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最後一次不正經
祁昭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草長鶯飛的二月,晚景城江畔的冰雪融了,春水褪去刺骨寒意,溫柔的風撫過白池花樹,掀起新綠,掠過城樓小巷四處人家,最後遙遙一轉,落在路上行人的肩頭。
這是這年最好的時候,秦戮和秦修徹底重修于好,溫故和顧從之也成了親,孟然照舊沒心沒肺開著他的小飯館,偶爾搬著小板凳靠在門邊曬太陽,就能看到小神棍抱著比他還高許多的太極幡路過,逢人便彎著眼睛問一句。
“這位客官,鐵口直斷,童叟無欺,要不要來一卦?”
看起來很像江湖騙子,偏偏人長的討人喜歡,於是過去的人依舊不少。
孟然看不過去,抱著小點心邊吃便搗亂,如此數次後渡聞惱羞成怒,抱著太極幡就沖上來搶吃的,孟然笑著往魏懷身後躲,魏懷便笑,順勢將他護住,順帶著喂渡聞一波狗糧。
渡聞就更氣了,坐在邊上沉默半晌,最終決定留下來蹭飯,以慰一顆受傷的心。
祁昭在街道另一端笑眯眯看他們,不久,突然看著遠處有人緩緩走了過來,玄衣末處繡著淡金色的樹枝紋路,衣擺微晃,眼眸湖光水色一般,淡淡抬眼,就是最招人最好看的模樣。
是謝慎。
祁昭眼睛亮起來,噙著笑朝他走去,他很快走到了謝慎背後,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後者停下,卻沒有回頭。
祁昭一愣,下意識問:“怎麼了?”
謝慎還是沒有說話,只沉默著看著遠處。祁昭的心突然慌了起來,猛地扯住他的袖子,手觸碰到袖邊的瞬間,站著的人回頭了。
祁昭看見了一雙眼。
那雙眼裏彷彿覆著冰,冷冰冰的,又死氣沉沉,無數晦暗苦澀的情緒潛藏在最深處,壓抑的讓人想哭。
祁昭愣住了。
而後就聽著面前的人用特別難過的聲音開了口。
“我一個人,以後該怎麼辦呢?”
……
祁昭猛地睜開眼。
四周燈火通明,角落裏纏著淡淡的梨花木香,寧和靜謐。
是城主府的閣樓。
祁昭松了口氣,之後突然感覺到一陣痛感自心口席捲而來,蔓延到全身,五臟六腑都在痛,壓得他快要喘不上氣來。
他難受的抓緊被褥,下一秒,手被人緊緊握住了,一道溫暖的靈力渡進他手腕,漸漸將那層難以忍受的痛感壓抑了下去。
謝慎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醒了?”
依舊低沉好聽,卻沾上了本不該存在的壓抑和顫抖。
祁昭覺得奇怪,抬頭看過去,就愣了一下。
謝慎不修邊幅坐在邊上,眼眸赤紅,悲涼和無措映在他身上,看起來孤獨極了。而他背後站著許多人,秦修秦戮,渡聞越滄,聶槃魏嘉澤,溫故顧從之……祁昭在浮生界認識親近的所有人,都在這裏了。
離得最近的人的渡聞,小神棍紅著眼睛站在那邊,像是哭過了。
祁昭突然反應了過來,手指慢慢觸上手腕,一探,裏面血脈乾涸斷裂,識海深處空空如也。
祁昭徹底怔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逐漸覺得眼眶瑟瑟發著酸,心被無形的東西壓著,特別沉,也特別痛。謝慎依舊握著他的手,手上的力度越來越緊,祁昭感覺到,眼睛幾乎是瞬間就濕潤了。
不久,他抬頭,強行將眼角的濕潤壓抑回去,竭力笑了笑:“明明一個個都不是閒人,都守在這裏做什麼?都快回去吧,這裏有謝慎就夠了,沒事的,我,我……”
他想讓讓自己的語氣聲音晉江聽起來自然一些,可話說到後面,卻還是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直到變成哽咽,什麼也不能說下去。
背後站著的人驟然紅了眼。
屋子裏一時間寂靜無聲,這麼過了許久,到底還是祁昭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回去吧……”
說話間,指甲刺入掌心,密密麻麻的疼。
