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3—05
家庭的影響對孩子來說是可怕的,趙慈與父親的關係並不好,從小沒少挨打,然而因為Karl是拳擊手,對如何避開要害部位和不留傷痕格外擅長,有人來調查也驗不出傷來,更何況Karl即使醉酒狀態下也不會留下把柄,所以趙慈後來也不寄望於其他人。
他母親終於與父親離婚,卻因為沒有工作且身體不好而喪失了兒子的撫養權,並於三年前病逝。
法律規定,未成年人在滿20歲之前的監護權都在監護人手裡,重大決定及遠方出行必須監護人同意簽字。這就意味著,20歲之前,趙慈不能離開這個城市,並且得依仗這位法律上的監護人。而趙慈提交的家暴申請調查至今沒有有效的證據,故而無法申請法律保護。
趙慈以為20歲之前,他都得在這個噩夢下生存了。然而忽然有一天,他在廚房做飯,就聽到Karl在外面氣急敗壞地吼:「什麼鬼東西!想殺我?做夢!」
那是趙慈第一次在父親的嘴裡聽到類似於恐慌的情緒,他覺得十分新奇,卻不敢在暴怒的Karl面前露面。他呆在廚房門後,努力裝隱形人。
Karl憤怒地砸了好多傢俱,把通訊器都扔了,怒氣沖沖地出門了,連飯都沒吃。
趙慈在他離開十幾分鐘後才從廚房出來,撿起地上的通訊器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封金色L標誌的郵件,打開後,就看到郵件裡寫著:Karl·Z先生:
您好。僅代表LMPB(合法謀殺規劃局)通知您,申請人Bob·McVory先生提出對您進行合法謀殺,謀殺理由為:您對他的人身傷害嚴重影響到了他的職業、家庭及精神生活。經LMPB審查後確認,對方申請資料屬實,故,該申請通過。
請您及時做好防護措施,保護您的生命安全。一旦對方謀殺失敗,將永久喪失合法謀殺權。本機構建議,您在對方謀殺實施之前與對方達成和解,以此避免此次謀殺行動。
……
剩下的都是一些專業詞條,趙慈還沒看完,通訊器就損壞了。
趙慈當然知道LMPB的存在,只是這個機構離他太遙遠,他並不是很清楚這個機構是如何運作的。他只是隱約知道,有個叫Bob·McVory的人要殺Karl,一旦成功,對方甚至不用為此負法律上的責任。
趙慈覺得不應該,但他竟然有點期待看到這一天。
接下來的半個月,Karl都不見蹤影,趙慈離了他照樣活,也沒在意。直到他接到警方的通訊,通知他Karl的死訊,他這才意識到Karl真的死了,而且是被郵件裡提到的那個人殺死的。趙慈不清楚他們之前有過什麼深仇大恨,但是Karl死了,他成孤兒了。
本來喜大普奔的一件事,趙慈卻反常地低落下去。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自己辦了Karl的後事,等待著後續的遺產繼承和監護權轉讓文件。
他家沒什麼財產,所謂的遺產繼承只是走一下流程,結果核對賬戶時銀行表示Karl是有存款的,他當拳擊手賺了不少錢,雖然揮霍得厲害,卻也存了一些錢,只是沒讓他知道。趙慈想起自己年幼時家中的艱難生活,冷笑兩聲,最後一絲對父親過世的惋惜都消失了。
「我一直覺得家裡窮,我和我媽日子過得那麼艱難也是正常的,我們努力奮鬥就行了,但是沒想到他一直有那麼大一筆錢……呵呵……」趙慈嘲諷,「你見過這種父親嗎?」
陸雅心想哥在LMPB工作了十年什麼奇葩沒見過,你爹這算什麼,然而臉上依然一臉痛惜:「太過分了!」
趙慈瞥他一眼:「表情太假惺惺了。」
「……」陸雅乾咳兩聲,「演技不夠純熟,你繼續。」
拿到遺產後,趙慈的生活依然沒什麼變化,等待著法院將他的監護權交給其他人。然而半年後,他的監護權還沒出結果,LMPB的人卻再次找上門,說當初Karl的命案存在疏漏,申請人存在材料造假等問題,所以法院判決該申請人與LMPB共同賠償他一筆十分可觀的賠償金。
再後來,就是陸雅找上門了。
「我沒懂……你們說的出差錯,是指什麼?」趙慈疑惑地看著他,「Karl和對方沒仇?對方沒受傷?還是謀殺方式不對?」
