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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100章
第100章 徵兵

  岑非魚向來說風就是雨,很快就盯上了城外十里猿嘯峰上的土匪窩,帶著白馬開開心心地前去打劫。

  白馬從沒有做過這樣荒誕不經的事,但被逼無奈,只能如此。頭一次行動,他安安靜靜地跟在岑非魚身後,仔細看他如何安排佈置。

  看得出,打劫土匪這種事,岑非魚不是頭一次做。他並不直衝匪窩,而是安排人馬輪番騷擾,每次都只搶一點錢糧。偶爾扣下一兩個不錯小匪頭,先將他們勸降,而後逼著他們跟隨隊伍一道去劫掠。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山匪,終於將那匪首逼得哭爹喊娘,甚至自縛來降,哭著問岑非魚到底要做什麼。

  不出一個月,岑非魚已洗劫了兩處匪窩,搶佔到七八個山頭。他開始厚著臉皮向白馬邀功,若無獎賞,便按兵不動了。

  白馬早知道他會有此一招,時刻留心偷師,想著自己足可獨自行動,便把岑非魚關在府中,讓苻鸞好好看住,自己帶著岑非魚的人馬,熱熱鬧鬧地出城搶劫去了。

  岑非魚一肚子悶氣,怒道:「嘿!我說你小子,忘了自己姓什麼?竟敢勾結外敵倒打一耙,真是吃裡扒外的白眼兒狼!」

  苻鸞面無表情,慢慢分析起來,說得頭頭是道:「大哥從前獨自一人,小弟自然唯你馬首是瞻。如今你有了大嫂,成日圍著他轉,事事都讓著他。我若不聽你的話,不過是挨一頓罵;可我若不聽他的話,你肯定要狠狠揍我來討好他。」

  岑非魚無語凝噎:「老子都不知道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聰明!」

  苻鸞想了很久,才發現這兩個詞明明是同一個意思。

  白馬首戰告捷,帶回來一個名喚敕勒穹廬的高句麗人。

  漢末,高句麗見中原三國紛爭,聯合曹魏,攻打遼東郡。魏武帝打下遼東郡以後,高句麗人忽然倒戈,偷襲遼東西部。幸而他們最終並未討到好,被魏軍一路攆到圖們江邊。此後,高句麗人一直緊咬遼東郡不放,不斷向西擴張,勢力空前,與百濟、新羅兩國打得不可開交。

  敕勒穹廬生在遼東,方一出生便遇到戰亂,顛簸流離至清河縣。他本以為自己算是逃出生天了,可沒想到這裡的漢人最恨高句麗人。他在城中過不下去,只能落草為寇,進入不看出身只看拳頭的土匪窩。

  敕勒穹廬從不知道,胡人亦可封侯。尤其是當他被白馬兩招打敗以後,對白馬的佩服之情更加強烈,甘願帶著一幫手下做兵。

  白馬很快就摸清了土匪的脾氣,掌握到打劫匪賊的要義,不再需要岑非魚指手畫腳,強行將人趕回鄄城去,咬緊牙關,獨自面清河縣裡的風風雨雨。

  老百姓最是實在,眼看著縣城周圍匪患漸日減少,他們俱都感念清河侯的恩德。

  百姓們知道,江湖傳言非虛,趙靈身負絕學,武功高強足可護佑一方平安,且此人風骨氣節俱佳,是個不沾民脂民膏的好官。

  白馬的賢名漸漸傳開。

  不久後,徵兵令開始有人響應,清河侯府中的兵士,總算湊足了五百人。

  原本,白馬並不打算征滿五百個府兵的名額,但在近半年收編山匪的行動中,他不僅弄到了足以支撐侯府半年開銷的錢糧,而且收穫了六名武功、頭腦俱佳的手下,管理五百人自是不在話下。

  白馬給自己手下的六員開山大將,起了「濟北六騎」的稱號,真是好不威風!此六人,分別是:高句麗人敕勒穹廬、鮮卑人丘穆陵真、氐人苻威,以及漢人桃冉、弓良驥、閆延年。此六人中,有胡有漢,幾乎都是山匪隊伍裡的小頭領,知道如何馴服手下人,更能將胡漢等同而視。

  白馬給這「六騎」都安排了職務,將他們原來的手下打散了重編,以免徇私、攀比。他又按照岑非魚交自己的方法,編排隊伍、分工劃責,日日親自帶領士兵操練。

  江湖草莽,都是性情中人,白馬帶著舊匪打劫新匪,眾人樂在其中、共同進退,很容易就成了兄弟。更重要的是,侯府管飯、發響,體面光彩,尋常人哪有不願當兵願為寇的?

