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誤會
岑非魚睫毛微顫,半夢半醒間,偷偷伸手朝被窩裡探去,然而這下卻摸了個空,心道,白馬尿個尿去了那麼久,該不會是掉進到茅坑了?
他思維奔逸,不禁開始發夢,見白馬瞪著一雙綠眼睛,問:「我掉進茅坑裡,你就不愛我了?」
岑非魚撓了撓頭,支支吾吾:「這……洗洗還是愛的。」
白馬氣紅了臉:「你還猶豫?」
岑非魚連忙解釋:「不是不是,寶貝兒你聽我說!」
夢中,白馬一腳踹在岑非魚胸口。岑非魚猛然驚醒,一個翻身滾到床下,臉先著地趴在門前,活像一隻意外跳上岸的大鯉魚。
吱呀一聲,門被人從外推開。
岑非魚躺在地上蠕動,哼哼唧唧:「我摔倒了,要小馬兒親親才能起來。」
來人咳了一聲,略有些不自在地說:「二哥,你怎睡在我房中?」
岑非魚一躍而起,若無其事地問:「什麼?」
周望舒皺了皺眉,道:「你還穿我的衣服。」
岑非魚做賊被抓了先行,也不害臊,拍拍周望舒,道:「分什麼你啊我啊的,都是自個兒兄弟。你鬼鬼祟祟的,做什麼去了?」
周望舒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打開鎖扣。
盒中放著一個小卷軸。岑非魚把卷軸取出,展開一看,繼而「哦」了一聲,道:「漂亮盒子,原是去宮裡做賊了。」
周望舒把那卷軸小心翼翼地收好,道:「父親生前,一直想看看《鳳求凰》的古譜。」
岑非魚掏著耳朵,也不知有沒有在聽,只問:「你來時見著白馬了未?」
周望舒搖頭,忽然在心底生出一股不安,轉身快步向庭院走去,岑非魚自然跟在他身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就知道睡!」
※
庭院中,面具人的劍鋒直衝白馬而去。
「先生!」
檀青大喊一聲,從二樓一躍而下。可惜他輕功不到家,落地便跌了一跤,連滾帶爬地摸到面具人跟前,畏畏縮縮地舉著一桿長槍,站在他與白馬中間,懇求道:「先生放他一馬吧!白馬很聰明,他可以幫我們的忙!」
白馬冷汗直流,模模糊糊看見檀青的人影,心下暗道糟糕,罵道:「滾回去!此事與你無關。」
檀青拉開小弓步,舉著長槍護住白馬。他的手在發抖,顯然是在硬著頭皮強撐,聽了白馬的話,登時氣不打一處來:「狗屁!就知道你他媽話多,成日問東問西早晚會出事!都是我給慣的!」
面具人收劍入鞘,看來是不想讓檀青受傷,以免打亂自己的計劃。但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就釋放出了巨大的威壓:「兩隻鴨子,倒玩起兄弟情深的把戲來。檀青,你想好了,是讓他死,還是你們兩個一起死?」
檀青十分緊張,銀槍險些摔到地上,他努力穩住心神,道:「先生,我知道您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我是!」面具人笑著打斷了檀青的話,像個不講道理的嬌嗔大小姐,一劍把檀青挑飛,再次站到白馬身前,「願你投個好胎,來生莫要再做胡人。」
白馬心道,我的身世離奇,即使是周望舒聽了也不一定能信我,這面具人痛恨胡人,更不願聽我解釋,看來我是不必再同他多費口舌了。可我的武功低微,不能與他硬拚,只能想法子伺機逃跑。
白馬表面看著虛弱,其實已經緩過勁來。他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假裝掙扎呼痛,將手伸進發間,拈出那根保命的鋼針。
「先生——!」
「滾開!」
檀青一瘸一拐地跑回來,被面具人一掌拍飛數尺,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白馬知道面具人與周望舒關係匪淺,在對方拔劍出鞘的瞬間,衝他身後大喊一聲:「周大俠!」
面具人聞言,果然立即回頭望去。
白馬抓住時機,從地上一躍而起,運足內勁,瞄準面具人的耳朵擲出鋼針!鋼針離手,他撒腿就跑。
面具人瞬間提劍格擋,勉強彈開鋼針,針尖所過處生出一道火花,在劍身上擦出了一道印記。面具人怒極,但他並不急於追擊白馬,而是細細地擦拭劍身,繼而凝神壁立。
夜風穿林而過,面具人眼神一定,足尖猛然發力,躍起至數尺高空,繼而向著白馬的方向凌空俯衝,其人迅疾如風,劍尖直指白馬後心!
