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華翔並不知道,在他盡力在音樂賽場上拚殺時,距離電視台幾十公里外的醫院裡,同時也發生著一場不見硝煙的拚殺。
李唯奚的急性闌尾穿孔在採取了手術治療後,還需要在醫院觀察三天,而今天就是他出院的日子。這三天可以說是他回國以來最放鬆的日子,不需要為公事操心,還能以養病的借口拒絕接聽母親的催婚電話。
不過好日子總是個有盡頭的。
李唯奚站在更衣鏡前,雙手拿著領帶靈活的在脖子上打了個結,鏡子裡的男人雖然面色不夠紅潤,但比起前幾日的慘白已經好很多了。
高薪請來的護工陪著小心問:「老闆……您這幾件衣服給您收在哪兒?」
李唯奚看了眼車禍那天穿的衣服,當日車禍他沒受什麼外傷,但因為腹部絞痛,衣服完全被冷汗浸透了,搶救時情況緊急,護士們脫下他的衣服隨手扔在一旁,皺巴巴即沒疊也沒洗。三天過去,現在那件高級襯衫的領口泛著黃色,西裝後背也滿是白色的汗跡。
雖然是從自己身上脫下來的衣服,但李唯奚光是看著就覺得渾身難受。「扔了,太髒了。」
「我看這衣服還挺新的,其實老闆您讓人帶回去洗洗再熨平就好……」
「扔了。」
李唯奚斬釘截鐵的說。
旁邊的文森拚命給護工打眼色,讓她別那麼多嘴。以李唯奚的潔癖,估計他家抹布都得是純白的,米白都不行!
李唯奚把自己的錢包給文森,讓文森幫他跑腿,去醫院窗口結住院費,而他則舒舒服服的吹著空調,在安靜的病房裡思考未來一段日子要怎麼和母親打持久戰。
誰想他還沒安靜幾分鐘,文森就滿頭大汗慌慌張張的跑回來了。
「老,老闆……」文森急的三層下巴都在晃,「您這些卡都不能用了!」
「……」李唯奚頓時明白,他媽這是要和他打突擊戰啊。
他媽結婚前是嬌小姐,結婚後是貴婦,每天除了美容逛街社交以外,就愛看那些豪門恩怨劇,用來打擊他的手段實在太落伍。
他李唯奚是三十六歲,又不是十六歲,停了他的卡,可他名下還有別的產業啊。
「沒事,你先給我結了吧,我回去再補給你。」李唯奚處變不驚的說。
文森一看老闆這麼淡定,他心口那顆胡亂瞎蹦躂的器官也冷靜下來。天塌了有瘦高個兒頂著,文森還是在大樹下好好乘涼吧。
兩人順利辦了出院手續,打車回到酒店。
結果酒店前台一見到他們,立即面色糾結的把他們攔下了。
李唯奚知道估計又是他媽的手段,淡定的問怎麼了。
酒店前台小姐磕磕絆絆的說:「李先生,是這樣的……您的套房使用的是信用卡預付款形式,可是三天前銀行通知我們,您的卡已經失效了。」
「那就換張卡。」李唯奚示意文森先用他的卡結賬。
前台小姐雙手接過卡,在pos機上一刷——「不好意思李先生,這位先生的卡餘額不足。」
李唯奚:「……」
文森十分尷尬:「……應,應該是剛才結醫院的vip病房錢的時候刷爆了……」
「刷爆?什麼叫刷爆?」
「呃……就是超過了信用卡的額度……」文森無力的解釋,「老闆你不要這麼驚訝,我們窮人的信用卡,都是有上限的。」
之前文森替李唯奚拿錢包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位少爺錢包裡的所有卡都是無限額的黑卡。
有錢可真好啊。
最後文森零零散散湊夠了幾張卡的錢,才幫李唯奚把這幾天拖欠的房錢結算乾淨。
李唯奚從未為錢所困過,如今落入如此境地,他看上去還是那麼冷靜淡然。
他穿一身白的刺眼的西裝,交疊著兩條大長腿落座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中,一左一右兩隻大行李箱守衛在他身旁,看上去極有派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上下的現金加起來不到八百人民幣。
肉敦敦的文森拿著瘦巴巴的錢包坐在他對面的長椅上,忠心耿耿的問:「老闆,咱們接下來……?」
「接下來,找個住的地方。」李唯奚道,「房子要乾淨,寬敞,明亮。」
「那錢……」
「我落地的時候換了些人民幣,現在還剩下八百。」
文森咬咬牙:「要是住一天的話……」
「先住一個月吧。」
「???!!!」
李唯奚難得耐心的解釋:「我這次來中國帶的卡全被我媽停了。不過不用擔心,美國那邊我有自己的投資,抽出來就好了,只是這麼大筆錢要從境外安全的匯到我手裡會很麻煩,估計需要不少時間。不過往長了算,一個月也夠了。」
八……百……塊……錢……住……一……個……月……就……夠……了?
見文森面露便秘般的難色,李唯奚很體貼的又退讓一步,決定委屈自己:「我知道八百塊錢住不了酒店,租間乾淨的民居那也可以。」
那不可以!!
