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賀章先一步在沙發上坐定，抱著貓笑著看秦越，“要喝點什麼嗎？不過我剛起床，家裡什麼都沒準備。”

　　秦越了然一笑，把帶來的水果和貓糧放好，“不用了，真是抱歉這麼早來打擾你。主要是戚柏好久沒跟我聯繫了，我挺擔心他的。”

　　所以擔心他為什麼要跑我這裡來？“他消失了那麼久你都不知道？我搬到這裡三四個月了，平時基本不出門，我也一次都沒看到過你。”

　　“唉。”秦越像是有些難以言說，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戚柏不喜歡我來找他，有一次因為擔心他擅自過來，結果他不給我開門也不跟我說話。”

　　賀章不以為意，隨口一說：“那這人性格還挺怪的。”哪想一說完就被貓咪咬住了手，貓的喉嚨裡還發出了“嘶~嘶~”的聲音。賀章嘴角微微抽動，這貓在外人面前也太不給自己面子了……

　　“波比和戚柏的關係很好的，別人不能說戚柏一點不好，怪不得他要咬你。”

　　賀章有些心塞，但表面仍然淡定，“他一個人住？”

　　“是，他從十五歲開始就一個人住了。從他媽媽去世後……”秦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貓是戚柏13歲的時候他媽媽送給他的，他養了十年，寶貝的不得了。所以這次我也有點詫異他居然會把波比給他一個我沒聽說過的朋友照顧。要照顧也該找我啊。”

　　“十年？”賀章把貓咪抱起來看它的眼睛，“它年紀都這麼大了？貓的壽命大概是多久？它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想到這裡，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兩個人都沉默著，房子裡一片寂靜。

　　“喵嗚~”要命了，突然把氣氛搞得這麼沉重！每次有人對戚柏表示同情與關心的時候，他就會感覺很不自在，總是插科打諢把話題繞過去。在他心裡，他不認為他是外人眼中那個可憐的人。他也並沒有覺得一個人生活有什麼好可憐的，他很享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

　　戚柏在沙發上滾了兩圈，特別乖巧地“喵喵”幾聲，自顧自地撥弄賀章的手指玩。

　　“挺精神嘛。”秦越伸手捏了捏貓咪的尾巴，“照顧的好大概能活十五二十年。看到它好好的，那我也就不打擾了。”

　　秦越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

　　“他什麼時候回來？他是做什麼職業的？”

　　“呃，他是個插畫師。”秦越頓了頓，“抱歉，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他昨天給我發的郵件很簡短，我回復追問了他也沒再回我。我看你也很喜歡波比，就麻煩你先照顧它吧。告辭。”秦越邊說邊往門口走。

　　賀章抱起貓跟上去，“能不能幫我聯繫他問問，我想帶嘟嘟跟我一起拍一部電影。哦，嘟嘟是我給他取的名字。”

　　“這個……”秦越想了一下才開口，“我查過，現在它也挺紅的。戚柏大概也是從網路上看到才知道是你在照顧它，他也沒表示反感，我想應該沒問題。”

　　“行。謝謝你。”

　　“這話我說才是，留步，不用送了。”

　　賀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摸著貓腦袋陷入思考。這整件事真的有點奇怪。

　　首先假設這個律師所說的話都是真的，這貓是那個叫戚柏的人養了十年的貓，而他跟貓的感情非常好。他平時不愛出門，也不喜歡別人來打擾他。那麼平時就只有他跟這貓一起生活。這貓是他媽媽送的，所以他很寶貝這只貓，卻在某一天突然出國把這只貓交給了律師都不知道的朋友。而這個朋友還把貓弄丟了。

　　賀章第一次看到這只貓的時候它就是試圖進入隔壁房子。如果這貓是從戚柏朋友那裡偷跑的，那人會一點常識都沒有，不到這邊來找一下？賀章也從來沒有看到過關於這只貓的尋貓啟事。

　　按戚柏對這只貓的寶貝程度，在得知貓咪跑丟了都沒有放下手裡的事回來找找？而且插畫師可以說是非常自由的職業，突然出國也許是旅遊，有什麼事會那麼重要不能回來，還很放心地讓一個陌生人給他照顧貓？而且這貓還跟他相依為命一起過了十年……