  只有一點不好,山匪都是跑江湖的,身上匪氣很重,都不大循規蹈矩,管束起來很是困難。白馬自然不相信,自己能在短短幾月中,教會他們什麼君臣大道、禮儀規制,但要讓他們懂得禮義廉恥,做到令行禁止,卻並不難。

  白馬自己確實沒讀過多少書,但他認識很多人,並且從旁人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

  傳授武功時,白馬學趙鐸。當年《趙家槍法》在邊關流傳很廣,造福了一方百姓,俱因趙鐸從不藏私,更將精深的武學化繁為簡、由難轉易,交給大家強身健體。白馬記憶過人,學了「百家功夫」,教授兵士們武功,按照不同兵種編制,分別為他們設計招法,招招講解精到,從來不曾藏私。只此一點,他便已經贏得了大半人心。

  但道理還是要講的。講道理時,白馬學岑非魚。岑非魚教自己讀書的時候曾說過,自己已活到這個年紀,心中自己一把標尺,不須強行學那書中的之乎者也。故而,白馬為手下講道理時,亦不專門說什麼詩書禮樂,而是寓理於事,將歷史故事拿來分說,譬如張飛怒鞭督郵惹下大禍,關羽義薄雲天。以史為鏡,方知興衰大道,亦可分辨賢與不肖。

  講法度時,白馬學楚王。楚王最是黑白分明,待人處事從來一以貫之,不論是謝瑛這樣的當權外戚,或者是趙王那樣的宗室元老,但凡有錯,他到不懼揭露並懲處。白馬嚴於律己,而後以身作則,有時故意犯下什麼錯,讓陸簡懲罰自己,等到處置旁人時,便不會有人敢說閒話。

  論功行賞時,白馬學匈奴人。匈奴人作戰勇猛,因為他們不同於中原軍隊這樣官僚氣,從來都是論功行賞,亦軍功晉級上位。故而,當年籍籍無名的烏朱流,在立下玉門戰功後,一舉上位掌權。白馬雖恨匈奴人,但仍能夠取長補短。他自己就是奴隸出身,從來不看旁人的出身地位,行賞只看功勞大小。他本來是個十分摳門的人,但到了這個時候,從來都是揮金如土,半點不會心疼。

  然而,侯府主簿、狗頭軍師陸簡並不認為,白馬能降服這些匪徒,靠的是什麼故事或仁義。

  白馬不解,問他:「那是什麼?」

  陸簡賊兮兮地說:「你生得好看啊!」

  白馬無語:「你當天下人人都同你一般,只好龍陽?我一想到他們若有一日得知我和岑非魚的關係,就覺得頭大!」

  陸簡哈哈大笑,拍拍白馬的肩膀,道:「你這人不錯,真的,很有名將風範。大傢伙認你這個人,你看你生得這樣漂亮,他們都從來不敢輕視你,就是因為知道你心好,值得托付終身。」他別過臉去,小聲道,「若沒有你,我只怕會毀在土匪窩裡。叫你一聲老大,我是心服口服的。」

  白馬聽到這話,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未料陸簡話鋒一轉,道:「老大啊,府裡只剩下半月餘糧,馬上就要入冬,可怎生是好?咱都是男人,總不能易子而食。」

  白馬大驚,怒道:「先前你不是說,咱搶到的糧食夠吃半年的嗎?你謊報軍情!」

  陸簡滿臉無辜,道:「上行下效,懂?都是你吃得多,不給下面的人帶好頭,可別污蔑我。」

  白馬無語,細細回想一番,覺得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咕噥道:「那我以後,盡量少吃些。」

  都說「民以食為天」,人要活著,就必須吃飯。若肚子都填不飽,還談什麼氣節?

  兄弟們在一起,嘴上講忠誠仁義,但白馬知道,這些情義只是在為數不多的幾次共同作戰中培養起來的,說到底,並沒有穩固到能抵抗餓肚子的痛苦——這種痛苦,應該沒人比白馬更清楚瞭解,飢餓會讓人喪失尊嚴。

  如此一來,擺在白馬面前最大的問題,就是糧食。

  白馬同陸簡去自己的田地上看過,他的封地遠離城中自然河流,處在古運河一帶。河道年久失修,淤堵不暢,晴天乾旱、雨天洪澇,今秋收成平平,白馬實不忍心強行收稅。

  陸簡無奈道:「你這樣當活菩薩,他們都是自掃門前雪,可不會記你的好。」

  白馬知道,陸簡說得沒錯。若他這個侯爺剛來此地,就這樣大方仁慈,百姓們就不會把他當一回事,待到他們習慣不交租稅以後,再重新開始收租,只會引人反感。若自己家財萬貫也就算了,但白馬都窮得叮噹響,怎能打腫臉充胖子?