渡聞看見,眼睛頓時更紅了,但什麼都沒說,抬頭深深看了祁昭一眼後,轉頭看向後面眾人:“我們……先走吧。”
背後的人沉默著點了點頭,片刻,沉悶的腳步聲響起,木門一開一合,周圍重新安靜了下來。
周圍燈火融融,將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寧和又柔軟。
祁昭偏著頭,牆壁上的影子瞬間進了他眼裏,他看了著,眼底的酸澀在再也不能壓抑,嘴唇顫抖著:“謝慎,我不後悔。”
“可是……我捨不得。”
捨不得三字說出口,謝慎猛地一顫,突然緊緊把他抱住了,他的力度很大,彷彿是想把懷裏的人徹底融入骨血一般,帶著難以言說的狠意,聲音卻特別低,特別溫柔。
“沒事的,別怕……睡一覺就好了,不會再痛的,別怕……”
他抱著祁昭,喃喃說著這句話,到了最後就只剩下了別怕二字,卻不知道是在對祁昭說,還是對自己說。
祁昭挨著他,漸漸地,感覺自己肩膀處濡濕起來。
一時間,祁昭說不上來心裏究竟是什麼感覺,酸酸澀澀的,沉悶發疼。他沒說話,忍著身上的疼痛反手抱住謝慎:“對……我不怕的,但你不能把自己弄成這般模樣,你自己看看,如此不修邊幅,可不像我眼裏最好看的謝慎。”
他頓了頓,又說:“在朔方城待了那麼久,草木們也不知道被照顧的好不好,我想去看看,你去洗漱一下,換身衣服,然後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周圍很靜,燈火慢慢晃。
祁昭靜靜看著謝慎,良久,謝慎緩緩直起了身,手指溫柔在祁昭眼角撫過,笑了笑:“……好。”
他站起來,轉身出了門,風將燭火搖晃一下,屋子裏又成了安寧的顏色。
祁昭閉了閉眼睛:“進來吧。”
話音落下,方才剛被合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池木腳步沉重走進來,在床榻邊上半蹲下:“祁昭。”
祁昭垂眼:“我是不是沒時間了?”
池木抿了抿唇,“血脈耗盡,原本是立即成灰的結局,但你和謝慎成親時命牌交融,騰蛇神木護了你,可是,也僅僅就是這樣了……”
他眼裏滿是痛苦和愧疚:“祁昭,我不知道會這樣,如果你能回去現世,沒了血脈的束縛便不會有事,可我只能在圖騰點滿後才能傳送,現在,現在……”
現在,謝慎的騰蛇神木已經失去了點亮的觸發點,他回不去了。
祁昭僵硬笑了笑:“沒事,不怪你,這是我自己選的……池木,你告訴我,我的時間還剩下多少?”
池木張了張口,原本想要說的話後面的話在祁昭平靜的眼神下慢慢淡了去,他低下頭,半晌,聲音彷彿從喉嚨中擠出來的一般:“……最多七日。”
祁昭手僵了一下。
池木喉嚨動了動,似乎是有很多話想說,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二人相對沉默,藤木門也在這個時候被重新推開了。
謝慎緩步走進來,眉目清淡,衣擺在夜風裏微微晃動。祁昭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謝慎的時候,後者也是這般模樣,那時候他們還不熟悉,祁昭覺得他高冷的很,但後來,一切就不一樣了。
那雙清冷的眼變得柔和,他的溫柔從骨子裏透出來,祁昭比誰都想珍惜。
他笑了笑:“果然,我還是喜歡你好看的模樣。”
謝慎目光沉沉看著他,勉強扯出一抹笑來,低聲問:“草木們還在灑金街,現在要過去麼?”
祁昭點了點頭,謝慎從邊上拿出披風披在他的身上,二人起身,慢慢朝外走去。
池木站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久久都沒有離去。
灑金街。
此時已經入夜,這個時間街道的店鋪基本都關了,清靜的很。
祁昭打開靈植店的門走進去,草木們先是一愣,瞬間驚喜起來:“謝城主,祁昭昭,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祁昭笑了笑,“最近還好嗎?”