「不是,你父親的確打傷了對方,導致對方左臂截癱,因為當時這個傷是在拳擊場外造成的,屬於故意傷害罪。但當時你父親與對方達成了和解,過程怎樣LMPB不清楚,結果是對方沒有報警。我們在審核資料的過程中也向醫院求證過此次事故,他們證實了手術的真實性,並向我們出示了你父親簽名的手術賬單。」陸雅說完這個,翻了一本書,遞給他,「這件事因為沒有報警,也沒有提起過公訴,所以沒有留案底。」
趙慈看著書頁,正是講「故意傷害罪」的部分。
「這是事件的起因。」陸雅頓了頓,又道,「但因為時隔久遠,並且LMPB的資料審查是避開被謀殺人的,所以他們兩人發生爭執的理由我們只能從申請人的片面描述來看,不過這不重要,因為我們要審查的是申請人被打至截癱的事實。」
「起爭執的理由不重要嗎?」趙慈不甚贊同。
「如果是在當時那個傷害事件情境下,那麼爭執的理由是十分重要的,因為這將用於定義你父親的行為是否為故意傷害,又或者是正當防衛。但這個爭執的理由在LMPB的規則上就不重要了,因為申請人提出的謀殺理由是——此次左臂截癱事故造成的身體、心理及精神傷害,並影響了他的職業與家庭。你明白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了嗎?」
趙慈分析道:「在傷害事件中,爭執的理由用來定義事件的性質,而在申請合法謀殺的事件中,申請的理由是這件事帶來的後果。」
陸雅點頭:「對,我們需要審查的只是申請人描述中的這些理由是否屬實。比如他的手術是否真實,工作和家庭是否真的因此受到影響,他的精神狀態是否因那次事件發生巨大改變等等。」
趙慈明白了,立刻問:「我記得你們的人來我家找我時,說的就是審查過程出了問題。是哪裡出了問題?」
「在這之前,我先給你普及一下LMPB的工作流程。當申請書提出後,第一步先確定申請理由是否屬於其他法制機構的處理範疇,如果可以被其他法制機構解決,我們是會把申請駁回的。順利通過初步審查的申請表會進入資料審查環節。這個環節持續時間長,通常需要幾個月。」
「這麼久?」
「對,因為審查核查需要很仔細、很謹慎。LMPB的人去調查了申請人Bob的手術記錄、住院記錄、用藥記錄,找到了他的心理醫生詢問他的心理狀態,還查看了他的銀行賬戶和工作單位,全面審核他所提交的資料是否屬實。」陸雅說到這裡頓了頓,表情十分複雜。
趙慈不懂他為什麼露出這樣的表情,猶豫著說:「聽上去……挺全面的。」
「是啊,標準程序。」陸雅苦笑兩聲,道,「我們的人都去調查了,結果顯示,對方所有的申請資料都屬實,所以申請文件順利進入評審環節。」
趙慈似懂非懂地聽著。
「這個環節比較主觀……取決於每個環節的評審們是否認可這些經歷足以成為謀殺一個人的理由。」陸雅笑了笑,「這個環節我以後再向你解釋,先和你說在你父親這件事上出差錯的資料審查。」
「哪裡出了差錯?」
「哪裡都出了差錯。」陸雅一臉嚴肅,「資料是可以造假的。」
趙慈彷彿明白了什麼,整個人震驚地看著他:「話是這麼說但是……怎麼會造假?不……我的意思是……醫院、銀行、單位……全部造假?」
「不是全部造假,只是……每個地方都提供了大部分真實的資料,和少部分虛假內容。」陸雅微微垂下眼,露出一個對於這時的趙慈來說過於深沉的表情,「那些微小的謊言掩藏在真實情況之中,我們的工作人員沒能清楚地分辨出來,所以讓這份申請順利地進入了評審環節。」
趙慈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一個原本應該被駁回的謀殺申請,卻順利地進入了評審官的視野。」
陸雅此時的表情十分凝重,帶著令人望而生畏的神聖感,與他那張年輕斯文的臉極不協調,然而眉目間的沉痛如冷焰燃燒,悲傷都顯得有溫度。
「或許那些申請表上的被謀殺人確實死有餘辜,但兇手不能是我們。他們的惡行終將被懲罰,但我們不能助紂為虐,更不能成為劊子手逃脫法律制裁的幫兇。」
趙慈的心微微沉下去。
對他來說,Karl那種人渣也死有餘辜。可是同樣的,他卻從來不曾生出過殺死對方的念頭。他在心中有軟弱的期盼,希望老天砸個雷砸下來把Karl劈死,那他的噩夢或許就到頭了。然而後來他明白,他只是不想做一個罪犯,不想成為手染鮮血的殺手。
這世上有諸多罪惡,但他希望,沒有一樁是他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