白馬撒足狂奔,可是他在這一劍襲來時,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人處於生死關頭時,五感六識都會變得異常敏銳,白馬能聽見劍刃破風的巨響,能聞到劍身上的血氣,以及感受到面具人身上那股,縱使在炎炎夏日裡亦不會消散的寒霜。
白馬知道,自己與利刃間的距離正迅速地縮小,縱使全力奔跑,亦無法逃脫面具人的捕獵。無奈感如同陰雲將他籠罩,他甚至覺得,自己已被牢牢定在原地。
頭頂明月將圓,銀河橫亙天際,璀璨群星在無垠的夜幕中,進行著一場極致豪華的晚宴。星辰們舉著酒爵,碰著杯盞,笑看人間晝夜更迭,無數生命誕生和殞滅。
白馬沒有放棄逃跑,他在黑暗中狂奔,仰望蒼穹,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能踏入星海,脫離這苦難的人間。
然而,他已經跑到牆邊,且沒有時間翻過高牆,已是無路可逃。
千鈞一髮之際,庭院中忽然傳來一聲爆響——明明天地無風,方桌上的牌位卻自己掉了下來,落在地上摔碎了。
面具人因此分神,落地時,劍尖堪堪在白馬大臂上劃過。這一劍失了力道,只在白馬的左手大臂上,扯出一道不算深的血口子。
白馬撲倒在地,沒有力氣再走動分毫,只能回過頭來,對面具人說:「你要殺,就因為我是個胡人?就因為周將軍慘死於胡人手中,你便認為全天下的胡人都欠了你的?我告訴你,我不僅是個胡人,而且是一個雜種胡,我爹就是趙楨,你真要殺我?」他嘴角掛著微笑,眉眼卻滿含悲傷,語調不似哭、不似笑。
面具人是個高手,卻不想今夜對上白馬,莫名其妙地接連失手。他一劍不成,再出一劍:「羯胡狗,休得褻瀆趙將軍的在天之靈!」
白馬強撐著爬了起來,顫顫巍巍地一旁跑去。
面具人的劍尖剛好點在白馬後心,一聲裂帛,割破了他的衣服。
白馬不顧一切地向前跑,他知道自己若是中此一劍,便再無存活的可能。他心中億萬分的不甘,想自己命途艱辛,卻從未放棄過反抗,日日忍受苦難折磨,倒頭來唯一實現的願望,不過就是在岑非魚的施舍下,吃了一碗飽飯。
我不甘心!他憑什麼對我生殺予奪?白馬如是想著,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憤怒,他的頭腦被這股憤恨沖昏,再不顧及自身,徹底打開了氣海關口的約束,任憑老麻葛畢生的功力,在自己體內橫衝直撞。
他早在為岑非魚療傷時,就已經學到了一些氣起的法門,只是連日奔忙,無暇細細參悟。此刻,他再顧不上這許多,強行將真氣逼至掌心,準備一掌劈向面具人,同她玉石俱焚!
然而,空有內勁沒有招法,真氣根本無法從體內散發出來。
白馬被自己逼得渾身青筋暴起,亦無可奈何,他只能用手握住面具人的劍,並發狠把劍推開,繼而甩開滿手鮮血,連退數步。
面具人眼中充滿驚詫神色,提劍再次攻來。
危急關頭,白馬視線掃過院牆,見其上有一連串意義不明的怪異圖形,說是花紋並不貼切,約莫是什麼符文。
面具人一劍來勢洶洶,真氣攪動了庭院中的落葉。
落葉漫天飛舞,從那一串符文前飄過。
白馬只覺符文在自己眼前飄了起來,最終形成了一個太極雙魚般的圖像。太極雙魚不停地在眼前旋轉,白馬忽然福至心靈,雙手一左一右,比照這符文各劃了一圈,繼而向前方用力一推。
一股強大的真氣,如同無形的巨浪,通過白馬的雙掌驟然爆發,凶狠地撞在面具人的胸口,令她當成噴出一口鮮血。
面具掉落在地,露出其下一張異常美艷的臉,一張女人的臉——正是青山如是樓主人,喬羽。
白馬與喬羽俱被這一波真氣衝開,如斷線風箏般飛落。
「白馬!」岑非魚一躍而起,踏月乘風而來,好似黑鷹展翅俯衝,倏忽間便將白馬一把抱入懷中,繼而側向一滾,拉開他與喬羽的距離。
周望舒緊隨其後,扶起倒在地上的喬羽。
喬羽一把推開周望舒,聲音淒厲地吼道:「你去殺了他!」
白馬雙目充血,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再去攻擊喬羽。最終被岑非魚一聲嘶啞悲慼「白馬」所喚醒,雙眼恢復清明。
白馬莫名其妙,問:「你來做什麼?」
「老子來給你送終,媽的!」岑非魚見白馬這幅模樣,以為他已經身受重傷,正悲痛欲絕間,再被他一聲「你來做什麼」問得差點梗死。他緊緊抱住白馬,喘息了好一陣才平復好心情,「我來晚了,我以後再不貪睡了。不,我以後再不睡了。」
白馬推開岑非魚,道:「說什麼胡話?」
岑非魚準備了一肚子安撫人的情話,現白馬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問:「你方才活像只將要爆體而亡的河豚,你真沒事?」
「什麼玩意兒?」白馬頭昏腦漲,被岑非魚說得滿腦袋都是河豚,他沒見過這東西,以為是河馬一類的憨物,「你才像河馬。」
