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築渠
白馬被吻得幾乎斷氣,終於發力推開岑非魚,抹了把嘴,惡狠狠道:「行了,別賣關子。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就將你賣到青山樓去!」
岑非魚「恬不知恥」地笑起來,將手伸到白馬腰間亂摸一氣。
白馬剛準備發火,不當心被岑非魚撓到癢癢肉,忽然一口氣洩了出來,忍不住要笑,「你、你!哈哈哈,你別鬧!」
岑非魚玩了一會兒,才從白馬腰側將自己送他的那支尺八取下。這支尺八尺寸很小,僅有白馬巴掌大,被岑非魚拿在手中,就像是給小孩兒的玩具。
岑非魚他晃了兩下尺八,道:「寶貝在此!我的心、我的人、我的全部家當,其實早就送給你了,你不在乎。唉,此事若傳出去,想必又是一出曠世奇戀。」
白馬不明所以,道:「說什麼胡話?這東西破舊不堪,我卻日日戴著,還不是因為上面有你刻的一個『心』字。」
岑非魚這才滿意,雙手握著尺八,將其上七個孔全部堵住,再運起內勁一吹。尺八發出一聲怪響,岑非魚便趁機雙手反向一扭,將那尺八外頭的一層殼子取下,兩指夾出其中藏著的一張極薄的金紙,道:「都說魏武帝生前為了籌措軍資,特設一支軍隊,專門從事盜墓奪寶的勾當,叫做摸金校尉。此事有損陰德,幾乎令漢墓十室九空。武帝去世以後,怕自己拆陵墓被他人盜挖,便建起七十二座疑塚。」
白馬指著岑非魚大喊:「你挖了你爺爺的墓!」
「我是離經叛道,可我又是不畜生!」岑非魚看傻子似的看向白馬,不再拐彎抹角,「武帝何等才略?自不會將那些死不帶走的東西帶到墳墓裡去。他下葬時,根本沒什麼陪葬,而是命人將本該用以陪葬的金銀財寶尋龍脈、奇穴而藏,以備後人不時之需。我……那夜回家,見父母被斬,血流滿地,大風將這支尺八吹到我面前,這是我爹送給我娘的定情信物,我知道,其中必有機竅。」他得意地沖白馬笑了笑,「我爹和我一樣,但凡有點什麼好東西,都想送給心上人。」
白馬連忙把東西推向岑非魚,道:「不行,你拿回去吧。」
岑非魚莫名其妙,道:「你不是最愛錢了?」
白馬欲哭無淚,道:「你讓我拿著這東西,我晚上怎麼睡得著?做夢都會笑醒!還是你拿著吧,時不時拿出來讓我摸摸就好。」
解決了錢的問題,白馬算是有了點底氣,但他的眉頭仍未散開。
岑非魚用手指輕輕推開白馬的眉頭,問:「可還有疑慮?」
白馬:「我手上僅有四百人。」
岑非魚怒道:「還有我呢!還是不是一家人了?」
白馬:「你有多少人?我記得你手下只有三百白馬舊部。」
岑非魚老神在在,假裝捋了把鬍鬚,道:「就許你出去搶劫,我就不行?你不在,我連吃東西都覺不出味道,閒來無事麼,就發了徵兵令。徵兵不滿員,老子就出去打劫。」
他說罷伸出手,對著白馬,比出五個指頭。
白馬猜測道:「五百?」
岑非魚搖搖頭。
白馬大著膽子,猜道:「一千五百?」
岑非魚一拍桌子:「一萬五千!」
白馬倒抽一口冷氣,問:「你別是要造反吧?」
岑非魚笑道:「我有府兵一千,但鄄城有十萬戶人家,官兵就有兩萬多,敢不聽老子的?」
白馬搖搖頭,道:「私自調兵,你別找死。」
岑非魚摸了摸白馬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喃喃道:「你沒病。」
「你才有病!」白馬一直盯著岑非魚面前的餛飩,見他一直不吃,便把碗扒拉過來,就著他的碗吃起來。
岑非魚彈了白馬一個腦門崩,道:「你是清河侯,我是鄄城公,疏通河渠這種事,咱又不用朝廷撥錢撥糧,只須上一道折子,請工部准許就是。」
白馬恍然大悟,心道:「我只想著府裡的羊湯是我的,怎忘了我還是個侯爺?」他沒好氣地瞪了岑非魚一眼,不願承認自己一時糊塗,恨恨道:「本侯不會寫字!」
屋外白雪飄揚,屋內紅燭帳暖,鄄城公和清河侯躺在床上,解決那最後一個問題。