“特別好。”赤火草開心的晃葉子,“阿藤軟萌軟萌的,小魘和牙牙的小崽子也長大了些,看起來還不錯,其實我也想要個小崽子,可惜阿藤是雄花沒法生,不過我不會嫌棄它的呀嘿嘿嘿,阿藤你為什麼打我?”
可憐巴巴,超委屈。
阿藤懶得理它,聲音有點擔憂:“祁昭昭,你是病了嗎?怎麼看著臉色有些不太好。”
“沒事,可能是沒睡好。”祁昭搖了搖頭,“我和謝慎出來散步,正好快走到這裏,就過來看一看……你們以後一定要好好的,不要總是鬧,知道嗎?”
草木們齊齊晃動枝葉。
“我們一直都是很乖的呀,麼麼噠!”
“麼麼噠。”祁昭微笑看著他們,鼻子突然有點酸,他急忙低頭將眼裏的濕意收回去,“好了,看見你們好我就放心了,我……我就先回去了,之後幾天應該會讓謝慎繼續照顧你們,你們聽話,別總惹人家生氣,嗯?”
草木們其實是很不願意的,但他們覺得自己必須要乖,便點了點頭:“好噠!”
祁昭便笑了,挨著在店裏草木的葉子上撫了過去,只覺得眼裏的濕潤就要掉下來,回身避開草木們的視線,對謝慎說:“我們回去吧。”
謝慎低低嗯了一聲,重新扶著他走了出去,快要走出街道的時候,祁昭回頭看了靈植店一眼,隱約能透過窗戶看到幾株藤木,輕輕搖晃著,日子過的輕輕鬆松,沒心沒肺。
他垂下眼,邊上的謝慎突然松了手,祁昭一怔,接著就看見謝慎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回頭看他:“上來,我背你回去。”
祁昭心顫了顫,紅著眼睛笑:“謝城主今日這麼有興致?”
謝城主無聲看著他,祁昭就不再說話,直接伸手勾住了謝慎的脖子,謝慎托著他站起來,緩步朝前走,周圍風很輕,樹葉微微晃。
祁昭把頭輕輕靠在謝慎肩膀:“謝慎。”
“嗯。“
“謝慎。”
“嗯。”
“謝慎。”
“嗯?”
“沒事,就是想叫叫你。”祁昭笑著,又說,“這種感覺,其實挺好的。”
謝慎低笑了一聲,很快斂了去,繼續往前走。祁昭趴在他背上閉上眼,一路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
從第一眼見到謝慎開始,到從前每晚和蛇紋木說的悄悄話,再到謝城主的腹肌,他自己的姜湯,彼此送的玉佩和養著的小黃雞,還有成親的那日,他站在二樓門邊垂眼,看到謝慎站在昏色裏抬頭朝他看過來,驚鴻一瞥的難忘。
“那天你穿著大紅喜服對我張開手的模樣,真好看。”
祁昭輕聲說,說著,他像是想到了那時候的畫面一般,低低笑了起來,顯而易見的小歡喜。
謝慎又嗯了一聲,眼神壓抑極了,祁昭看不見,依舊小聲說著話,說到開心的地方就笑。他說了很久,慢慢覺得有些累了,就笑了笑:“謝慎,我困了,先睡一會兒,到家了你記得叫我,好不好?”
謝慎的手驟然緊了緊,很快放緩,低啞著聲音說:“……好。”
祁昭心滿意足眯了眯眼,閉上了眼睛。謝慎托著他,慢慢朝前走。
而後眼睛就那麼紅了。
這日,祁昭早早就睡了,可睡得不安穩,一直在做噩夢。謝慎一直沒睡,就在床榻邊上靜靜看著他,見他做噩夢了就握住他的手,慢慢安撫。
他很耐心,祁昭慢慢平靜下來,皺著的眉也舒展開來,他不知夢到了什麼,許久,有冰冷的水珠從眼角滲出,沿著臉頰慢慢滑了下來。
謝慎怔住了,手指在那處冰涼上一沾,只覺得那陣涼意瞬間就進了心裏。他垂頭,突然看見祁昭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更多冰冷的水漬出現在他臉頰,不停胡亂說著話。
謝慎低頭親了親他的眉心:“別怕。”
這二字被他不停說著,很慢,很溫柔。睡著的人像是聽見了,漸漸靜下來,重新將臉埋進柔軟的被褥,又說了幾句話後,沉沉睡了過去。
謝慎卻因為他最後說的那些話徹底僵了。
“謝慎,我怎麼能就這麼走呢?”