岑非魚無語。
白馬沒事人般抖了抖衣袍,這才想起,自己方才絕地反擊,沒因真氣亂竄而死已是奇跡,現在竟還生龍活虎,這確實不大對勁。他問岑非魚,「莫非我這是迴光返照?」
岑非魚無語,先是扯起衣擺,但見其上沾了灰塵,便扯起衣袖撕成布條,把白馬大臂上和手掌上的鮮血擦淨,再把他的傷口包好。
岑非魚與白馬相對而坐,運氣真氣在對方身上反覆探查,最後鬆了口氣,道:「你一身經脈遭那光明真氣反覆沖刷,竟全數被梳通了。不止如此,經脈被拓寬許多,實乃天祐。」
白馬驚喜:「我竟是因禍得福了?」
岑非魚見白馬這副撿了便宜似的模樣,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將他抓進懷裡,按在自己大腿上,撩開衣擺,啪啪啪地打了幾下屁股,罵道:「得你爺爺的福!」
白馬哇哇大叫,因心裡開心,一時忘了傷痛,大笑著罵道:「去你大爺的!」
若是趙鐸有靈,只怕正在天宮中打噴嚏。
※
院落的另一頭,周望舒攔住喬羽。
周望舒眉峰緊蹙,質問母親:「你為何要殺他?」
喬羽踉踉蹌蹌地站穩,收劍入鞘,道:「我以前殺人,你從未過問。」
他們的語調俱是平穩無波,兩個人冷若冰霜的氣質隱隱有些相似。
周望舒朝喬羽身後望去,見用謝瑛屍骨點燃的篝火已近熄滅,碎肉連著斷骨落在地上,發出刺鼻的惡臭。他走了兩步,故意擋住喬羽望向白馬的視線,道:「若你所殺俱是該殺之人,我自然不管。」
喬羽冷笑:「望舒,我不知道你竟會養個小羯奴,還敢把你父親的雲嵐天元掌教授於他。須知婊子無情,我要你現在就把他殺了。」
周望舒方才看得清清楚楚,白馬對喬羽的最後一擊,正是父親結合易理數術,自創的雲嵐天元掌,這世間除了自己和母親,已無人能識,他亦不知白馬從何處習得。
閒話不提,喬羽這聲「望舒」聽得周望舒搖頭歎息,他罕見地反駁了喬羽,道:「他救過我的命。」
喬羽眉頭緊擰,氣得聲音發顫,問:「你對他動情了?莫要忘了,你父就是如此——」她側身指著已化作一灘爛泥的謝瑛,踢起地上那枚帶著血肉的青銅面具,扔至周望舒面前,「你父就是如此被胡人給殘殺了!」
「我與他,沒有別的關係。」周望舒躲開帶血的面具,「冤有頭,債有主。當年殺害父親的兇手早已被我殺光,陷害他的謝瑛業已伏誅。母親,你難道要殺盡天下胡人?」
兩人說話間,岑非魚護著白馬走了過來。
白馬對周望舒說了一句:「對不起,周大俠。」繼而向喬羽深鞠一躬,「對不起,方才一時情急,下手失了輕重。」他停了片刻,最終還是補了一句,「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因為好奇而暗中窺探,讓喬姐誤以為我是賊人。」
岑非魚憤憤道:「你腦子被打壞了?」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讓我說我想說的話,成麼?」白馬瞪了岑非魚一眼,眼神堅定,他嘴唇上還帶著血,一顆唇珠鮮紅欲滴。
岑非魚見狀,氣悶地把別過臉去,只用一隻手牢牢地搭在白馬肩上,保護他。
其實,這句道歉並非白馬的心聲。他不明白,殺周瑾的是氐人,害周瑾的是漢人,天底下的人有好有壞,為何喬羽偏要把一切都怪罪到胡人的身上?為何她要遷怒自己?但他不想讓周望舒難做,況且自己橫豎無事,亦無須讓岑非魚出來抱不平,再添風波。
周望舒語氣平淡,對白馬說:「不關你事,是她遷怒於你。」繼而對喬羽說,「請您莫要濫殺無辜。」
喬羽不為所動,笑道:「胡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你若不忍心動手,那就讓開。」
白馬覺得喬羽的「胡人即原罪論」完全不對,想要出聲與她爭辯,卻被岑非魚捏了捏肩膀。他側目望向岑非魚,見對方做了個口型「讓溪雲自己說」,這才繼續保持沉默。
周望舒的心裡,應當有一個結,若不是自己解開,便會成為一個死結,永遠綁住他。
周望舒擋在喬羽面前,一動不動。
他閉目沉思片刻,再睜眼,是已經考慮清楚,對喬羽說:「白馬曾救我於危難,助我找到并州軍的內奸,他的部落受此牽連,被人毒殺滅族。但他在我落難時,仍舊對我不離不棄。多年來,他一直記得我的那一點小恩惠,知恩圖報。」
白馬聽得周望舒此言,不禁微笑,覺得自己腳底長了翅膀,幾乎飄上天去。
岑非魚見狀冷哼一聲,伸手強行把白馬的嘴角往下扯,覺得自己頭上好像長了草,有點兒綠綠的。
周望舒握劍的手突然一緊,道:「其實,人心是相同的,無論胡漢,皆有好壞。你如此濫殺無辜,與你所恨的胡人有何不同?」
喬羽不再多說,直接揮劍刺來。
周望舒猶疑片刻,提劍相迎。
兩柄劍均長七尺三寸,青玉為柄,夜裡看來幾乎一模一樣。只聽「叮」地一聲,兩把劍的劍尖竟剛好觸在一起,在漆黑夜色中炸開了一點金白色的火星。
