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chapter5—43
丞銳看向白川:「你為什麼要答應他?」
白川淡淡道:「因為如果我是他,我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
「……」
這話說得冷淡而克制,但丞銳看著他的眼睛,竟然從那雙冰藍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與唐齊眼中一模一樣的鄭重。他只覺得心口又澀又暖,心跳驟然加快,而呼吸卻不由自主地放輕。他看著白川,純黑的眸子一片複雜深邃:「為什麼?」
白川卻彷彿看神經病一樣地看著他,看了幾秒後,終於遲鈍地發覺了他沉穩表情之下的患得患失,由不得好笑,可笑容剛露出一點,他便收了回去,握著丞銳的手溫柔道:「因為我愛你,丞銳,我愛你,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麼人是我絕不會放棄的,那一定是你。」
丞銳長久地凝視著他,緩緩開口:「這真是你對我說過最動聽的情話。」
白川失笑:「你喜歡聽,我以後多說點。」
「那我先保證有以後吧。」丞銳笑了笑,認真地看向檔案室。「我們還有多久?」
「五分鐘跑出去,我們還有三分鐘打開這個門。」
「我來試試。」丞銳閉上眼,「跟我走。」
他閉上眼,完全憑著感覺走。
白川詫異地發現,周圍的白色煙霧仍然維持原樣,卻似乎已經影響不到丞銳了。手被他牢牢攥著,丞銳看似毫無章法地亂走,門卻離他們越來越近。
很快,丞銳已經摸到了門把手。
他睜開眼,笑著問白川:「幾分鐘?」
「一分鐘。」
「看來技術沒生疏,我們走吧,出去後,好好聊聊我們的『以後』和其他一些事情。」他打開門,拉著白川向外走,「這地方是唐齊告訴你的?」
「嗯,我找到他的時候問他的。」
丞銳看了眼他手裡的盒子,問:「那東西你替誰找的?」
「客戶。」
「達西?」
「當然不是。」
「那是誰?」
白川有些不耐煩:「能不能出去再聊這些?」
丞銳:「……」
「抱歉我有些急了。」白川立刻道歉,「我們出去再聊這些行麼?」
丞銳定了定神:「行。」
兩人二話不說,抓緊時間往出跑。如果唐齊所說不錯,這裡很快就會變為一片廢墟。
梁蒙冷冷地看著教堂裡還在裝模作樣的父子倆,只覺得煩躁至極。
Beverly神父一直留有餘地,雖然被達西傷到幾處,卻並無大礙,相反,達西卻渾身是傷,肋骨斷了一根、腿上三處刀傷、腹部中了五拳、左肩被捏碎,唯一還算乾淨的,只剩下那張臉了。
Beverly神父似乎有意避開他的臉,不管怎麼傷他,都不會碰他的臉。
「達西,你吃了這麼多虧,怎麼總是不長記性呢?」Beverly神父踢斷他第二根肋骨,將他踩在腳下,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你怎麼會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殺了我?」
達西冷汗涔涔,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再次露出那副怯弱可憐的模樣來:「是……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我逼你什麼了?你不喜歡殺人,我就不讓你殺了,學點生意經你都不願意?」Beverly神父蹲下來,伸手扳起他下巴,捏緊,「我看你學得很好,竟然能忽悠這麼多人來合夥對付我。」
達西牙齒打顫,自小對他的恐懼完全不受控制地重現:「我不想呆在這裡,我要離開!你不肯放我走!」
Beverly神父壓低聲音,恨聲道:「走?你走去哪裡?你整個人都是我的,沒有我,你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離開我又能去哪裡?」
「如果沒有你,我就不會忍受這一切!」達西吼了一聲,卻被他狠狠一踩,頓時慘叫起來,身子蜷成一團,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樣多好,哭得多好看。」Beverly神父撥開他汗濕的銀髮,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龐,「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拿我毫無辦法,卻只能被我攥在手掌心。你多向我撒撒嬌,我或許就帶你離開島上四處走走了。」
「我不止要出去走走……」達西一邊哭一邊說,「我要離開你這個魔鬼!」
「魔鬼?」Beverly神父將這個詞在嘴裡含著,輕笑道,「我是神父,我遵循神的指示,我怎麼會是魔鬼?」
「你才不信神呢……」達西惡狠狠地瞪著他,「你信的只有你自己!」
「我當然信神,不然怎麼會這麼寵你?」Beverly神父輕輕拍著他的額頭,柔聲道,「小達西,唱首歌給我聽吧,你聲音那麼好聽,卻從來沒主動為我唱過歌。」
達西呼吸急促,縮在他腳下睜大眼睛看著他:「我唱了你會放過我嗎?」
「你在害怕?」
「……」達西用不斷顫抖的身體無言地回答著。
Beverly神父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頂,安撫道:「唱吧,我想聽。」
「我……我要坐起來……」
Beverly神父鬆開腳,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達西問:「你想聽什麼?」
「唱你最喜歡的歌吧。」
達西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什麼歌?」
「你自己不知道嗎?」Beverly神父看著他,「你唱了這麼多年的歌,沒有喜歡的嗎?」
達西竟然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沒有。」
他唱了許多動聽的歌,卻從來沒有感動過。
Beverly神父沉默片刻,道:「隨便唱一首吧。」
達西不知怎的,竟然想起了他唱給唐齊的那首歌,那首歌在遺落地獄裡代表警告與背叛,可對嚮往外面世界的他來說,卻代表光明與勇敢。
他咳嗽幾聲,清了清嗓子,哼起了前奏,經過短暫的沉悶哼聲後,清澈悅耳的歌聲便從他嘴裡唱了出來:「海洋的歌裡藏著詩
飛鳥的翅膀載著歌
我啊走過翻飛的浪
尋找那逃亡的姑娘
我看到荊棘叢裡的魚
還有那枝上的黎明
遠方的少年啊你停一停
黑夜裡有恐怖的鷹……」
梁蒙第二次聽到這首歌,卻發現這兩次歌聲中投注的感情截然不同。
第一次好聽則好聽,卻缺乏靈魂,而這一次,少年帶著顫音的歌手並不完美,卻飽含感情,帶著對光明與自由的嚮往,他看著坐在地上引吭高歌的美少年,看著他一邊唱一邊站起,閉著眼在原地輕輕搖晃身體……
就在這時,他的通訊器收到一條陌生通訊碼的留言:
10分鐘內撤離遺落地獄,急!——唐齊
這是什麼意思?
