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時間到退回到兩個小時之前。
晚上十點,A城城西一家以私房菜出名的餐館外,李唯奚攏好西裝外套,拾級而下,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落後他半步的文森喜氣洋洋,雙下巴都彎出了笑模樣。
他們剛剛談成一單生意,所賺的利潤不辜負他們回國半月以來付出的辛苦,文森心裡的小算盤辟里啪啦的打著,很快就算出了自己能拿多少獎金。
就在這時,文森兜裡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越洋電話號碼,臉頰上的嘟嘟肉顫了顫,趕快把手機遞給了老闆。
「李總,您父親的電話……」
李唯奚連眼神都沒往電話上瞟一下,冷聲道:「掛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你是我的助理,不是我爸的助理。」
文森臉上陪著笑,心裡無數只尖叫雞同時嘶鳴:少爺喂,我他媽也不是您的助理,我他媽入職時的title是企業管培生啊,我他媽也很想知道怎麼就和您一起發配回國了啊。
沒錯——發配。
畢業季,年僅二十二歲就手握兩個碩士文憑的文森大學神,在過五關斬六將後終於拿到了李氏集團的offer,工資高,福利好,還未正式畢業就被調去實習,等領到畢業證後就能跳過試用期直接入職,羨煞國內外所有同學。
他在朋友圈曬了又曬,九宮格照片都不夠他發揮的。他的死對頭華翔成了他重點關照對象,每天公司提供的一日五餐他都會定時定點的發給對方看。
文森對這份工作很滿意,自然拿出了百分之百的工作激情。他原本打算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的往上爬,那想到入職一個月hr就通知他,李氏集團的少爺、公司的副總裁要回中國開拓國內市場,因為文森表現優異又是中國人,所以被破例提拔,和少爺一起回國。
文森高興的瘦了整整一斤,結果等出差當天才發現不對頭——
——少爺回國不說前呼後擁吧,至少得有一整個team跟著配合工作才行吧,怎麼看來看去,只有他們倆人啊?
落地之後,文森跟著少爺跑了幾天才漸漸醒過味兒來:跟著少爺回國可不是什麼好差事,李氏在五幾年那會兒就離開故土,扎根美國了,國內市場基本等同於沒有。
他拐彎抹角和老同事打聽一番,終於明白:少爺和總裁吵架,被發配回國開荒來了!
可憐文森一腔抱負空付,每天除了助理的活兒以外,還得兼任李唯奚的全職管家。
今年三十六歲的李先生,工作拚命程度像二十六的,龜毛程度像十六的,他能為了一根不屬於他的頭髮絲兒出現在地毯上就連夜換酒店!
文森跟他回國待了半個多月,整個人都累浮腫了。
這還不是最催命的,因為李先生的父母聯繫不上他,所有找他的電話都打到了文森的手機上。他第一次接到總裁特助的電話時,嚇得話都說不清了!
李唯奚讓文森把他爸的電話掛了,五分鐘之後,他媽的電話又來了。
李唯奚和他媽關係還不錯,勉強接了。
文森在旁邊裝作賞月的樣子,支著耳朵偷聽。
就聽李唯奚道:
「嗯是我。」
「我手機摔壞了。電話卡?電話卡也扔了。」
「合同已經拿下來了,文森會送回去。」
「我不回。」
「我不結婚。」
「我爸又不止我一個兒子,他愛讓哪個兒子繼承就讓哪個兒子繼承。」
「您再怎麼哭,我還是喜歡男人。」
文森腳一滑,差點栽進旁邊的荷花池子裡。
李唯奚平平靜靜的看他一眼,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驚世駭俗。
只聽他又對著電話說:「您別操心了。我在這邊過的很好,助理挺機靈,腦容量和體型成正比。」
文森:……????我胖怎麼了?又沒吃你李家的牛肉麵!
李唯奚和他媽說了幾句話,語氣冷冷淡淡客客氣氣,但電話那頭的女聲連哭帶嚎,越來越尖利。李唯奚最不耐煩這些,把電話掛斷順手扔回到文森手裡。
文森問:「……就這麼掛了?」這可是李老夫人的催婚懿旨!