　　這怎麼想都不對勁。

　　那假設這個律師是假的，說的話都不對，那是什麼原因讓一個陌生人找上門只是送了點水果和貓糧，騙子？但這並不是一個騙子的套路。所以這一點可以否定。

　　賀章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戚柏這個人到底是因為什麼突然消失了幾個月之後又突然聯繫上他的律師，好像就只是為了表明他這個人還活著一樣。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是有什麼人冒充他的名義來達到這個目的？

　　越想越想不通，賀章心裡的疑慮漸增，越發地想搞個明白。就算為了嘟嘟，也應該弄清楚，不知道它心裡是不是一直在擔心。

　　而完全放鬆下來的戚柏完全沒想到此刻賀章心裡在想什麼，它乖巧地趴在賀章的胸口上用腦袋拱賀章的脖子和下巴。

　　“喵嗚嗚~”快給弄點肉吃啊。

　　賀章低頭看它，揚了揚嘴角，走到臥室陽臺拿出一次也沒用過的牽引繩，套在貓咪脖子上。

　　“喵？”什麼情況！

　　賀章把繩子另一頭系在欄杆上，拿了些小魚乾放在盤子裡擺在貓咪的面前，“乖乖先吃著，爸爸一會兒就回來。”

　　“喵嗷嗷！”戚柏急死了，有沒有搞錯！他上前抓住賀章的褲腳，你不會是要去隔壁吧！

　　“乖，放開。”賀章把它的爪子拿開，起身往外走。

　　“喵嗷！”不要去啊！

　　然而賀章並沒有理他。沒有多久就聽到關門聲。

　　怎麼辦，怎麼辦，戚柏急得團團轉。事已至此，現在阻止他肯定來不及了，戚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秦越應該很可信，他說的都是他知道的實情，態度不卑不亢有禮有節，說出的話應該有可信度，對於他的身份賀章應該不會懷疑什麼。賀章心裡雖然會有疑慮，但肯定不會貿然懷疑一個人已經死去。所以，他非要過去一探究竟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好奇心？

　　戚柏也不管自己分析的對不對，只是現在這樣想能稍微安慰到自己。不過還是得跟過去看一下，這樣被困在這裡心裡沒著沒落的。他用兩隻前爪抓住脖子上的項圈使勁往外拉。賀章給他系的不緊，但是脫下來的時候還是感覺耳朵都快薅掉了。

　　但是來到大門前他就愣住了，這個技術難度就比較大了。門有些高，而且這種大門也比較重，還不知道能不能打開。不過他也有些經驗了，當時剛醒過來的時候，房子裡全是腐臭味。客廳和臥室的窗戶是推拉窗，他弄不開，只能試著打開廚房和衛生間的帶扶手的窗戶通風。

　　戚柏蹲在地上奮力往上一跳，兩隻前爪抓住把手，使勁往下拉，門開了。他也沒想到會一次成功，所以說長這麼重還是很有優勢的。

　　到外面一看，賀章大概已經踩著梯子進去了。戚柏跑到門口用爪子撓門，感覺動靜太小，便改用身體撞門。沒多久便聽到了腳步聲，戚柏仰起脖子大聲地喵喵叫。

　　門猛地被打開，戚柏看到賀章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在看到自己後慢慢舒展開來，一把將他抱起來。

　　“嘟嘟，是你啊，我的汗都嚇出來了。”賀章關上門抱著貓咪往房間裡走，“這屋子有點怪啊。我剛才進來的時候聞到一種……腐敗的味道。”賀章也不管貓是不是能聽懂，現在他只能靠說話來轉移下注意力。

　　這個房子並沒有賀章想像中那種死宅的淩亂感，大致上還算整潔。房子裡的陳設很簡單，唯有書房顯得有些擁擠。堆積成山的書，賀章大致掃了一眼，發現書的種類比較雜。但是漫畫雜誌類的比較多，然後就是繪畫參考書之類的。