火光稍縱即逝,周望舒與喬羽一觸既分,各自退後數步,準備第二輪的交鋒。高手過招既是如此,不在於招式華麗炫目,在乎一毫一厘。
喬羽的嗓音細柔,聲音大起來後就變得有些尖銳,夜間聽來格外怪異:「你要為個白雪奴與我作對?」
周望舒:「我只是覺得您做得不對。」
喬羽一愣,下手越發凌厲——二十七年來,這是周望舒第一次忤逆她。她的功夫遠在周望舒之下,兩人卻仍舊打了好一陣,看起來更是勝負難分。
事實上,周望舒並沒有真的想與母親一較高下,他的劍不是劍,而是沉默的反駁,和無聲的抗拒。
這是一場母子間的博弈,作為母親,喬羽只須以武力和權威取勝;作為兒子,周望舒既無法用簡單幾句話來說服母親,又絕不能用武力降服母親,他只有一種獲勝的可能,那就是喬羽主動停手。
現在看來,周望舒的勝利遙遙無期,他只能與喬羽僵持著,期待她的恍悟。
夜風忽起,綁住謝瑛的木頭架子也在風中被摧折了,忽然間辟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帶著他的屍骨,被吹得四分五裂。
白馬讓岑非魚看著這兩人,不要打傷。
岑非魚則自動理解成不要打死,站在一旁看起熱鬧來。
白馬跑到檀青身邊,把他搖醒:「檀青?你傷了不曾?」
「睡得好好的,吵個屁。」檀青悠悠轉醒,先是對白馬一頓敲敲打打,看他沒事才放心下來。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白馬,望見院中纏鬥著的兩人,不禁瞪大雙眼,「先生怎麼變成兩個了!」
白馬倒抽一口涼氣,看傻子般看著檀青,問:「你難道從未察覺?」
檀青正要還嘴,突然又瞪大眼睛,瞳孔劇烈收縮。
白馬以為他又要大驚小怪,準備數落他一頓,不料檀青一把抱住自己,迅速側向一滾。
凌厲的寒風擦過白馬的臉頰,他凝神而視,發現那是一根從自己背後射來的寒鐵短箭!箭有拇指粗細的,似以臂弩射出,速度與威力均比尋常箭矢高上數倍。
箭矢通體漆黑,毫不反光,幾乎與夜色融於一體。故而,檀青發現的時候,箭矢已至面前。他想也不想,抱住白馬,向左側一滾,堪堪避開飛箭。
只聽一聲裂帛音,鋒利的三稜形箭頭旋轉著劃破了檀青的衣服,在他背上劃開一道自左肩胛延伸至右腰窩的深長血痕。
「檀青!」白馬發出一聲怒吼,順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寒鐵箭,運起內勁灌注其中,反手便把這箭矢朝其來向猛力擲出。
濃墨般的夜色中,白馬一對綠眸閃著寒光,像極了一面裂開縫隙的冰湖,冷冽,危險。這一箭擲回,蒙面的黑衣人始料未及,竟被插中胸口,登時沒了呼吸。
死去的黑衣人咚的一聲自牆頭摔下。
數十名躲藏在牆外的蒙面黑衣人同時一躍而起。他們沒有說明來意,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唯一露在外面的雙眼包含殺氣,或持刀疾跑,或舉弩瞄準,均是對準了兩個少年所在的方向。
白馬汗毛倒豎,直覺他們是來滅口的。
滅誰的口?朝向兩個少年人,自然是來滅趙楨遺孤的口!
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不多,然而每一支都威力十足。
岑非魚沒有武器,順手抓起香燭和小銅鼎,向黑衣刺客擲出,令其中兩人瞬間斃命。
「你兩個躲開!」他一腳踢開擺放周瑾牌位的小方桌,擋住射向白馬的箭矢。方桌撞開了大多數的箭矢,但仍有不少箭刺穿了桌板,射向前方。
白馬抱著檀青狼狽地閃躲,憑著生存的本能在地上翻身側滾,接連避開五六隻寒鐵弩箭。每一次都萬分險要,但每一下都只是堪堪避過。
庭院很大,周望舒在喬羽的糾纏下無法脫身前來相救。
岑非魚則繳了刺客的手中刀,提刀直衝上前,與他們打成一團,擋住了大部分刺客前行的道路。
僅有兩名刺客從側面突襲而來,持刀近距離截殺白馬與檀青。白馬躲得辛苦,但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鬆過抓著檀青的雙手:「別怕,周將軍在保護咱們。」
檀青咬牙強撐,他方才昏迷了一段時間,以為這是「先生」派來殺害白馬的暗衛,故而一把推開白馬,自行躲避,喊道:「你快跑,先生不會對我,嘶!不會對我下手的!快跑!」
一顆血珠落在岑非魚的眉骨上,隨風劃過他的眼角,將他的眼底染成血紅。站在他周圍的八名刺客,彷彿已被定在原地。
岑非魚一揚手中刀,甩出一連串腥臭的熱血。
八名刺客如同被甩掉的血珠一般,接連倒在地上,瞬間身首分離。
突圍而來的兩名刺客配合默契,接連出擊,將白馬與檀青逼至角落。