“我連拾春節都沒同你一起過過。”
“我真的……”
“好不甘心啊……”
周圍燭火搖晃,睡著的人面容平和。
謝慎俯下身,抬手慢慢遮住眼,許久,發出一聲崩潰的嗚咽聲。
……
時日慢慢走,須臾間,六日過去。
第七日。
天光清朗,惠風和暢。
清晨,祁昭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已經沒了人,他坐了起來,預料裏的疼痛感卻沒出現,反而覺得暖極了。
他低下頭,這才看見枕邊放著騰蛇神木,枝葉卷著他的手腕,源源不斷將靈力渡了進來。
祁昭將它抱了起來:“你去哪里了?”
騰蛇神木葉子輕輕碰碰他的臉,卻沒說話,祁昭便笑了,抱著他靠在床背,久久不語。
這日,一直到了傍晚,眼看著天已經暗了,謝慎也沒回來。
祁昭心神不寧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沒見到人,漸漸有些慌了。他推開窗,剛要喚人來問問,里間的門就突然開了,祁昭回頭看過去,進來的人卻不是謝慎,而是孟然。
他抱著一身嶄新的衣物,上前放在祁昭手邊,歡喜道:“祁昭昭,快點起來,我們一起出去啊。”
祁昭疑惑看著他,緊接著就聽見外面響起一陣喧鬧聲,人聲和著樂聲,聽著熱鬧極了。
孟然朝外面看了一眼,笑起來:“你還不知道啊,今日是拾春節,晚景城裏的姑娘和小公子門一早就出了門,就你不上心。”
但這時候是暮春時節,拾春節早就過了。
祁昭突然像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孟然,是不是謝……”
之後的話不用繼續問,只看到孟然發紅的眼睛時已經有了答案。
祁昭心裏悶悶的,無數種情緒混在一起,只覺著五味雜陳。他只靜了一瞬,很快回過深,低低嗯了一聲,將衣服拿了起來。
那是件大紅的衣服,同成親時的喜服不同,但是很像。
他將衣物穿好,喚了孟然一聲,孟然回頭,彎著眼睛一笑:“好看,謝城主肯定喜歡。”
謝慎抿唇笑了笑:“你是知道謝慎在那裏麼?”
“必須知道,來吧,我帶你過去。”孟然說,說著,他上前攬住祁昭,剛往外走了一步,就頓住了,“等等,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嗯?”
“你要送給謝城主的拾春節禮物呢?”
祁昭遲疑了下:“可是……我還沒畫完。”
“有就好的啊。”孟然看著他,“拾春節不給道侶準備東西,意思可就是你已經嫌棄了他,謝城主會傷心的。”
這麼嚴重?
祁昭想了想,到底還是不想讓謝慎傷心,回身將他之前準備的書冊拿了出來。孟然滿意了,說了聲走吧,重新攬著他出了門。
此時天已經徹底暗了,晚景城燈火初上,城池上天燈點點,湖上花燈顏色溫柔,街道處有許多賣小東西的攤子,面具糖人,什麼都有。
孟然帶著祁昭往前走,最終是在城中湖畔白橋下停下的。橋下人很多,白橋上卻空曠的很,只有一人站在那邊,手裏提著一盞燈,大紅衣袍隨風獵獵。
是謝慎。他穿著和祁昭身上幾乎一模一樣的衣服,像從前他們成親時候那般,緩緩張開手:“祁昭,過來吧。”
周圍驟然爆發出一陣呼聲。
祁昭眼睛驟然燙起來,在孟然的催促下緩緩走上了橋,剛踏上第一階,謝慎便上前抱住了他,祁昭剛站穩,就聽見謝慎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拾春節好,我的道侶。”
祁昭眯眼笑著應了一聲:“那麼我的道侶,我們現在應該要去做什麼呢?”
謝慎還沒說話,邊上眾人便笑著開了口:“放天燈!互贈心意!然後親……咳。”
四周咳嗽聲此起彼伏,祁昭笑了起來:“那我們現在就去放天燈?”