「她哭了這麼久了,讓她休息休息。」
「……」
因為這番插曲,李唯奚心情瞬間down到谷底,本來談成一樁生意值得好好慶祝一番,他現在也沒了心思。他讓文森自己打車回家,而他則開著租來的商務車去城外散心。
A城被一條護城河環抱於其中,城外的高速路沿河而建,一邊是河上風光,一邊是郊外山景,實屬兜風的好去處。深夜車少,李唯奚油門踩到底,一連在城外跑了兩圈才漸漸平息了心中的煩悶。
他這人素來感情內斂,行事很知分寸,眼見著時針踏過零點,他為車子重新加滿油,打算回酒店休息。
哪想到還沒開到高速出口,忽然腹部右下方一陣絞痛襲來,他剛開始以為是岔氣,哪想到疼痛越來越重,從時不時的絞痛改為持續不斷的刀割之疼,他根據常識判斷出,很有可能是突發急性闌尾炎。
他哪想到自己會遇上這種急症,為了躲避父母的聯繫,他自從手機摔壞後根本沒有配新手機,與外界聯絡全靠文森。現在他根本沒辦法叫救護車——其實叫了也沒用,他連自己在哪兒都說不清。
李唯奚現在停靠在高速路的緊急停車帶上,等了許久都沒有車輛經過。
他疼的滿頭虛汗,倒在方向盤上緩了好一陣子,身上濕的就跟被水潑過一樣。
等到漸漸習慣了這股疼勁兒,李唯奚咬牙強撐著又開了一段路,終於熬到了高速出口。
也是巧了,高速出口豎著一塊高高的路標,上面畫著一個箭頭,寫著某某地區人民醫院距此三公里。
若這時他照照鏡子,一定會被自己的模樣嚇一大跳:他雙眼發直,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一臉煞白。他強憋著一股勁兒,想著最後三公里了,夜裡路上沒車,幾分鐘就能衝過去。
哪想到在距離醫院就差兩個路口之時,一輛慢悠悠的阿斯頓馬丁攔在了他的前進之路上。
明明是一輛頂級超跑,速度還沒公交車快!
李唯奚拚命嘀嘀嘀,前車依舊開的四平八穩,宛如老牛犁地。
若在往常,李唯奚肯定寧停三分不搶一秒,可現在他是和時間賽跑,半秒都耽誤不得,於是他一咬牙決定超車。
他剛踩下油門加速,哪想前車同時打了拐彎燈,打算拐到旁邊車道避讓後車——只聽「彭」的一聲,商務車追尾超跑,巨大的衝擊力另李唯奚身體猛地往前一衝,安全氣囊彈開打在臉上,保險帶收緊擠壓側腹……
李唯奚眼前一黑,直接疼暈了過去。
……
救護車抖——咪——抖——咪——的拉著昏迷的李唯奚走了。
警車嗖↓~~嗚—嗖↓~~嗚—的載著兩名交警來了。
阿斯頓牛丁的駕駛者、深夜遭撞的華翔驚魂未定的站在交警面前,老老實實的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警察見他年紀不大,卻開了一輛豪華跑車,例行公事的問他:「這車是你的嗎?」
「不是不是,我朋友借我的。」
「撞你的司機呢?」
「被救護車拉走了。」
三人說話的工夫,何遇匆匆趕到了,大晚上他被傅老闆一個電話叫起來過來處理撞車的事情,滿臉臭色。
李唯奚租的車安裝了行車記錄儀,警察調了記錄來看,確認是他超車時追尾了前車。
警察說:「這事前車後車各負一半責任。」
華翔心裡光光直跳,他家雖然有錢,可不是有錢到隨隨便便能給他買一輛阿斯頓馬丁開著玩的,尤其超跑的零配件國內都沒有,需要從國外調來,這可要花費不少錢的!要讓他爸知道他把人家的阿斯頓馬丁撞了,還不得剝奪他一年的零花錢?!