岑非魚赤身裸體坐在床上,從背後抱著同樣赤裸的白馬,將下巴擱在他肩窩處,一手摸著他的大腿,一手掌著他的手,在面前的小案上慢慢寫著奏折,輕聲道:「噓!你可不要亂動,當心字寫歪了,梁衷治你個大不敬的罪。」
「那你就、就別摸我!手往哪兒放?」明明是數九寒天,白馬厲行節約,屋裡未曾生火,可方才兩人才一番雲雨,此時岑非魚又來勾引他,鬧得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你、你怎麼又……剛才不是才弄了一次麼!」他說著話,冷不防被岑非魚捉住「命門」,整個人一軟,向後完全靠在岑非魚懷裡,覺察出他那地方又硬又燙。
「我可三個月沒見你了。侯爺日理萬機,奈何本公姓曹不姓理,只能見縫插針。」岑非魚咬了咬白馬的耳垂,笑道,「冬至日,要吃餃子才不會被凍掉耳朵,你把我的都吃了,我得吃你的耳朵補回來。」
白馬忍住笑,故作正定,道:「你認真些。」
岑非魚握著白馬的手,手心都是汗,下筆卻沒有半絲飄忽,每個字都端端正正,低頭同他耳語,道:「我的字多金貴?若寫得太認真,只怕別人要爭著搶著拿回家,裱起來日日觀摩。」
白馬失笑,道:「你寫得那麼慢,難道不是怕寫得難看丟了臉?」
「你可是價值十萬金的大寶貝,我不敢握得太用力。你的手真軟,就跟你的心一樣。」岑非魚一個八尺男兒,健壯陽剛,趴在白馬肩頭說話時,聲音卻像雪花片一樣輕柔,彷彿在用溫熱的舌頭舔著白馬的耳朵,「其實,我看天下安定不了多少時日,你何必去做這費力不討好的事?」
白馬笑道:「打仗也是要過日子的。無論是天子或是庶民,是人總要吃飯。如今我既有能力,自然要做一番嘗試。你從前不是常常勸我麼?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太悲觀。」
岑非魚只覺心疼,無奈地笑了笑,道:「這樣的苦差事,就只有你當成是件樂事。」
白馬一本正經道:「古之賢者,飽而知人之饑,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晏子勸諫齊景公的典故,還是你講給我聽的。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我是清河縣的老百姓,自然不願意看到在上位者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希望清河侯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岑非魚半晌不答話,筆鋒一轉,在紙上另起一行準備收尾。他忽然問白馬,道:「你可知道,我為何起名叫岑非魚?」
白馬搖頭,道:「難道不是胡亂起的?」
岑非魚失笑,道:「從前,我常常與大哥辯論。我一直不明白,他和老將軍為何要堅守玉門關。他當時回答我所用的說辭,與你方纔所言別無二致。其實,我至今都不明白他的想法。」
白馬:「從前我覺得吃飽飯就能開心,但當我能吃飽以後,才知道世間憂愁遠不止於饑與寒。你痛苦時,我亦難過;你快樂時,我才快樂。推而及人,我想,只有當我能為別人做些什麼有益的事情,我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
岑非魚哽住了,不答,自顧自說著:「儒門常說『忠恕』,可真正做到忠恕二字的人,幾個能有好下場?他們還常常說什麼,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可人心隔肚皮,怎能將自己所好強加於他人?我當時反駁大哥,用的就是《莊子•秋水篇》中的典故: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白馬總覺得岑非魚說得不對,但一時間卻又想不出如何反駁他,只能乾瞪著眼,看他一筆一劃地寫著奏折。