謝慎溫柔看著他,點了點頭,垂手將祁昭的手握住,轉身朝左邊走去。那裏是一座石台,邊上種著一顆合歡樹,祁昭走過去,合歡樹晃了晃自己樹枝上掛著的紅綢,賣安利一般一般開了口。
“大兄弟,紅綢要不啦?”
這樹的口音一股東北大碴子味兒。
祁昭忍不住笑了:“那就謝謝你了。”
“還挺有禮貌。”合歡樹嘖了一聲,樹身猛地顫了一下,就有一截紅綢從樹頂垂了下來,緩緩落在他的手心。
祁昭再次對它道謝,而後和謝慎一起把紅綢掛在了樹上,他們纏的很緊,綁好後,謝慎從心握住他的手:“上來吧。”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石台,那裏最中間有一方焰火台,謝慎牽著祁昭的手站上去,一手拿著天燈,一手按在焰火臺上:“來,我們一起。”
祁昭嗯了一聲,學著他的模樣把手按了上去,手指剛觸及到,指尖頓時感受到溫暖的觸感,一點火焰從他們的指尖燃起,邊緣柔和。
謝慎引著祁昭,用指尖的火焰一同將天燈點亮,放了出去。祁昭緊緊盯著天燈,看著它緩緩升起,最終成了天上的一點,星辰一般。
他笑彎了眼睛:“真好看。”
他看著天上的燈,身邊的人卻看著他,眼裏心上都是一樣的影子。祁昭很快注意到了邊上人的安靜,轉頭,便瞬間對上了那雙眼。
深情和愛慕毫不掩藏。
他心一顫,無數柔軟從心底溢出來,瞬間漫了他的所有。祁昭對上謝慎的眼,半晌,一笑:“謝城主,我有東西想要給你,可能準備的不是太好,你會不會嫌棄?”
“若是嫌棄的,你會把你自己補給我麼?”
“可以考慮。”
祁昭說,那邊謝慎便也笑了起來,眼神很暖。
這樣的眼神下,祁昭心跳驟然快了起來,他沒再多言,將那本還差八九頁才能畫完的書冊拿了出來,遞過去,謝慎垂眼,剛看到一頁,眼神瞬間加深,將書冊合上後上前一步,抱住祁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極盡溫柔的吻。
"嘭——"
晚景城的煙火同時在天邊燃了起來,光華璀璨,將下面的人映的清清楚楚。祁昭抬眼看著站在煙火前的謝慎,只覺得這人真真要烙進他心上,無與倫比的好看,也無與倫比的珍貴。
他一笑,伸手將謝慎往下一勾,很霸道的吻上後者的唇。
背後瞬間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
歡呼聲裏,謝慎一怔,隨即溫柔笑了笑,回吻了過去。
這日,祁昭和謝慎在外面待了很久,買了成對的面具帶著,跟著賣糖人的大叔一起學做,最後捏出兩個四不像,又笑著到邊上吃餛鈍……很久很久,直到煙火散盡,燈火熄滅,四處繁榮暫消,眼睛也還是亮著的。
更晚一些的時候,他們回老城主府。
祁昭鬧夠了,也累了,上榻後就安安靜靜坐著,手裏拿著之前買的面具仔細看著。不久,謝慎過來,在他邊上坐下,他手裏拿著本書,是祁昭之前送的那本。
他垂眼看著祁昭:“還不困麼?”