　　有一摞書歸置的整整齊齊，引起了賀章的注意，他走過去想看一下，卻不小心被地上的書絆了一下，肚子撞到了電腦桌，動靜有點大，貓也脫手了。他還顧不上痛就突然看到電腦桌上的相框。同時也看到突然亮起的電腦螢幕。

　　賀章感覺信息量太大，一時接收不了。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照片裡的人他認識，曾經紅極一時的女星戚淩杉。賀章上大學之前最後一部影片就是跟她合作，印象中是一個非常溫柔的美人。好像是在八九年前突然遭遇車禍香消玉殞。

　　剛才那位律師說嘟嘟的原主人叫戚柏，那……原來戚淩杉真的有一個兒子……

　　當年戚淩杉被爆未婚生子也一時鬧的滿城風雨，還有人謠傳她是某高官包養的二奶，一度聲名狼藉。

　　當時年輕氣盛的賀章還曾經站出來為戚淩杉說話……沒想到……

　　賀章找了整間房子都找不到戚柏的照片。應該說整個房子就只有一張戚淩杉的單人照。

　　賀章看電腦螢幕上打開了一個軟體，上面有一張上色到一半的畫稿。他心裡的疑慮更甚，都已經三個多月了，這台電腦還一直打開著，畫稿也畫到一半。電腦旁邊有一個已經發黑的盒子，賀章粗略估計大概是一個蛋糕盒子，很顯然裡面的東西只吃了一半。

　　這一切都在證明主人的離開是倉促的，並不是計畫好了的行動。

　　賀章看到右下角工作列裡QQ登錄著，他滑動滑鼠移過去顯示QQ帳戶名-703的乖寶貝。他最小化繪圖軟體，想著能從裡面找點線索，卻只看到‘您的QQ帳號在另一地點登錄，您已被迫下線’的對話方塊。

　　他突然就覺得自己剛才想多了，或許真的是走得急，電腦沒來得及關吧。這年頭用QQ的人很少了，也基本不存在盜號的問題。他心裡稍微輕鬆了些，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貓咪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戚柏蹲在沙發旁邊，身體有些僵硬，感覺呼吸有些困難。他後面的沙發下面就是他的骨頭，他曾經一塊一塊地銜起來放進一張毯子裡包起來塞進去。

　　那天突然倒在地上的時候，戚柏以為他只是跟平時一樣的低血糖暈倒，想等著那股勁緩過去之後就好了。結果卻發現他的意識逐漸昏沉，身體像是有千斤重。動彈不得的時候他聽到波比淒厲的叫聲，他能感覺到波比急得在他周圍亂竄。他甚至能看到波比眼睛裡湧起的淚花，但是他的眼睛明明是閉著的。這大概是人死了之後就變成上帝視角了？

　　他看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僵硬，他看到波比一直守在他的屍體旁不動。兩天後他看到波比在啃他的手，他的臉，他的身體。連續的十幾天裡，他看到自己的身體慢慢被波比啃的只剩一副骨架。他甚至沒有一點害怕與憤怒，只想著自己死後沒有餓著波比，這……是一件好事。

　　大概是因為肉體的消散，他飄在半空中也感覺越來越吃力，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消失殆盡。

　　然而戚柏沒有想到會有再睜開眼睛的一天，他從地上站起來，卻發現面前的所有東西都放大了數倍，他不禁叫出聲，媽呀，這怎麼回事。然而聽在耳朵裡卻是“喵喵”幾聲。他跑到臥室全身鏡面前一看，這鏡子裡面的明明是波比！

　　這大大超越了戚柏從小到大的認知，他萬萬沒想到這種奇幻事件會發生在他身上。

　　“嘟嘟？你怎麼了？”

　　賀章的聲音把戚柏喚回現實，他抬眼看著面前一臉緊張的人，突然就覺得鼻子一酸，一下跳到賀章身上。

　　“嘟嘟，你是哭了嗎？”賀章抱著貓咪，不停順毛撫摸，希望能給它安慰。

　　“喵……”回想的時候明明沒有覺得自己有多慘，為什麼看到賀章的時候突然就那麼想哭呢。戚柏抱著賀章的脖子，用一隻爪子指了指門口，“喵……”快帶我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