「不,不應該吧!警察叔叔,這是後車追尾,後車負全責啊!」
小交警看了眼他的駕駛證,一邊往出警記錄上抄,一邊說:「華翔,20歲是吧?我就比你大五歲,叫誰叔叔呢?」
「警察哥哥……」
小交警壓了壓大簷帽:「交規裡寫沒寫,後車超車從哪邊超?」
「左邊超車……」
「前車避讓從哪邊避讓?」
「……」
「說啊?」
「右邊避讓……」
「那這位華翔弟弟,你往哪邊避讓了?」
華翔嚷嚷開了:「大哥,我這不是沒開過這麼好的車嘛,一緊張就往左邊打輪了。」
正因為兩車都往左,結果就這麼親上了。
華翔還想據理力爭,何遇攔著他,小聲說:「老闆的車有全險,你是邱少爺的朋友,老闆不會怪罪你的。你走吧,這裡有我。」
華翔身上也掛了彩,好在傷勢不重,就額頭正中間蹭破了一點點。何遇見他一個半大孩子被嚇成這樣,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趕快去醫院包紮看傷,剩下的瑣事就留給何遇自己處理就好。
……
華翔沒傷筋動骨,但想著剛才的驚魂一幕,不免有些害怕,這裡距離醫院不遠,他一路哆嗦著狗腚走了過去。
路上他先給他媽發了條微信——本來想打電話但擔心他媽睡了——說路上出了個小車禍,現在正在往醫院走,今天晚上就不回家了。
想了想,他又給文森打了電話。
他和文森一直以來勢同水火,雖然有彼此手機號,但絕對不聯繫。他這次主動撥打電話,等了一分多鐘才被接起來。
文森剛洗完澡,正要睡覺,語氣十分不快:「你三更半夜打電話幹嘛?」
華翔心急火燎:「你快來xx醫院,美國紐約李先生出車禍了!」
文森語氣冷冰冰:「這個玩笑真不好笑。」
「我他媽開個屁玩笑,我又和他沒仇。」
文森將信將疑:「他開車撞人了?」
「他開車撞我了!」
「……華屎,你要是敢耍我的話,明天你一定會為你的謊言付出代價。」
華翔說:「呸,你個文木木木,你還沒為你的胖付出代價呢!」
華翔一通電話講完,剛好走到了醫院大門口,他跑到急診分診台問護士小姐剛剛車禍送過來的病人在哪兒,是不是正在治療。
護士小姐翻了翻手裡的病例:「你是說那個急性闌尾穿孔的?」
「不不不,是車禍送來的。」
「就是他,今天晚上只有一個病人是車禍送來的。他外傷很輕,病人中途清醒了一次,自訴右下腹部絞痛,醫生診斷結果是闌尾穿孔,現在手術已經結束了。」
闌尾病發作起來又快又疼,好在手術做起來很迅速,華翔在車禍現場耽擱了一個多小時,到醫院時李唯奚剛從手術室推出來,轉到了急診病房休息。
李唯奚做的是全麻手術,推出手術室時還沒清醒。華翔在護士站處理了額頭的傷口,想想決定去李唯奚的病房看看。
屋內,面色慘白的李唯奚在病床上昏睡著,純白色的床上用品包裹住他的身體,屋內到處都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個人物品堆在床頭的小筐裡,衣服上全是皺巴巴的痕跡。
華翔隨手從旁邊拖過一把椅子坐下,單手撐著下巴,好奇的打量著這位病號。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位李先生的全名,只知道他是文森的現老闆、邱秋的前情敵。要以此推算的話。李先生應該至少有三十五歲了,可臉上卻看不出有多少歲月痕跡。
華翔自小跟在師傅身旁學戲,往來皆是不同風格的美男子,剛柔並濟,丰姿卓越。可李先生的長相在他心目中仍然能排進前三,他眉眼標緻,氣質清冷,美、姿、儀三者全佔。
就在華翔胡思亂想之時,病床上的男人發出了一聲若有似無的痛吟,只見兩扇睫毛不停抖動,看樣子隨時都能醒過來。
華翔和他非親非故,中間隔著好幾層關係,他本想轉身離開,忽然眼角瞥見一件髒兮兮的白大褂扔在急診病房的角落,恐怕是哪個醫生臨時脫下來的。
他手比腦快,拉過那件白大褂就穿在了身上,又翻出一個白口罩遮住了口鼻。
既然美國紐約李先生撞了自己,總該給他點教訓……
……
李唯奚掙脫了麻藥的效果,渾渾噩噩的睜開雙眼。
他整個腹部隱隱作痛,因為剛從麻醉中清醒,他一時分辨不出到底是哪裡在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為何躺在了醫院裡。
病床前,一位戴著口罩的醫生垂手而立。
李唯奚開口,聲音嘶啞,口舌遲鈍。:「……醫生,我怎麼了?」
只聽醫生幽幽長歎一聲,悲痛不已:「李先生,我們已經盡了全力,可您肚子裡的孩子我們沒有保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