文森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誰讓有錢人就是有不諳世事的權利啊。
想找到滿足李唯奚龜毛要求的房子實在太難了,文森其實動過念頭把老闆帶回自己家,但他實在不想上班下班都看到老闆的臉。最後思來想去,文森只能去求助場外熱心觀眾——
——文森厚著臉皮打電話給了華翔的爸媽,說他們老闆最近遇到些麻煩,想找個房子住一個月。
華翔的爸爸是個小地產商,雖然在地產這圈子內是個小蝦米,但身家對於普通人來說仍然可望而不可及。
華家自己買地自己蓋樓,手裡最不缺的就是房子。
華媽媽本來就特別喜歡文森這孩子,而且她對李先生進醫院的遭遇特別同情,正愁沒地方抒發歉意呢,一聽李先生遇到麻煩了,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中心城區那兒還剩下一套房,兩百多平,地段好,衣食住行都方便。只是翔翔現在住在那兒,如果李先生不嫌棄的話,今晚就可以搬進去!」華媽媽努力推銷,「那套房子是現在國外最流行的『雙主臥』設計,兩間主臥都自帶衛生間和陽台,李先生不是愛乾淨嘛,肯定會喜歡的。」
文森又說:「那租金……」
華媽媽忙說:「什麼錢不錢的?談錢太庸俗了。李先生如果能幫忙管教一下我那個無法無天的兒子,我倒貼錢都樂意!」
文森圓滿完成任務,美滋滋的把結果匯報給了李唯奚。
李唯奚對於要和人同住一事略有些不滿,但想想房間內有獨立的衛生間,而且只住一個月,現在是非常時期,忍忍就忍忍吧。
「對了,你剛才說……我和誰一起住?」
文森硬著頭皮說:「華翔。您,您還記得華翔吧,就是那天跪著嗑瓜子的那個……」
「……我當然記得。」李唯奚重重呼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不像生氣,但絕對不是高興。「呵,原來是我孩子的父親。」
「……???」
……
華翔得知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的有了「舍友」,頓時氣到七竅生煙。本來他還打算在比賽後拉邱秋去哪裡慶祝晉級八強,現在根本沒心思,只想著趕快回家,把鳩佔鵲巢的傢伙趕走。
一路上他把車速提升到極致——反正已經夜深了,現在不飆車還能什麼時候飆車?
從電視台到他家原本需要半個多小時,他二十分鐘就殺到了,進入地下車庫時一個鯉魚擺尾,車屁股穩穩的塞進了停車線裡。
他扔下車顧不得鎖,埋頭就往電梯間跑。車庫的保安在後面追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喊:「華先生……華先生……自行車不能停車庫的!」
華翔連頭都沒回,他憑本事搶的停車位,愛停啥車停啥車!
自從他媽把他的生活費掐了,他就再沒敢開他的寶馬小跑上路,一腳油門就要十幾塊錢,他現在可燒不起。如今他出門全憑兩個軲轆,遇到熟人了就說自己支持綠色出行。
他噠噠噠一路小跑進了電梯,按下了六樓按鈕。他們這小區是低密度的高檔社區,一梯一戶,精裝修,環境優雅,樓層都不高。現在這間屋子是華翔高考成功後他爸給他的嘉獎,本來他想再要輛車的,但是一間獨屬於自己的住房對他吸引力更大,哪想到這獨居的滋味他還沒嘗夠,就又搬進來一個人!
不行,他說什麼都要捍衛自己的領地。
電梯門打開,正對著便是房門。房門外擺著兩組鞋架,華翔一眼就瞥見鞋架上多了兩雙不屬於自己的高檔皮鞋。那皮鞋有著極為精緻的紋路,鞋身窄長,鞋尖微微翹起,它們規整的陳列在鞋架最頂層,周圍則擠滿了華翔的螢光黃螢光橙的騷包運動鞋。
華翔光是看著那雙一塵不染的皮鞋,彷彿就能看到冷淡疏離的李唯奚闖入他生活中的模樣。
他拉開大門衝進了屋內,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右側是起居室,左側是廚房、餐廳,而順著走廊一直走到盡頭便是主臥與次臥。
搬來兩個多月,華翔一直住在左主臥,右主臥從未進去過,遠遠的,右主臥的門縫裡透出一絲光亮,看來他的新主人已經入住了。
華翔連鞋都顧不上換,如一隻爭地盤的哈士奇一樣直直撞開臥室門——
——在明亮的臥室燈光中,腰細腿長的男人背對著他站在床旁,正彎腰勾起床上的浴袍。他身上掛著水珠,渾身不著片縷,只有一塊小而又小的毛巾圍在腰間,堪堪遮住春光。
男人的皮膚極為白皙,在燈光的襯托下更顯得瑩白如玉。偏偏在這白玉之上,卻落滿了髒污的痕跡……
……從男人的背脊開始,一團團灰黑色的胎記聚集蔓延,越往下越是密集,墨色黑壓壓的連成一片,最終隱沒在腰間的毛巾之下。
就像是一刀上好的宣紙,卻被打翻的硯台染黑,浸染了終生洗不掉的污跡。
黑與白,骯髒與純淨,這極致的對比讓華翔心跳暫停了一拍。
他的突然闖入令李唯奚即憤怒又慌亂,李唯奚抖開浴袍罩在身上,遮住了後背抹不去的污色印痕。
李唯奚回身一看,只見華翔還在那兒傻呆呆的站著呢,他一指大門,怒喝:「你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