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靈犀小館是近年來在A市餐飲行業裡逐漸嶄露頭角的一家餐廳,主營新派川菜。在很多人印象裡,川菜一直是平價又美味的大眾菜品,可是靈犀小館卻專走高端路線,立項之初就連公司內部都不太看好。
可等到餐廳開業之後,火爆的人氣頓時讓老闆賺了盆滿缽滿,更別提還有娛樂圈大明星偶爾出沒,營業額節節攀升,沒多久就開了好幾家分店。
這家楓葉路上的分店雖然是剛剛開張,但佔地面積最大,是當之無愧的旗艦店。
而今天這家旗艦店的入口處,卻迎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這位男客人大約四十歲上下,風度翩翩,看起來極有涵養。他穿著不俗,一身西裝明顯是量體定制,用料考究,襯得他肩寬腿長,十分吸睛。
領位的迎賓小姐接待過不少高大帥氣的男明星,不是她偏心,以這位客人的外貌,就算和男明星站在一起都不落下風。他只不過在門口停了幾分鐘,就有不少等位的客人向他投來隱晦的目光,女客們想著欣賞帥哥,男客們則帶了一分攀比。
可是這麼帥的客人,卻提出了一個很詭異的要求。
「我來找人。」客人,也就是匆匆趕來的傅瑞恩開口。他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任誰都看不出問題:「我有幾個朋友在這兒吃飯,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就過來看看。——這是他那桌的照片。」
他調出邱秋發在朋友圈的那幾張美食圖片。
「你知道哪桌點了這些菜嗎,請帶我過去。」
傅瑞恩的態度稱得上彬彬有禮,可他提出的要求卻讓迎賓小姐有些為難:來找人連包廂號桌號都不知道?莫不是故意跟蹤尋仇吧。
最終還是過來巡視的大堂經理認出了傅瑞恩的身份,大堂經理可是從總店調過來的,和傅瑞恩有過數面之緣。「傅總!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在大堂經理的眼神示意下,迎賓小姐帶著傅瑞恩向著餐廳內走去。這家餐廳面積很大,裡面彎彎繞繞宛如迷宮,隔出了一個又一個半開放式的餐桌,在保證私密性的同時又不會顯得憋悶狹小。
迎賓小姐帶著傅瑞恩往裡走時,偷偷看了眼他的臉色,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他的表情不是像來找朋友,倒像是在抓奸。
迎賓小姐趕忙回憶了那一桌客人的形貌,不對啊,那可是四個男人,一定是她想多了。
在餐廳的幽暗走廊裡來迴繞了兩分鐘之後,傅瑞恩的耐心宣告殆盡,也就是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當中。
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是一張四四方方的四人桌,地上的一排綠竹成了天然的屏風,桌旁的落地窗已經合攏了紗簾,因為照明條件很好,這個半開放式的小卡座並不顯得昏暗,四位食客聚在桌旁,氛圍輕鬆愉快,正是難得的人間景象。
邱秋正低著頭和他的親戚——兔頭——做鬥爭。邱秋嗜辣,但卻不太能吃辣,每次麻辣兔頭只能啃一個,多了的話嘴巴就會腫成香腸。今天和朋友聚會,他大膽點了兩個,可上桌後卻犯了愁:
吃麻辣兔頭是要掌握技巧的,尋常人摸不到竅門,根本掰不開緊實的兔腦殼。之前每次吃兔頭,都是乾爹幫他一掰兩半推到他面前,他便投桃報李,用筷子尖挑出軟嫩入味的兔腦花餵給乾爹吃。
今天沒了傅瑞恩幫忙,邱秋對著黑紅的兔腦袋,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他饞的直流口水,兩隻手摳摳這裡掰掰那裡,正犯愁呢,忽然感覺有股視線落在了自己腦瓜頂上,一種難言的默契讓他抬起頭,向著對面看去。
坐在他斜對角的李唯奚清晰的捕捉了這一幕,在他眼中,一切都彷彿變成了慢動作:他看到男孩滿臉欣喜的站起身,嘴角微翹,酒窩深陷,這一刻,一顆小太陽從男孩的心裡一寸寸爬到了他的眼睛中。
驚喜交加的邱秋衝著李唯奚身後那人叫道:「乾爹,你怎麼來了?」
他聲音又脆又甜,像早上剛從樹枝上摘下的脆桃。
李唯奚不禁好奇起來:是什麼人能讓邱秋露出這樣信賴又眷戀的表情?
他下意識的轉頭,想要一探究竟——下一秒,李唯奚瞳孔緊縮,震驚的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故人!
而這位故人在看清他的臉後,也驚疑不定。
傅瑞恩本來是抱著打探敵情的想法來的,哪想到會在飯桌上見到十年未見的前男友!