「放你娘的屁!你的腦子被狗吃了嗎?躲在我身後!」白馬向檀青大吼一聲,眼神一晃,發現檀青方才落在地上的長槍,腳尖輕輕一勾,踢起長槍緊握在手,使出他唯一見過的一記搶法——守志奉道。
白馬目露凶光,眸如孤狼,雙手握槍,先是向後一收,繼而突刺斜挑。
他手中銀槍長一丈三,來人手中短刀僅二尺四寸,所謂「一寸長一寸強」。白馬佔盡先機,一槍挑飛了其中一人的兵刃,一腳將他踹開;繼而飛身側踢,正正踹在另一人的心口上,將他踢得一個趔趄,倒退數尺。
喬羽見到白馬使出一招「守志奉道」,不可謂不驚異,手中劍停片刻。
周望舒趁這片刻時間,已經繞開喬羽,衝上前去,劍尖點在一名刺客頸間。
岑非魚早已趕到白馬身前,伸手一抓,捏住其中一名刺客的脖子,並順手卸了他的下巴,以防他咬破口中毒藥,自殺而亡。
周望舒挑開刺客的面巾,赫然發現,此人他是認識的:「張晴山?」
岑非魚一把扯開刺客的面巾,皺眉道:「張晴水?」
張晴山與張晴水是親兄弟,出生於西北一小縣城,家中原本共有兄弟四人,姓張,排晴字輩,分別名山、水、風、雲。
張家家道中落,四人流落巴蜀,輾轉到周瑾手下當兵。張晴雲更被周瑾看重,當了自己的貼身親衛,最終與周瑾一同死於巴蜀。死裡逃生的晴山、晴水與晴風,一直跟隨喬羽,藏身青山樓,等待時機為弟弟報仇。
不知為何,他們竟會帶刺客前來行刺。
喬羽迅速走上前去,一劍砍斷張晴山的右臂,質問:「何故叛我?」
周望舒立刻封住張晴山右肩上的穴道,面帶慍怒:「母親!」
喬羽輕蔑一笑,罵道:「你骨子裡同你父親一般,婦人之仁。」她說罷,飛快地使出一劍,刺入張晴山的咽喉,拔劍帶出一道血線,摔落在檀青臉上。
張晴水被岑非魚點了穴道,此刻是動彈不得,他只能失聲痛哭:「蛇蠍毒婦!」
岑非魚不禁出聲,語氣罕見的嚴厲,對喬羽說:「二嬸,莫以殺人洩憤。」
喬羽聞言收劍,轉向張晴水,問:「你們為誰辦事?不說便殺了你,沒有懷沙查不到的東西。」
張晴山啐了口唾沫,道:「告訴你又何妨?是趙王。」
喬羽不解:「為何?」
張晴山失笑,道:「喬羽,我們兄弟三人跟從你,只因你是周將軍的遺孀。十六年來,我們藏身於三教九流中,我們沒有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沒有得過你半點恩惠,但只要能替周將軍和阿雲報仇,這也算值得。」
喬羽冷言道:「廢話少說。」
張晴山冷哼一聲,道:「三年前,十二連環塢被齊王強攻,少主只身前往關外,行蹤不明。你派大哥帶人前往增援,但他力有不逮,戰敗被擒,多虧岑大俠出手相救,才僥倖生還。當時,這消息傳來,你是如何回復的?」
這些芝麻綠豆似的小事,喬羽哪裡記得清楚?
張晴山吼道:「你說懷沙幫眾俱是你復仇大業中的乾柴,無能之人無須營救,便派了另一撥人前往反攻,絲毫不曾考慮過人質的安危!」
岑非魚解開張晴山的穴道,問他:「你們自覺與喬姐道不同,自行離開就是,為何反助趙王?」
「擅離者死,自求退出懷沙者,須挑斷手腳筋,與死何異?」張晴水望著大哥的屍身,雙眼垂淚,「你自以為是,逼迫無數女子出賣肉體,並以毒藥脅迫她們,充當你的耳目。大哥與梁妹兩情相悅,你卻讓她勾引戶部郎,做他的小妾。梁妹不從,大哥苦苦哀求,你卻一意孤行。三月後,梁妹拒服解藥,在戶部郎家中毒發身亡。」
喬羽似乎有些難過,但她不願承認,強裝鎮定,道:「樓中男女,俱是出身低微者,若非我將他們買來,只怕是要去別的地方為人奴婢,哪裡能活到今日。我用藥,為的是換他們忠誠辦事,時間到了,我自會解毒放行,何錯之有?」
張晴水不懂喬羽,喬羽亦不明白張晴水,她有自己的活法,並且一意孤行地活在自己的那個「理」中。
張晴水望著喬羽,道:「大仇得報,大哥卻死在你手中。喬姐,你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喬羽不答反問:「你為何叛我?」
張晴水哭道:「兩月前,三弟前往幽州刺探情報,被趙王手下擒住。我將此事上報於你,你忙於籌謀大事,置若罔聞。」
周望舒不禁問:「你為何不告知我?」
張晴水哈哈大笑,罵道:「少主啊!你何曾有一點周將軍的遺風?你何曾違抗過喬羽的命令?找你?哼!」
周望舒被張晴水的話噎住,久久不能言語。
喬羽冷冷道:「張晴風死了。」
張晴水道:「不,三弟被趙王關在大牢中,拿來要挾我與大哥為他辦事。我們本就不是你手下的兵,更不喜你行事作風,苦苦忍到大仇得報時,也該與你分道揚鑣了。我們還要過日子!」
張晴水正說話間,忽然向後躍起,跳上院牆。
喬羽喊人來追,卻沒有人聽她調遣。岑非魚沒有追,周望舒亦在原地不動,他們知道,這場悲劇錯不在張家兄弟。
怎料,張晴水剛剛攀上牆頭,卻不立即離開,而是抬起小臂,平持手弩,讓準星白馬與檀青間來回移動。
院中三人反應迅速,瞬間望向白馬與檀青!
