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三口(1)
森林的樹木茂密高大,層層疊疊地向顏許圍攏過來,樹幹筆直通天,嫩芽緩慢地從枯枝懷抱中探出了腦袋,似乎在向來人打招呼,蝴蝶扇動翅膀,如優雅的精靈一般舞動,蜜蜂環繞樹上的蜂巢,既吵鬧,又寂靜。
顏許背著設備,小心翼翼地俯下去,慢慢調焦對準,此時的構圖很好,蜜蜂剛剛飛到花上,蝴蝶已經翩然飛舞,相差不過一瞬——他捕捉到了這一刻。
蝴蝶的觸鬚微微偏向顏許,停滯幾秒之後再次揮動翅膀。
顏許驚醒過來,此時臥室的窗戶正大大打開,他下床穿上拖鞋,然後去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水滴順著臉龐滑落進洗手池。顏許抬起頭來,鏡子裡映射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臉龐,和往常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暗房的安全燈昏暗無比,顏許將注入定影液的照片取出來,晾掛起來,就著昏黃的燈光仔細打量,挨個檢查。
其中一張照片拍下了那個巨大的腳印,三隻腳爪,像是雞的腳印,只是放大了無數倍。
顏許一開始覺得是誰的惡作劇,現在越看,卻越覺得沒有人工雕琢的痕跡。
別的照片倒是沒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都是些極美的自然風光,灌木叢與盛開的野花,或是一些不小心入境的昆蟲。
「啪!」外頭有陶瓷碎掉的聲音。
顏許把手套摘下來,小心地開門出去,聲音的發源地是廚房,顏許大約知道是誰發出來的聲音。廚房的門沒有關,室內空無一人,窗戶外頭吹來溫暖的微風,顏許左右看了看,果然在冰箱後頭找到了罪魁禍首。
歎了口氣,顏許半蹲下身子,衝著冰箱的方向說:「出來吧。」
冰箱抖了抖。
「我不說你。」顏許保證道。
於是縮在冰箱後頭的罪魁禍首終於露出了真容——它有一顆光滑的腦袋,一個光滑的身體,橫看豎看,左看右看,它都是一顆比人的腦袋還大的蛋。
然而顏許硬生生地在這顆蛋身上看到了小心翼翼,可憐,害怕挨罵的情緒。
蛋蛋一蹦一蹦地去蹭顏許的褲腿,還跳到了顏許的鞋上,死死地巴著,它記起來自己剛出生的時候,顏許還想把它的殼敲碎。這讓蛋蛋害怕極了,所以它一直都表現的很乖,只是它今天想自己給自己洗澡,浴室又太滑了,就跑來了廚房,想在洗碗池裡洗澡。
只是它沒想到會打碎盤子,蛋蛋害怕極了,在顏許的腳上瑟瑟發抖。
顏許歎了口氣,把蛋抱了起來,他不知道那邊是蛋的臉,哪邊是蛋的屁股,於是只能無奈的摟著,對著蛋的頭頂說:「下次別自己來,要是你打碎的不是盤子,是你的蛋殼呢?」
蛋嚇了一跳,似乎才發現這麼一個可能性,它更努力地向顏許懷裡鑽,直到它覺得安全了才停下來。
顏許把蛋放到了房間的床上,他買的是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的房子,夠他一個人住。現在多了一顆蛋,就只能和他睡一個被窩了。之前給蛋用紙箱做了個窩,還鋪了柔軟的舊衣服和棉花,可惜蛋不樂意,第二天一早就看見蛋擠在被窩裡,挨著自己的肚子,似乎睡得還很香甜。
「咚咚咚」有人敲響了大門。
顏許對蛋蛋說:「有客人來了,你別出來。」