“困了。”祁昭把面具放到邊上,整個人縮進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謝慎被他看著,心軟到不像話,低笑一聲,將那本書冊翻了過來。
最前面的是一些畫,祁昭畫的很用心,謝慎看著,唇忍不住勾了起來。
他一頁頁朝後翻,很快翻到了空白處,祁昭喵了一眼,有點不好意思:“這還沒來得及畫,但是你可以直接看最後,是,嗯……你自己看就是了。”
小傻子窩在被子裏,耳尖紅通通。
謝慎笑了,隨著他的話翻到後面,就見到了被密密麻麻小字填滿的紙頁。
第一行,是很親昵很招人喜歡的語氣。
[親愛的謝城主,這是我給你的情書,你可能不知道情書是什麼,沒關係,我不會笑你,你只要繼續往下看就好了。]
謝慎失笑,繼續往下看去,最初是時還是笑著的,慢慢的,眼裏的情緒卻變了。
外面打更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夜色深沉漆黑,風從門窗縫隙吹入,燈火一晃,牆上的影子也散了。
一片寂靜裏,謝慎聽見祁昭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也很沉:“謝慎,我今天……真的特別高興。但仔細想想,其實我同你的在一起的每個時候都是這樣的,只是,我福氣不夠,留不住了。”
謝慎手指不可抑制顫抖起來。
祁昭笑了笑:“你這人,有時候很不正經,有時候太正經,讓你看書你就一頁頁的翻,就不能看看裏面有沒有夾著什麼嗎?算了,謝城主,其實我還給你寫了一封信來著,就在最後一頁夾著,你看看吧。”
謝慎僵著,把書翻到最後,看到了那封信,慢慢打開,熟悉的字便進了他的眼。
祁昭寫的很多,並不煽情,更多的是回憶,一字一句將他和謝慎的點點滴滴都寫在了裏面。謝慎看著,眼睛慢慢紅了起來,祁昭察覺到他的情緒,很想抱抱他,卻已經做不到了。
他的時間是真的留不住,之前被謝慎壓著的痛感突然回來,滲進五臟六腑,連呼吸都覺得疼。
他也不想走的太狼狽,很想笑,但知道自己此時笑起來肯定比哭還難看,乾脆就算了。
邊上謝慎的呼吸聲漸漸重了,祁昭偏頭,只是這麼一動,眼睛看到的東西就已經更模糊了幾分。
他手指動了動,而後就感覺手被人握住了,其實很疼,祁昭睜了睜眼,竭力勾出一抹笑:“謝慎,抱抱我吧。”
一雙手伸過來,將他小心扶起,溫柔抱在懷裏。
祁昭疼的深吸了一口氣,又一笑,將臉埋在謝慎胸前:“真好,謝慎,上次你給我哼過的紅豆詞,我特別喜歡,再讓我聽一下,好嗎?”
上方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氣音,片刻,便有低低的哼唱聲在祁昭耳邊響了起來。
很輕,很柔,情根深種。
祁昭聽著,只覺得整個人都輕了起來。他彷彿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在暖閣外澆花,謝慎站在暖閣裏,與他隔著一道欄杆,突然對他招手。
他走過去,伸手將沾在他肩上的花瓣取了下來,而後緩緩笑了。
那時候天正藍,晚景城的月光也溫柔,眉眼溫柔的人拈著花站在那裏笑,特別好看。
祁昭想著,唇慢慢勾了起來,眼前模糊的景象突然退散開來,慢慢變灰,變暗,最終成了彷彿沒有邊際的暗色。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聲再見,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茫然睜著眼。
難以承受的痛感在這一瞬間洶湧而來,祁昭手指無力松了下去,在閉眼之前,感覺到有一點冰涼的水珠,直直落進了他的眼裏。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神木圖騰突然在面前展開,上面一直暗著的騰蛇神木光芒一晃,緩緩亮了起來。七種顏色的光融成光點,從卷軸上浮出,緩緩蘊在祁昭身上,平直的系統機械音隨之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叮,檢測到進度滿值,傳送條件已達成,傳送程式自動開啟,請宿主在三秒內確定是否同意……無應答視為默認,傳送系統開啟成功,進入自動維護狀態。】
【叮,系統維護結束,時空通道開啟,將於五秒後啟動。】
【啟動成功。】
……
是夜。
月朗星稀。
祁昭睜開眼,窗外漆黑一片,屋子裏只開了盞小夜燈,昏黃裏透著平和。
他抬起頭,牆上掛著的電子曆也正好響了起來,整點播報,2017年7月9日,夜裏九點。
離他睡過去的時候,只過了兩個小時左右。
那他在浮生界經歷的那些時候,難不成……只是一場夢?
祁昭心意顫,猛地坐了起來,剛起身,就感覺到腰間有什麼東西落了下去隨著動作滑了下去,他垂頭看過去,頓時愣住了。
那是一枚白色的玉佩,玉身溫潤光潔,邊緣刻著淡淡的雲紋。
不是夢。
祁昭怔了一會兒,猛地掀開被子下了床,外面陽臺的植物看到他出來,開心的晃了晃葉子。
“大昭昭你起來了呀,要給我們澆水嗎?”