他們雖然多年未聯絡,但同在商圈,或多或少都會聽到對方的消息,比如傅瑞恩和李唯奚都知道彼此對外宣稱前男友死了……
可實際情況是,傅瑞恩沒死,李唯奚也健在呢。
兩個在彼此口中應該輪迴轉世投了八百遍胎的人意外相遇,重逢地點居然不是火葬場,可謂是冤家路窄。
傅瑞恩動動嘴角,正要說話,李唯奚先開口了。
「傅總,久仰久仰。」
「李總,失敬失敬。」
「十年未見,傅總滄桑了不少。」
「時間不等人,李總也快四十了吧,胖了一些。」
「傅瑞恩,我才三十六!」
「哦本命年,我說李總怎麼身上帶紅呢。」
李唯奚低頭一看,可不是,他胸口的白襯衫星星點點濺了幾滴辣油,小到肉眼難辨,可對於有潔癖的李唯奚來說,光是看到這些髒污,汗毛瞬間豎起來了。
兩人你損我一句,我損你一嘴,劍拔弩張,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文森從沒見過自己老闆動過這麼大的肝火,自從跟著李唯奚以來,李唯奚總是表現出一副雲淡風輕的范兒,永遠喜怒不形於色,什麼時候這麼失態過。
他們對面的華翔看戲看的太嗨了,他拿過邱秋盤子裡的兔頭,卡崩一下掰開了,扔給邱秋一半,另一半在自己嘴裡吧嗒吧嗒的啃著。
華翔一邊啃一邊吐沫橫飛的評價:「臥槽太他媽帶勁了,小爺我從沒見過這麼激烈的前男友對掐。」
「什麼前男友?」邱秋其實很奇怪乾爹居然認識李哥,倆人彷彿有恩怨,否則向來沉穩冷靜的傅瑞恩不會這麼生氣。
華翔氣他遲鈍:「你傻啊,你『乾爹』『乾爹』叫的歡,三分鐘不見你乾爹你就坐立難安,可這麼關鍵的時刻,你咋一點都沒有點當小情兒的警惕心啊!」
邱秋臉一紅,兔頭都吃不下去了:「我不是……我和乾爹不是那種關係。」
「不用解釋,我懂的。」華翔好兄弟似得用肩膀頂了頂他,「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倆不是包養關係,是正經談戀愛關係。叫『乾爹』是情趣,就和有人在床上喜歡叫『爸爸』一樣。」
華翔說話太直白了,邱秋臊的抬不起頭。
原來在他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定性他和乾爹的關係時,在外人眼中,他和乾爹已經算是戀人了……
「行了秋賊,你瞪大眼好好看看,你乾爹和美國紐約李先生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就我分析,百分之一百二十他倆以前交往過。」
邱秋不知怎的,心裡忽然有種針扎般的痛。但那種疼痛太輕微了,就像是白紙剌開手指,傷口細微,卻深深的。他顧不得計較,趕忙給他倆洗白:「華翔你就別瞎猜了,李哥說過他前男友已經去世了,我乾爹的前男友也沒了。」
華翔:「……你看,他倆看著有深仇大恨,而且同時宣稱自己的前男友死了。」
華翔啟發性的提問:「所以你大膽猜測一番,他倆的關係是——」
邱秋恍然大悟:「——我懂了,他倆的前男友是同一個人!」他歎道,「哎,原來是三角戀啊……」
他向來急乾爹之所急,一聯想到傅瑞恩有過這麼一出悲傷往事,卻在今天被狠狠揭開傷疤,他就要心疼死乾爹了。
華翔:「……」
在旁邊靜靜圍觀的文森:「……」
不知何時已經停下嘲諷的傅瑞恩和李唯奚:「……」
李唯奚覺得一陣頭疼:「傅瑞恩,你從哪兒找來這麼寶裡寶氣的孩子?」
傅瑞恩無奈的說:「自己孵的。」
可不是,這傻邱秋還是個溏心的呢。
……
傅瑞恩出門逮人卻遇已故前男友,這感覺不亞於白日鬧鬼。
李唯奚雖然和邱秋接觸不多,但對他甚是喜愛,尤其在得知邱秋居然落入傅瑞恩的爪中時,對他的憐愛瞬間飆升到五顆星。
李唯奚不顧傅瑞恩的怒視,把邱秋拉到一邊,不動聲色的誘拐他:「邱秋,我第一次見你背著吉他出現在校園中時,就覺得你特別有熟悉感,現在才意識到你和我年輕的時候很像。」
邱秋開心的問:「哦,李哥你年輕的時候也愛唱歌?」