蛋蛋搖晃自己的身體,好像是在點頭。
透過貓眼看出去,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一頭紅色的頭髮,下頜骨有點往外凸,不算漂亮,也不算醜。她穿著印花的花襯衫,手裡還端著一盤點綴了奶油的餅乾。
顏許打開了門,沖女人笑了笑:「陳嫂,你上次送的餅乾我還沒吃完。」
陳嫂笑了笑,她聲音很細,很尖,但是很輕地說:「你陳哥今天想吃,我做的有點多,就給你送一份過來。」
她把餅乾盤子遞過去,上頭還放著一個小叉子,顏許接過來道了聲謝。
「你今晚有安排嗎?你陳哥問你要不要到我們家去吃完飯,我買的牛肉和土豆,還有你喜歡吃的嫩玉米。」陳嫂抓著自己的衣角,她是個內斂的女人,很難說這樣一長串話。
顏許點頭:「我這有一瓶茅台,陳哥上次聽我說的時候酒癮就犯了,我待會兒帶過去。」
陳嫂忽然又說:「對了,你對面的房子好像賣出去了,聽說戶主明天就要搬過來,我們又要多一個鄰居。」
顏許愣了愣,故作輕鬆地說道:「過幾天就熟悉了,說不定是個很好的人。」
陳嫂的眼神暗了暗,隨後跟顏許說:「你六點來吧,我五點半要去接小墩兒回家。」
顏許點頭,陳哥陳嫂和他一層樓,同一年搬進來的,兩夫妻感情很好,有一個六歲大的兒子,正在讀小學一年級。陳哥是大大咧咧的性格,說話很粗魯。但陳嫂相反,是個很溫柔矜持的人,是非常互補的性格。
蛋蛋一顆蛋在家的時候很老實,似乎知道監護人不在,遇到危險就沒人幫它了。
「蛋蛋要乖乖看家哦。」顏許摸了摸蛋光滑的頭頂。
原本知道粑粑要出門而頹廢的蛋蛋又高興起來,上下蹦了蹦,似乎在回答顏許的話。不留餘力地表示:蛋蛋特別乖,蛋蛋特別能看家。
陳哥是個強壯男人,身上肌肉結實,嗓門也很大,他喝點酒之後,說話的聲音就像是能把顏許的耳朵震聾,但有一點很好——他從不和顏許勾肩搭背,不會說感情深一口悶這樣的話,他自己喝也能喝的挺開心。
小墩兒是個小胖子,被他父母養的白白胖胖的,只是總帶著一頂小黃帽,回到家也不摘下來。小墩兒和顏許很熟,規規矩矩地喊了聲顏叔叔,然後就被他媽帶著去衛生間洗手準備吃飯。
晚上吃的是土豆燒牛肉,一盤涼拌牛雜和雙椒玉米,菜不多,但是份量很足。二兩小酒下肚,顏許的臉上通紅,他衝著陳哥擺手:「我不行了,有點暈,再喝就醉了。」
陳哥哈哈大笑:「男人酒量不行可要不得,我在外頭跑業務的時候,每天得喝五輪子,啤的白的紅的,亂七八糟都往肚子裡灌,剛開始天天都要吐,現在好了,一天不喝我還不舒服。」
「我真不行,碰不得酒。」這瓶茅台還是雜誌社的編輯去年過年給他送的。
「小顏酒量不好,你們少喝點,我去端酸梅湯,那個解酒。」陳嫂笑著端菜過來,小墩兒就在她旁邊坐著,這會兒在挑牛肉吃,然後把香菜挑到一邊,只吃肉,也不動土豆,玉米更是一筷子都沒動。
「聽說新來的鄰居是個男人。」陳哥開始跟顏許八卦,「我聽他們說,新來的是個大老闆,有錢。不知道怎麼跑到我們這個小區來住,大老闆嘛,怎麼也得住兩層別墅,開那種費油的跑車,那傢伙,一腳油門踩下去,那叫一個爽歪歪。我要是有錢了……」
小墩兒和顏許一起看著他。
陳哥撓撓後腦勺,憨笑道:「我還是在這兒住,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老陳又和你們說什麼了?」陳嫂端著酸梅湯出來,把酸梅湯放在顏許跟前的桌子上,顏許跟她道謝,她擺擺手:「這又不算什麼。」