岑非魚收起最後一處筆鋒,將毛筆放在擱山上,單指一推,捲起奏折,再推出一掌,將那小案穩穩當當地隔空推到房中的圓桌上。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突然撲倒白馬,彈指將窗幔放下,歡呼道:「寫完!該拿賞錢了。」
冬至節過後,岑非魚就留在清河縣賴著不走了。
原本,白馬手下的兄弟們都以為,只要岑非魚來了,白馬就會放鬆對他們的操練。怎料那兩人雖日日同房,白馬依然每日五更就起,自己先練過功夫,小辮兒一甩,精神抖擻地跑上校場折磨他們
到後來,軍士們看岑非魚的眼神,竟帶上了一層同情。不知從何時開始,清河侯府甚至開始流傳起岑非魚「不舉」的傳聞。
岑非魚聽到流言,直是怒不可遏。
他平日無所事事,跑得最多的地方,除白馬的寢室,就只有後廚。如今,他像個跟屁蟲似的,日日黏跟白馬身邊,尤其是當白馬操練手下時,他就像只老鷹一般蹲在瓦頂上,凶神惡煞、目光如箭,試圖從四百人中找出製造謠言的始作俑者。
可如此一來,岑非魚卻更加生氣。
清河侯府的軍士們,都是曾經落草為寇的江湖人,如今野狼變成了家犬,一身匪氣總是洗不去的。他們多是被白馬所降服招徠,好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大哥長得漂亮的事實,又見他被這樣一個「不舉」的老流氓糾纏著,心中自是不平,沒少給岑非魚小鞋穿。
譬如晚飯時分,眾人鬧哄哄地敲盤子敲碗,等待伙房抬來紅燒肉,用大勺給他們分發。
伙房眼神不差,偏就略過岑非魚。待岑非魚來問,他才一拍腦袋,忙從後廚裡端出好幾籠蒸菜,扯著嗓子大喊:「給鄄城公上菜嘍!韭菜蝦仁、白酒焙雄蠶蛾、胡桃仁飴糖白米粥,對症下藥,專治——」
「腎虛!陽痿!不舉!」兵哥們殺氣騰騰地喊道。
白馬暗暗發笑,見岑非魚那副委屈模樣,登時強行變了臉色,數落手下們不懂規矩——但不曾懲罰他們。
兵士們被白馬訓得服帖,自此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嘲笑岑非魚。但岑非魚打開湯盅,時不時便能見到一快浮在油花上的豬腎;他鑽進被窩,忽然被刺的嗷嗷叫,一陣摩挲,便會摸出來梨樹枝和海棠籐。
岑非魚將自己當作勾踐,臥薪嘗膽,暫不同他們計較。
皇天不負有心人。過了小半月,那「真兇」還真被岑非魚揪了出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侯府主薄陸簡。
「你是不是賊心不死?」岑非魚將陸簡按在地上一頓揍,一連灌他喝下兩碗涼後泛腥的豬腎湯,逼問道,「誰他娘的要補腎?」
陸簡雖說跟了白馬以後,武功見長,可同岑非魚比起來,他簡直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秀氣的白臉上青紫一片,求饒道:「我跟兄弟們開開玩笑,誰知道他們竟當真了?二爺,二爺!唔……別灌了,再灌要死人了!」
岑非魚拿起第三碗豬腎燙,湊到陸簡嘴邊,見對方已經翻起白眼,這才沒有用強,邪邪一笑,問:「不想喝?」
陸簡欲哭無淚:「我腎火旺!」
岑非魚眼中一抹狡黠閃過,道:「那你替我做一件事。」
陸簡搗頭如蒜,未知一次嘴賤,竟會讓自己落入前狼後虎的境地,簡直腸子都悔青了。
第二日清晨,眾人如往常一樣,在校場上操練。
今日,岑非魚罕見地沒來。
半個時辰後,白馬下令修整,自己跑到屋裡找水喝。兵哥們便一屁股坐在地上,說說笑笑,以為終於把岑非魚給制伏了。
即在此時,陸簡佝僂著背脊、捂著腫脹的面頰,磨磨蹭蹭地走到校場中央的點將台上。