喬羽行動最快,但她的行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只見她一個前滾,抱起白馬,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準星,速度竟比岑非魚還快。不僅如此,她還因嫌檀青擋道,一腳踹在他背後,繼而抬手,朝張晴水甩出三根毒針。
但是,三根毒針,都沒有射中。
周望舒抱起檀青,將他護在懷裡,再回頭,張晴水已經沒了影子。
喬羽見張晴山離去,立馬向丟垃圾般扔掉白馬。
岑非魚把白馬撈了回來,摟住狠狠親了兩口,繼而對喬羽怒目而視,但語氣仍舊克制,他說:「喬羽,別以為我不會動你。」
喬羽冷哼一聲,不答。
白馬不解:「你們為何把那人放走?」
岑非魚道:「張晴水是個漢子,他的目的非是殺人。正因如此,他才肯為了換回兄弟的命,答應趙王的交易。」
白馬把才纔的事情在腦中過了一遍,恍悟:「他們要殺人,本可同時放出暗器,但他們不僅沒有如此,反倒故意讓我們發現並反擊。張晴水最後射箭,意不在殺人,而是為了試探出誰才是我……趙楨將軍的遺孤。」
周望舒微微慍怒,道:「母親故意救白馬,踢開檀青,是為了誤導張晴水,讓他回去向趙王通風報信。」
喬羽笑道:「我兒的心從來不夠狠毒。就你還想談什麼復仇?」
周望舒:「母親,此事與白馬無關,你不該這樣做。」
喬羽失笑,道:「是他自己說的。」
岑非魚扭頭看向白馬,雙眼一瞪,問:「你又說了什麼廢話?」
白馬被看得心虛,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
喬羽道:「說他是趙家小子的遺孤,他自個兒說的,與我無關。方才張晴水在周圍埋伏,自然是聽到了,他更知道檀青是個冒牌貨,原先的計劃本已不可行。如今放他回去傳信,梁倫立馬就能上鉤。」
周望舒並不同意,道:「消息若傳出去,必定天下大驚。大哥娶了胡人,生下這樣一個兒子,定會有人以此大做文章。」
喬羽笑道:「我本來就怕天下不驚,如今將錯就錯,事情鬧大了反而更好。一來,眼下趙家小子流落在外,若天下人都以為他是個雜種胡,那他就安全了。二來,漢人都恨絕了胡人,即便將來此事被揭穿,又有誰會可憐胡族的狗奴才?天下人只會慶幸,趙將軍忠貞不屈。」
岑非魚笑道:「嘿!二嬸,你這就說錯了,我最喜歡胡人。」
喬羽瞪了岑非魚一眼:「沒你的事。」
周望舒不解,問白馬:「你為何要說那樣的話?」
白馬被看得略有些不自在,他知道喬羽不信自己,就不多說了,也不想在這地方多作口舌之爭,只點點頭說:「是我自己說的。」
自己的身世,只要岑非魚知道就夠了,白馬懶得解釋。
此刻,白馬心裡想得更多的是刺客的事情。喬羽早就猜到了刺客的目的,才會故意救下自己並踹開檀青。張晴水聽到了自己與喬羽的對話,並且本就知道檀青是個冒牌貨,更知道岑非魚以黃金千兩為自己贖身,早就對自己有所懷疑。
但是喬羽詭計多端,張晴水不敢確定白馬和檀青,到底哪個才是喬羽故佈疑陣。直到今夜,喬羽在生死關頭選擇了白馬——這樣的危急關頭,正常人哪裡還會多有顧忌?