「追逐愛情的勇士持劍前行
正義必將帶來光明
那善良的姑娘還在等你
梢上的知更鳥快要醒
斬破火海跨過冰河
花海盛放在土裡
少年啊少年啊你醒一醒
醒來就看見明亮的星……」
Beverly神父並不是第一次聽他唱歌,卻是第一次聽他唱這首。
他不喜歡這首刻在遺落地獄的詩——雖然這是他寫的。他當初寫下這首詩時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年,他嚮往廣闊的世界與夢幻的童話,後來他漸漸長大,失去了天真與幻想,將年幼的夢親手碾碎在過去。
他寫下這首詩來警告那些進入遺落地獄的人,在這裡,是不可以妄想自由的。
聽著聽著,他竟然恍惚回憶起少年時的自己。
他穿著小西裝跟在父母身後去教堂做禮拜,小小的手裡捧著厚厚的聖經和讚美詩,規規矩矩地板著臉做禱告。
旁邊的年輕夫婦帶著三四歲的兒子來接受宗教的熏陶,一臉虔誠地向上帝禱告。然而天真無邪的小男孩趴在桌子上好奇地看著童話書,大大的眼睛對著童話書插圖裡的荊棘、知更鳥、老鷹、大海、可愛的小精靈咯咯咯地笑不停。
他偷偷看過去,小男孩揮舞著雙手笨拙地翻著童話書,發現他在偷看,還睜著大大的眼睛望過來,小聲地叫著:「哥哥?」
他偷偷將手伸過去,幫他翻著童話書。
小男孩以為他要拿走,可憐巴巴地扁起了嘴,泫然欲泣地看著他。
他將童話書上的口水擦掉,重新給他擺了回去。
小男孩頓時喜笑顏開,可愛得像一個小天使。
他小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趴在童話書上害羞地偏過臉去,不一會兒又轉回來,頭埋在童話書裡,小聲說:「我……我叫Darcy……哥哥你呢?」
「我……我叫……」記憶力的他忽然模糊成一團,Beverly神父回過神,才發現歌聲不知何時早已結束,而他的眉心抵著黑洞洞的槍口。
達西不知何時將槍撿了回來,就這樣掌握著自己的生死。他的手很穩,絲毫不見方纔的怯懦顫抖,金色的眼瞳毫不掩藏心中的殺意。
「你不是這麼不小心的人……」達西緊握著槍,定定看著他,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為什麼?」
Beverly神父微笑道:「你想殺我,我滿足你,如此而已。」
達西才不信:「不……這麼多年,你從來不肯放過我,為什麼這次要這樣?」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我並沒有太多拒絕的空間。」Beverly神父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和衣襟,棕紅色的眼睛深邃而慈悲,「你已經想盡方法置我於死地,我如果不遂你的意,豈不讓你傷心?」
達西覺得好笑,不由出言諷刺:「我傷心又不是第一次,你難道會心疼?」
「我當然心疼的,你畢竟是我的孩子。」
「……我父母已經被你殺死了,我不是你的孩子。」
Beverly神父像看著一個頑皮叛逆的孩子一樣看著他,堅持說:「你當然是。你的生,你的死,你的愛恨,都是我給的。」
「……」達西發現,他竟然無法反駁,頓時青白了一張臉。
Beverly神父緩緩道:「你可以殺了我,我可以死,但你才16歲,你還需要監護人。」
達西冷然道:「我不需要!16歲已經可以工作了!」
「但法律意義上,你依然是未成年,你的監護權還在Beverly家族手裡。」
達西臉色更加蒼白:「不……我不要回到這個家族……太可怕了,你和他們都太可怕了……」
看出他的恐懼,Beverly神父壓低了聲音,耐心道:「我幫你找了一個監護人,他……」
砰————
槍聲毫無徵兆地響起,Beverly神父低沉溫和的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