。
現在回頭想想也是悲哀,他對付月的瞭解,竟然僅限於這個人叫付月,深深愛著他,這兩個淺薄的層面上。
誰說愛情令人盲目的?桑德真想給那位哲學家敬一杯酒,太特麼精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