張晴水這才認定,白馬就是趙楨的遺孤。
可我不是替罪羊,我本就是他們的目標。白馬如是想著,倒沒有多生氣。他捏了捏岑非魚的耳朵,對他說:「累了,咱們回去歇息吧?」
白馬都這副模樣了,岑非魚心疼得要命,哪能不「惟命是從」?他苦笑了一下,道:「好吧,不跟他們廢話了。」他與喬羽擦肩而過,幽幽說了句,「這筆賬,晚輩記下了。」
喬羽嘲道:「那你可要記好了。」
岑非魚有一種感覺,白馬沒有對自己說謊。事情發展成如今這樣,他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檀青再如何偽裝,始終不像大哥。
人算不如天算,該是誰,就是誰。
岑非魚抱著白馬,穿過來時的迴廊,順道把迴廊拐角處,倒在地上的那面大銅鏡踢回原位,隨口道:「這宅子鬧鬼,誰把鎮煞鏡弄倒了?」
白馬讓他停了片刻,望著鏡中兩人狼狽的模樣,笑道:「方纔我在這兒見鬼了。」
岑非魚臉色發青,喃喃道:「晚上不可說那個字。」
白馬故意作出一副陰森神情,問:「哪個字?」
岑非魚抱著白馬火速逃開:「你不要作死!」
白馬伸手擼了把岑非魚的頭髮,一本正經道:「方纔我行至此處,見平地起風,樹葉被捲到半空,根本不是尋常的事情。我走的時候,聽見背後有男人的笑聲。我蹲在牆頭偷看,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他說著,壞笑一下,附在岑非魚耳邊吹氣,「不像是人推了我。」
「你不要再說了!」岑非魚火燒屁股似的跑進周望舒的臥房,啪地一下摔上房門,迅速點亮了所有燈燭,「你再說,我就要打你屁股了。」
白馬根本不把他當回事,道:「我看過張晴水的手,推我的人不是他。我總覺得,這是周瑾將軍的鬼魂在推波助瀾,他想讓我做自己該做的事,讓我親自為父洗冤報仇。」
岑非魚顧左右而言他,道:「我去找些藥。」
「你不怕走出去,就再找不到回來的路啦?」白馬見岑非魚跑遠,臉上的笑也凝住了。
他倒抽一口涼氣,坐在桌上,解開腰帶,查看自己腰側的傷勢。花瓶碎片扎穿了他腰側的軟肉,眼下血也已經止住了,其實本就只是皮肉傷,但模樣看著十分嚇人。
他已經傷了大臂和手掌,若再讓岑非魚看到腰間這處,說不得真會去找喬姐發瘋。
左右自己沒事,白馬決定把這處傷瞞下來。他隨手扯了兩條乾淨的布條,在腰腹上裹了幾圈,繼而迅速找了件乾淨衣服換上。
岑非魚回來時,只看見白馬乖乖地靠在床上。他心神蕩漾,自然沒有多問,為白馬料理了大臂和手上的傷,便抱著他睡下了。
白馬打通了經脈,渾身充滿力量,翻來覆去睡不著,在黑暗中揪著岑非魚的耳朵,問他:「你還是不信我麼?」
岑非魚把白馬的手扯到自己唇邊,蜻蜓點水般的親了一口,道:「我信你。只是,我覺得若你不是大哥的兒子,我心裡會好受些。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唉,你不懂的。」
白馬故意激他:「我不懂什麼?你搞了自己大哥的兒子,二叔。」
「粗鄙!」岑非魚被嚇得一個挺身坐了起來:「誰來證明?拿什麼證明?」
「哦,你心虛了。」白馬好整以暇地看著岑非魚。
岑非魚長歎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裡並吃了一嘴巴灰:「我知道,我能感覺到,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可我要如何向大哥交代?算了,你是什麼玩意兒我都愛你。」
「你才是什麼玩意兒!」白馬握住岑非魚那處,輕輕一彈,後者立馬求饒。他這才滿意,又故意問,「若我是鬼呢?」
「晚上不要說鬼!」岑非魚把白馬摟進懷裡,捉住他的雙手按在自己胸口,不讓他再說話嚇唬自己,「閉嘴吧你這混賬東西,看上你老子認栽了。」
白馬故作難受:「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說的。」
岑非魚失笑:「到手就不新鮮了。你現在已是糟糠之妻,不死心塌地跟著我,可沒人再要你。」
白馬嘲道:「哈哈哈哈,你才是沒人要的老流氓!傍晚洗澡的時候,你硬得還沒我久呢,風燭殘年,你就求神拜佛,保佑我晚幾年移情別戀吧。」
「你是有病才射不出來,不懂別亂說!」岑非魚不樂意了,提胯拱了拱白馬,「我若不是看你受傷,非讓你見識見識二爺的大寶貝。」
白馬嘖嘖兩聲,道:「個銀樣鑞槍頭,李青說你三十多年都還是童子身。」
岑非魚用嘴堵上白馬的嘴,道:「唔,是你……先勾引我的,若大哥怪罪下來,定然,唔……先打死你這個不肖子。好好伺候二爺,到時候幫你求情。」
白馬被親得臉紅心跳:「你說世上,當真有鬼麼?」
岑非魚吻著吻著,漸漸起了反應。
但是,因為白馬受傷了,又折騰了大半個晚上,他不敢亂來,終於消停下來,摟著白馬,在他耳邊說:「敬鬼神而遠之。別人我不知道,但父親死後,我常常夢見他,剛才我還夢見二叔了。」
岑非魚說著,伸手輕輕覆住白馬睜得滾圓的眼睛,讓他乖乖睡覺,像講故事一般喃喃著:「我師父說,鬼魂是回歸自然的真實,他們進入了永恆的安寧,人死後魂歸靈山,待機緣到來,便會再次進入凡塵。所以,死亡並不是真正的終結,我們都不必太過傷懷。有些人陽壽未盡,便會徘徊在人間,我家中應當確有冤魂,這座古宅裡亦然。」
白馬點頭,道:「往後不嚇你就是了。」