「……不是,我是說咱們倆都屬於氣質乾淨的類型,愛穿白襯衫。」
邱秋一臉茫然:全國至少有一半人都這樣啊。
邱秋明顯沒聽懂的樣子,李唯奚有些犯愁。他的本意不是挑撥離間,現在看來兩人氣氛正好,他總不能跳出來說「傅瑞恩就喜歡這一口,你要小心他踹了你再找別的白襯衫小帥哥!」
想了想,李唯奚道:「邱秋,你是個好孩子,李哥喜歡你。你才二十,他都四十了,老牛吃嫩草也不嫌害臊。傅瑞恩那老牲口要是欺負你,你就過來找我。」
邱秋當然聽不得別人說傅瑞恩壞話,有些生氣的糾正他:「李哥,你現在覺得我年紀小,乾爹年紀大,我們差了一半的歲數。可是再往後呢?八十歲和六十歲差距大嗎,九十歲和七十歲差距大嗎?」
李唯奚一愣:「……可那是以後的事啊,現在你還年輕,至少在你五十歲之前,你和他的年齡差距都會被人拿出來反覆說。」
這次不用邱秋開口,一道冷靜又沉穩的聲音就插了進來。於此同時,邱秋腰上一緊,隨即落入了身後人的懷抱中。
傅瑞恩說:「人的一生只有三萬多天,我在找到邱秋之前,已經浪費了一半了。若我顧忌他人眼光的話,那還有多少時間能讓我們在一起?」
邱秋感覺環在自己腰上的手好燙好燙,他側仰頭,近距離看著傅瑞恩堅毅的神情,覺得這世上再沒人比乾爹更帥了。
……
回家的路上,邱秋靠在傅瑞恩懷裡,無聊的把玩著傅瑞恩的手指。
傅瑞恩依舊有些醋意,讓他詳細交代今天是怎麼遇到李唯奚那個孽畜的。
邱秋沒什麼好隱瞞的,一五一十的說了,說完了又添了一句:「乾爹,你說搞笑不搞笑,剛剛華翔還說你和李哥以前交往過呢。」
「……」傅瑞恩無言以對,又不想讓邱秋繼續誤會下去,只能一一點破事情真相。
在傅瑞恩坦承過去時,他一直在仔細觀察著邱秋的表情,生怕糖兒子有一丁點感到不高興。
說實話,邱秋是有點難受。剛開始是覺得驚訝,後來就變成了一股酸酸的味道。
就像是一隻表面上橙的喜慶的金錢橘,一口咬下去卻從腮幫子一直酸到心裡。
乾爹的初戀情人不是別人,是學歷高、家世好、有能力、長得好看的李唯奚!
邱秋低頭看看自己,覺得除非自己成為亞洲歌王,專輯張張空降音樂排行榜,開世界巡迴演唱會……要不然他是比不過人家了。
「乾爹……李哥這麼優秀,你們為什麼分手啊?」
傅瑞恩渾身一僵,不知道該怎麼圓過去。他總不能說是性生活不和睦吧?聽起來就很糟糕。
可薑還是老的辣,傅瑞恩以退為進,故意說道:「秋秋,前任的事情是要說給現任聽的,你又不是乾爹的男朋友,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邱秋嘴巴一扁,拉著傅瑞恩的手擺啊擺:「你告訴我嘛。」
他撒了一路的嬌,傅瑞恩對他向來硬不起心腸,只能胡編亂造了一番,說是性格不合、事業理念有衝突等等。
他編到一半時,車子剛好停到了公寓樓下。
邱秋拉開車門先一步走下了車,傅瑞恩剛要踏出車廂,誰想邱秋直接把車門撞上了,不僅如此,他還雙手從外面抵住車門,不讓傅瑞恩下車。
傅瑞恩莫名其妙,不懂糖兒子在搞什麼惡作劇。
他降下車窗,兩人四目相對。
「秋……」
邱秋笑的梨渦若隱若現,他忽然低下頭,把腦袋鑽進了車窗裡,趁著傅瑞恩正驚訝的時候,他主動撅起嘴巴,在乾爹的雙唇上重重「啵」了一口。
男孩的唇上有淡淡的甜香,傅瑞恩沒有抓住,他就已經離開了。
邱秋重新站直身體,在車廂外「居高臨下」的看著傅瑞恩,臉上帶著半分苦惱半分羞澀。
「乾爹你好遲鈍,怎麼還沒懂啊。」
扔下這句話,男孩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一樣,轉身衝刺進了電梯間。
傅瑞恩坐在車上愣了好一會兒,回憶起剛剛發生的種種,這才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不禁失笑:他的邱秋……坦率的時候真坦率,含蓄的時候可真含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