“大昭昭麼麼噠,睡得還好嗎?”
“大昭昭,你說我為什麼還不開花啊。”
“……”
植物們嘰嘰喳喳,卻看著從臥室走出來的人都沒往它們這邊看一眼,直接去了電腦前。
噫,網癮少年。
植物們覺得自己失寵了,縮成一團嚶嚶嚶。那邊祁昭解開電腦休眠,頁面還停在之前《大道初生》結局的空白頁,他盯著看了看,抿唇點了刷新。
再次出來的不是空白,綠底黑字,很長,祁昭滑鼠下滑,一目十行往下看。
池木去了朔方城,在那裏遇到了一無名人,二人結伴同行,池木在那人的幫襯下,渡過重重難關,最終在一處洞府突破天階,而就在突破之時,洞府裏的一處禁制被打破,他在裏面尋到了一人,居然是許多年前就已經隕落的晚景城城主謝慎。
池木是喜好自由之人,乾脆將晚景城物歸原主,自己則四處遊歷山川。這樣一過數年,池木終於厭倦了奔波的生活,想要安定下來,就回晚景城開了一家靈植店,日子平和愜意,偷得浮生半日閑。
再後來,風輕雲淡,漫捲雲舒。
過去將來的許多年歲,就儘是以後的事了。
祁昭怔怔盯著頁面最下端的[全文完]三字,許久,輕聲笑起來,一顆心卻前所未有的沉重。
之後的日子依舊慢慢過。
祁昭依舊開著那家花店,日常也還是澆花喂狗喝喝茶,隔壁飯館小老闆時不時牽著哈士奇過來玩,忍不住吐槽一下祁昭的老年人生活,然後又有點好奇。
他發現祁昭從此再也沒有那麼早回過家。
他這麼想,也這麼問,祁昭聽了卻只笑,也不說話。小老闆拿他沒辦法,哼哼抱著茶回去了,哈士奇一步三回頭,看見它一直很喜歡的花店小老板正垂眼看著手裏的一枚白色玉佩發呆,眼神看起來特別難受。
讓它很想上去蹭蹭他,安慰他不要哭。
等到外面雨下了許多次,枝頭綠色斑駁,樹葉破碎後覆上冬雪,鞭炮聲裏,就又是一年。
這日傍晚,祁昭關了花店,冒著寒風往家裏走。走到樓下時,迎面看見了出來倒垃圾的鄰居,他看見祁昭,立即走了過來,緊張兮兮開了口。
“你終於回來了,我和你說,你家門口來了一人,從中午就在那裏等著了,長的挺好看,就是腦子不太好,穿的跟拍古裝劇的人似的,問他什麼也不吭,你可要小心點啊。
祁昭心裏一動,一個想法出現在腦海,震得他血液都沸騰起來。他道了謝,匆匆進去上了樓,剛出電梯,就愣住了。
腰間掛著一枚墨色玉佩的人回頭,眼神在看到祁昭到時候瞬間緩和下來,而後緩緩勾出一抹笑。
“你答應過給我一個家的,卻食言了,我沒辦法,所以——”
“我只好找來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惹!有點捨不得,不過沒關係,江湖路長,寶貝兒,我們下本見!
至於番外,因為可能最近思路衰竭,番外暫時沒有靈感,但已經申請了完結榜,零點前必須標完結,今天寫不出來以後也就不能在文裏添加,所以網路版就不放生活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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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就是我下一本要開的文-W-。
接檔文求預收—秦先生總是不正經
秦先生總是不正經
文案菌:
在人類社會安安穩穩生活了五年後,溫琅面臨了第一次妖生危機。
國家妖怪局發出公告,建國後成精的妖怪面臨以下兩種選擇。
1.被遣返回深山。
2.尋找一位飼主,證明自己安全無公害。
當晚,溫琅叼著自己的飯盆,蹲坐在秦先生房門外伸爪敲了敲門。
[一手遮天蘇裂蒼穹總裁攻X溫和軟萌特別挑食饕餮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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