岑非魚失笑:「我父和二叔都在幫你,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白馬睡眼朦朧,問:「可為何我很少夢到父親?」他說著說著,漸漸入睡。
岑非魚等了片刻,才長歎一口氣,道:「他的屍骨,沒有回到故土,靈魂不得安息啊。我會和你一道,把他接回來的。」
白馬已然入夢,哼哼著往岑非魚懷裡鑽。
※
話分兩頭,岑非魚與白馬離去後,散發著腐蝕焦臭的庭院裡,只剩三人。
周望舒抱著檀青,與喬羽對峙:「母親,你要做什麼?」
喬羽斜睨一眼,道:「這小子已沒有利用的價值。」
周望舒搖頭,道:「我不能再聽你的。」
檀青感受到喬羽鋒利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寒顫,動了兩下,對周望舒道:「先生,您先放我下來吧。」
周望舒緊抓著檀青不放,低聲對他說:「你受傷了,莫動。」
檀青偷偷看了看喬羽,再仔細地打量周望舒,見這兩個人俱是身材頎長,氣質冷淡疏離,終於明白為何「先生」對自己的態度總是變來變去,因為戴著面具的人,一直都有兩個。
不過,更讓檀青驚異的,是周望舒的模樣——他生得可真好看,皮膚極白,眉目濃黑,彷如一位畫中仙。
周望舒雖氣質冷淡,但一雙眼睛卻很溫柔,像是寒夜中冒著蒸汽的溫茶。他用這樣的眼睛,看著檀青笨手笨腳地學武,他用這樣的眼睛,看著檀青累得呼呼大睡。然後,他幫檀青掖好被角,在他的床頭放一碗噴香的麥芽糖。
總在不經意間做出令人溫暖的舉動,才是真正的周望舒。
周望舒問喬羽:「母親,您為我改名望舒的時候,在想什麼?」
喬羽答道:「只是隱姓埋名而已。」
周望舒搖頭,篤定道:「你是想讓我,成為你手中的一把劍。」
喬羽莫名其妙,道:「你是吃錯藥了麼?」
周望舒苦笑,道:「從小,你便把我送去你師門峨眉,並非想讓我學道,只是想讓我習武,沒日沒夜地習武。兒時,我吃過一次麥芽糖,你打了我一頓,後來再不讓我吃甜的東西。你給我喝藥,絕了我的痛感,讓我比同齡人長得都高大強壯,還是為了習武。你說父親的遺命,是讓我做齊王的門客,我發現梁炅並非善類,你卻堅持讓我跟隨他,不過是為了借他的勢發展懷沙。」
喬羽越聽,臉色越是蒼白:「你要怪我?」
周望舒歎了口氣,道:「我說這些話會令你傷心難過,故而,很多話我一直都沒對你說,以後也不會再說。可是母親,我想做你的兒子,而不是你手中的一把劍。」
周望舒幾乎從來沒有一口氣說過那麼多話,這句說完,他舔了舔嘴唇。
檀青覺得十分難過,假裝傷口疼,把手環過周望舒的後頸,緊緊地摟住他。
周望舒的嘴唇碰到了檀青的額頭,兩個人彼此都有些不自在。
「我會長大,父親的舊部會變,所有人都在向前走。我不希望你總是停在過去,我希望能你能放過自己。」周望舒抱著檀青,與喬羽擦肩而過,停了下來,把懷中的木盒遞給喬羽,「爹已去了十六年,你如此滿心恨意,他亦不得安息。」
喬羽獨自站在夜色中,過了很久才打開木盒。
周望舒回到父親的舊房間,重重闔上門扉。他把檀青放下,點了燈燭,燒了熱水,為他清理傷口。
檀青背上皮開肉綻,額頭滾燙,臉頰微微泛紅,濃黑的睫毛像是兩把不停揮動的扇子,整個人輕微地抽搐著。
周望舒拿著熱布巾,為檀青擦乾淨背後的血污,發現他的後心處有一個很舊的傷疤,那傷疤應當是匕首刺傷,位置距離心臟很近,看得出下手的人原是要殺死檀青的:「何時留下的傷?」
燭光微明,在這樣柔和的橙光下,冰冰冷冷的先生竟也顯得柔軟起來。
檀青滿臉通紅,對周望舒的問話無有不答,道:「那是四年前,我父親去世了,哥哥為了爭家產,讓人殺我。我大難不死,逃了出來,正巧被人販子抓來洛陽。不過,哥哥娶了我母親後,母親鬱鬱而死,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胡人的習俗,連妻子亦是父死子繼,檀青知道哥哥娶了母親,並沒什麼稀奇。但他三年來,半步不曾離開洛陽,為何還能知道母親鬱鬱而死?
除非他不是什麼小門小戶的孩子。
若是別人,說不得會多問幾句,但周望舒對此毫不關心。他只是點點頭,道:「眼下局勢未明,你還有危險,暫時待在我身邊。待到風波過去,你便可自由行動。」
檀青聽了這話,掙扎著爬了起來,道:「不不不!我就想待在你身邊!」
周望舒被他這直愣愣的話給驚住了,半晌不發一言。
檀青知道自己討了個沒趣,岔開話題,問:「那先生呢,待到風波過去,你想去哪?」
周望舒搖了搖頭,道:「不知。或許去訪游名山大川,感悟天地大道。」
檀青讀過書,擅長於周望舒這種有文化的人分辯:「先生,子曾經說過『未知生,焉知死』,未知人道,何以曉天道?」
周望舒點頭:「你說得,也對。」
檀青打蛇隨棍上,忙說:「讓我跟著你吧!先生,你不與人在一起,什麼時候才能了悟人道?」
周望舒不再說話。他費了一番功夫,為檀青上了藥,包紮好,繼而轉身走到窗邊,盤腿坐在桌上打坐。
燈燭燒到盡頭,冒起黑煙。
檀青沒敢睡著,雙眼偷偷睜開一道縫,偷偷觀察周望舒,見他推開窗戶。
銀漢迢迢,星河如瀑。
周望舒閉眼調息,說了一聲:「好。」
遠處有人在彈奏古琴,是一首《鳳求凰》。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大風起,弦斷曲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