他先咳了兩聲清嗓,四處張望,見白馬正好不在,才顫著手從懷中取出兩封書信,氣沉丹田、朗聲念道:「七月九日,白馬吾、吾愛!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嘶——!真他娘的酸。咳,我倆都是男兒郎,你要在外打拼,賤妾不願效仿妲己、褒姒,做禍國殃民的紅顏妖姬,自甘效仿樊姬、班婕妤,忍痛與你分離,以全你的功業,讓你將對賤妾的愛意,付諸清河百姓。往後,我將每日修書一封,向你哭訴衷腸,卻不能將信送到你面前,以免亂你軍心。你、你的……非、非魚。」
「陸簡,你念得什麼玩意兒?」眾人笑得東倒西歪。
「我的天,終於念完了!」陸簡念得頭皮發麻,根本往台下看,到最後憋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可今日岑非魚的吩咐是,讓他每日念兩封信。
陸簡低著頭,在眾人火熱視線的掃視下,再次念了起來:「七月十日。白馬吾愛!兩日不見兮,如隔六秋。想你,真是想你!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遊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為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建文帝的詩寫得真好!你說,他是不是喜歡我爺爺?你的非魚。」
陸簡念完,抹了把汗,忽覺晴朗的天似乎陰了下來。他聽見眾人哄笑,心下暗道糟糕,不情不願地慢慢將頭抬起來,便見滿面漲紅的白馬站在自己身前。
陸簡尷尬地笑道:「老、老大,讀書好,讀書是好事!」
白馬氣得幾乎要爆炸,怒吼:「陸簡你是吃飽了撐著嗎!」
陸簡抱頭鼠竄,被白馬追著打了一頓,簡直受夠了夾板氣。
可畢竟白馬下手輕,打起自己兄弟,就像玩鬧一般,而岑非魚的拳頭卻很硬。陸簡一番考量,決定冒著殞命當場的風險,或許其實是他自己看熱鬧不嫌事大,當真每日都將岑非魚帶上校場,見縫插針,一字一句地大聲念出。
先前,軍中確實有些人不懂岑非魚同白馬的感情,覺得斷袖之癖不過是玩笑而已,沒把岑非魚當回事,如此,才敢整蠱他。
但聽了一封又一封的書信,他們嘴上笑說「酸倒牙」,可說不敢動自然是假的,對岑非魚的敵意慢慢消弭,不再將他當成外人。
時不時還會有人大著膽子寬慰白馬,語重心長道:「侯爺,鄄城公對你一片癡心,這天地雖大,找個真心相付的人卻不容易,唉!」繼而附在白馬耳邊,壓低聲音道,「我直說罷。聽說,牛鞭燉湯能治不舉,您要麼試試看?」
白馬無語凝噎,簡直是啞巴吃黃連。
等到八十九封信全都念完,已是初春。
朝廷准許修繕河渠的批文發了下來,惠帝更覺此事利國利民,破天荒地開了私庫,撥給白馬些許錢糧。
同日,十二連環塢的人抵達清河縣。岑非魚回到鄄城,將當地的隊伍拖過來。白馬向崔則、崔恕借了數千壯丁,湊夠六萬人,開始修繕白溝。
三月後,白溝河渠已被疏通,水流漸漸恢復。
十二連環塢的人四處勘探,為白馬出謀劃策。或許是老天開眼,還真讓他們找到了一條可以利用的黃河故道,就勢開挖新渠,輔以江南精巧的水路機關,眾志成城,做成了許多工部都做不成的壯舉。
一年後,白馬成功將沁水引入白溝。
泰熙六年,河清海晏。
秋月,清河縣糧食豐收,白馬不僅拿到了自己的田租、賦稅,還受到了老百姓們推回的「借糧」。他感動極了,只在每戶人家退來的糧食中抓了一把,其餘的全都退了回去,讓大家過個好年。
冬月,白馬和岑非魚在田間指點江山,討論著來年該種些什麼值錢的東西,幫清河百姓改善生活。忽然收到消息,得知周望舒已入青州。
白馬本來十分高興,直到傳訊的陸簡話鋒一轉,道:「周大俠帶著個女人,還拖著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