吃飽喝足以後,茅台還剩半瓶,都留給了陳哥,把陳哥給開心的,大叫了三聲好兄弟。
顏許帶著一身酒味回家,摸了半天摸不著鑰匙,他鑰匙沒用繩子拴著,不太好找,小小的一個。顏許實在不會喝酒,靠在門上歇了一會兒,顏許腦子昏沉沉地,聽見門裡頭有動靜。動靜越來越大。
顏許聽見了什麼重物落在地上的悶響。
顏許的酒瞬間醒了,家裡只有蛋蛋一顆蛋,廚房的窗戶也沒管,顏許還只是住在五樓。要是小偷進來了,看見了蛋蛋,不得把蛋蛋當做妖怪給敲碎了?顏許越想越急,把自己的褲包翻出來找,終於找到了那把小小的鑰匙。
一開門,顏許就看見了滾在玄關地毯上的蛋蛋,一動不動的。顏許把蛋蛋抱起來,上上下下檢查了,發現蛋蛋的蛋殼底部有一處小小的裂痕,非常小,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隨後顏許抱著似乎已經「暈」過去的蛋蛋開始檢查家裡的門窗,發現並沒有人闖進來的痕跡。顏許舒了口氣,越發疑惑蛋蛋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在門口聽到的那聲悶響又是怎麼一回事。
直到蛋蛋醒了,從床上坐了起來,顏許才總算搞明白是怎麼回事。
蛋蛋去玄關演示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事,它直直地蹦上去,然後又掉下來,如此反覆。
顏許都沒搞懂蛋蛋要幹什麼,一臉懵逼地看著蛋蛋,直到蛋蛋跳累了,跳回了顏許的懷抱中。蛋蛋還用自己比屁股尖一點的頭頂去輕輕撞顏許的胸口。
然後顏許就明白了蛋蛋的意思——蛋蛋以為粑粑被關在門外了,它聽見了粑粑的腳步聲,想給粑粑開門,但它沒有手,也沒有腿,只能蹦上去,想用自己的身體把門把手壓下去。可惜它太滑了,沒壓下去,還把自己給摔「暈」了。
最後顏許給蛋蛋的屁股貼了一個創口貼,也不知道有沒有用,顏許看著光溜溜的蛋蛋身上多了創口貼,覺得有些可樂,但還是認真叮囑道:「蛋蛋以後不要這樣,別做危險的事情,別去高處,不然粑粑會擔心的。」
蛋蛋擺擺身子,表示自己明白了。
顏許歎了口氣,蛋蛋表現的很乖,但有時候總是不太讓人省心。
此時大門外傳來敲門聲,顏許再次把蛋蛋放進被窩裡頭,先透過貓眼看了看,發現是個西裝革履的成年男人,這個男人打著規矩的領帶,頭髮梳成了大背頭,一絲不苟。
然而五官很好,顏許覺得這人就像是從水墨畫裡頭出來的人,端是飛眉入鬢,丹鳳眼冷淡而又多情,鼻樑高挺,嘴唇薄似刀刃,既符合傳統審美,又充斥著異域風情。
顏許打開了門,面對陌生人的時候,顏許總是很緊張,他不擅長與人打交道,更適合在深山老林裡獨自工作,他沒說話,等著這個陌生人先開口。
「我是新搬來的。」男人低頭看了看表,似乎有點趕時間,「就住你對面,我熱水器壞了,隔壁的那家人說可以找你幫忙。」
「我忙了一天,才回來,想要洗個澡。」男人看著顏許的眼睛,想知道顏許究竟有沒有聽進去的他的話,見顏許不說話,男人將手裡的鑰匙遞過去,說道,「麻煩了,完事之後我請你吃飯,或者直接給錢,都可以。」
顏許愣了愣,他擺擺手:「你在我這邊洗吧,我先過去給你看看。我叫顏許,在這兒住了三年。」
男人這才反應過來,他笑了笑:「我叫景其琛,以後就是鄰居了,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