  白馬歎道:「這樣,咱們暫時不收,當是借給他們的,要他們立字為據。往後倒不一定要全部收回來,但要讓他們知道,天下沒有白來的東西。」

  陸簡:「哎!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白馬在封地上巡視了一日,發現自己的田地集中在古運河白溝附近,或許可以說,這是整個清河城裡最為貧瘠的河灘。

  白馬讓陸簡查過史料,又親自前去實地查看,更找手下熟悉城郊地形的人同自己分說,大致瞭解到清河縣複雜的水網。

  原本,流經清河縣的河流有二,其一為古清河,其二為古黃河。漢武帝時,黃河曾在館陶決堤,分出一條屯氏河,由東北流入渤海;後又由屯氏河決口,分出屯氏別河、張甲河,此二支流皆流經清河縣,注入漳河。而今,黃河東去,且數次決口,清河水少,屯氏河等三條支流,常常淤堵不通。河流中水僅能支撐本縣大地主家田地的灌溉,許多百姓們平日用水全賴打井。

  另有一條至關重要的人工河,曰白溝,在清河縣城西十里,既白馬的封地上。漢獻帝建安年間,白溝及古清河水勢微弱,魏武帝先建枋頭渠,遏淇水入白溝。待到淇水勢弱時,他又主持修建利漕渠,引漳水入白溝,聯通了淇河、漳河與清河縣內的古清河、白溝。

  然而,人工運河不同於自然河流,只消稍稍欠缺維護,便易受到洪災侵襲。白馬看著眼前破敗的古河道,知道這必是清河崔氏給故意劃給自己的「好地方」,可他能怎麼辦?

  其實也不必怨天尤人,白馬心道:「縱使他們給了我一塊豐饒的食邑,但只要我知道清河城裡尚有如此貧瘠的地方,我會如何?好不容易才做了一回侯爺,我必會如現在一般,想盡辦法改善河道。」

  白馬看著地圖,手指點在利漕渠上,道:「若我手下有百萬之眾,必定引沁水北向入淇水,至館陶、臨清、靜海,入漯河、至涿郡,拓寬河道、增加運力,聯通南北。開此一河,而利萬世。」

  陸簡:「侯爺晚上早點睡,做做夢就行了。」

  白馬把臉埋在地圖上,悶悶地說道:「得去一趟鄄城,找岑非魚,他一定知道當年魏武帝通白溝的種種細節。我們要疏通河道,然後把沁水引過來。」

  陸目瞪口呆,道:「把沁水,引過來?那要多少人才挖得動?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白馬白了陸簡一眼,道:「總能想到辦法,只要我在那以前還沒餓死。走!陪我找崔家借糧去。」

  陸簡死死扯住白馬的衣角,勸道:「崔家擺明了就是要你向他們低頭,你這一去定會受辱。縱使你借到了糧,往後豈不是要事事受他們牽制?」

  白馬扒開陸簡的手,望著他的眼睛,道:「昨日你給我讀《史記》,說到留侯世家,張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

  陸簡撇撇嘴,「崔諒可不是什麼隱士高人。」

  白馬搖頭笑道:「我還聽岑非魚說過《戰國策》,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莊王遂捨之。此二人皆志存高遠,不逞匹夫之剛。項羽不能查張良之賢,而致張良轉投劉邦;楚莊王見微知著,其後晉軍以援鄭之名追擊楚軍,鄭軍反晉而助楚,大破晉軍於河上。」

  陸簡自然知道白馬的意思是,他是想憑一張嘴說服崔家,讓對方知道他的人品與遠略,而後不計前嫌相助於他。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崔家人。他們故意為難你,哪有什麼氣度可言?」陸簡覺得白馬瘋了,「我看,還是找岑大俠來幫忙,去崔氏那邊咋呼一番。」

  白馬搖頭,道:「清河崔氏,故齊國之公卿。而來千載,子嗣延綿不絕,必定有過人之處。」他長舒一口氣道,「惠帝將我封至清河,多半是董晗將我和岑非魚的關係說給他聽過,他沒考慮到當地豪族的勢力。崔氏世代居於此,朝廷莫名其妙地派來一個白吃白喝的侯爵,他們怎能不惶恐?他們怎能不多心?設身處地、易位而思,這些我都能明白。」

  白馬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失笑,道:「而且,你有所不知。魏時,崔家有高士崔琰為東曹掾,清忠高亮、推方直道,是冀州賢士皆之首。只可惜魏武帝疑心重,將此人冤殺了。你讓岑非魚去以勢相脅?我可不想和崔家撕破臉,我還要在清河混呢。」

  白馬說罷抬頭,卻見陸簡已站在門外,見自己看他,便回以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道:「不是要去崔家嗎?走吧,馬都給你備好了。」

  陸簡同白馬一同走出侯府,邊走邊說:「若是他們硬氣,老子就日了他們世族裡的美貌小公子,一天日一個,兩天日一雙。」

  白馬隨口道:「你行不行?」

  陸簡:「老子可是號稱建鄴金槍小霸王!若換成江湖地位,自不遜於岑非魚的。」

  白馬:「你……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

  「這事兒是天生的,還用發現?」陸簡莫名其妙,彷彿知道了什麼隱秘,賊兮兮地問,「難道你不是?」

  白馬點點頭,道:「自我知道自己有喜歡別人的能力開始,我喜歡的就只有岑非魚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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