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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111章
第111章 歸來

  半個時辰後,武德城北揚沙滿天。

  白馬衝在最前,張弓拉弦,同時射出三箭,於萬軍從中折下敵軍將旗,瞬間擊殺梁信的兩位副將。

  梁信怒極,示意大軍向前發動衝擊。

  然而,梁周賞罰不明、用人不當,甚少有良才名將出世,梁信空有十萬大軍,卻沒有能夠帶得動隊伍的良將,隊伍衝鋒起來,威力幾不可見。

  其實,非只是梁信手中無將,放眼整個大周,有才有能者不得上位,更不屑與不忠不義的齊王為伍,既能曲意逢迎而得齊王信任,又有些真本事的人,簡直是屈指可數。這其中非世族出身的,只有孟殊時一個。

  梁周選人用人的制度顛倒錯亂,已經爛在根裡。譬如孟殊時,他若只憑借軍功陞官,至多只能當上禁軍殿中中郎,雖然他既有能耐又有抱負,但他這樣的下品寒門,在王室公卿眼中,不過是螻蟻般微不足道的存在,他沒法給他們帶來直接的利益,便沒人願意看到他那赤誠報國的忠心。孟殊時的發跡令人唏噓,一是攀附蕭皇后,二是攀附齊王,如今才終能在一個亂世當中,成為能為大周力挽狂瀾的「大將軍」。

  如今,孟殊時尚在建鄴迎戰桓郁,齊王派上戰場的天山高手,已被白馬殺了大半。朝廷的軍隊既沒有好的指揮,又沒有驍勇的鬥士,若非憑借兵力上壓倒性的優勢而取勝,交戰起來,勝負實在難料。

  齊王讓大軍衝鋒,兵士們受到白馬部隊的猛烈回擊,直是越衝越慢,最後不進反退,已經隱隱露出敗跡。

  戰場東面,忽然騰起一陣濃烈的沙塵。

  一隊烏衣玄甲的重騎兵,從黃沙中殺將出來。

  這是一支武裝精良的騎兵,馬匹俱戴著重甲,每名士兵都是全副武裝,頭上帶著鋼盔鐵面,肩頭扛著一面巨盾,僅僅只是一字排開,便如同一道雄偉的堤壩,輕而易舉地截住了如洪水般兇猛的攻擊。他們直接冒著箭雨前進,沒有絲毫閃躲,令人望而生畏,幾乎不戰自退。

  黑甲騎兵緩緩向前推進,每行一步俱震得地動山搖。

  「鮮卑人不是正相互蠶食,緣何會跑來找本王的麻煩?」梁信大驚失色,努力壓住恐懼,厲聲喝到,「敵將是誰?敵軍有多少兵馬?他們所來何為?愣著幹什麼,快去給本王查清楚!」

  副將吳顯奔往查探,火速回報:「王爺,那不是鮮卑人!」

  梁信顯然不信,細細數來,道:「當今天下,仍由我梁周主宰。江北盡為我父王掌控,江南有梁瑋、梁允,西面的匈奴野蠻無德,北面的鮮卑四分五裂,西南的巴、氐、羌俱不成氣候。能不聲不響地培養出這樣一隊鐵騎,還能有甚麼人?」

  吳顯目光閃爍,被這支玄甲騎兵嚇得六神無主,腦中靈光一閃,喊道:「烏桓!那一定是烏桓的虎豹騎。」

  虎豹騎,魏武帝手下最勇猛的騎兵隊。曹氏名將曹仁、曹洪、曹純、曹真及夏侯氏之夏侯惇、夏侯淵等,皆曾為虎豹騎統領,僅是他們的名號,就已令人聞風喪膽。

  更不須說,此支騎兵隊盡收天下驍銳。他們中不僅有漢人,而且有匈奴人、鮮卑人、烏桓人等胡族勇士。其中,烏桓人數量最多——魏武帝曾以舉國之力遠征烏桓三郡,於白狼山之役中,將烏桓蹋頓單于斬於陣前,一舉俘虜胡、漢軍民共二十萬餘人,徹底打垮了烏桓。

  此後,烏桓精銳盡歸曹操,為虎豹騎主力。

  三國紛爭才過去不久,如今的天下亂局,幾乎可以說是當時種下的因,所結出的惡果。烏桓人躲在北垂養精蓄銳,抓住中原大亂的機會絕地反擊,想要東山再起,並非沒有可能。

  梁信聽過虎豹騎的傳奇故事,但那於他而言,同神話傳說沒什麼分別。他實在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自言自語道:「可是虎豹騎向來只尊曹氏中人,梁周開國時,武帝就將他們視為隱患,曾下大力氣打壓過他們,早已將他們變成了一盤散沙。」

  吳顯:「王爺須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梁信心虛,聲音大了起來,道:「岑非魚已死在邢台!曹氏再沒有什麼厲害人物了。縱使虎豹騎一息尚存,誰又能統領他們、調動他們、供養他們?此事有蹊蹺,再探。」

  正在此時,傳信兵前來回報:「王爺,我軍後方受敵!」

  梁信幾乎要氣得吐血,聲嘶力竭地大喊:「那又是什麼人?」

  傳信兵:「段部鮮卑五皇子,段青。他帶著五萬人馬從東面行來,佯裝路借道攻打宇文部,我軍撤兵讓道,可他走到武德西五十里時,忽然趁夜折返,現已對我軍發起猛攻。」

  梁信面上幾無血色,連忙責問:「段青是誰?哪裡來的跳樑小丑!如此重要的軍情,你們怎沒有報與我聽?」

  吳顯支支吾吾道:「先前王爺說此人微不足道,無須放在心上。」

  「放屁!他敢違抗段部鮮卑全族的決議,不打宇文、不攻劉玉,反倒來援趙靈,定是蓄謀已久、有備而來。」梁信一甩袖子,將腰間寶刀拔出,親自替自己擋去一支流矢。他雙手緊握刀柄,心裡卻已經亂了,慌不擇路地向前殺去,「別管他們了!傳令全軍,強攻趙靈,若敢退後一步,即刻就地正 法。本王誓要將那亂臣賊子結果在此地。」

  白馬銀槍突刺,連挑兩名敵將,命人搖動將旗,與鮮卑、烏桓大軍相互呼應,同時向梁信發動猛攻。

  梁信兵敗如山倒,不過多時,已被玄甲起兵捉住。

  玄甲起兵俱帶著鐵面具,令人看不見面上神色,像是修羅惡鬼一般佇立在梁信面前,手起刀落,一刀砍斷了他的脖子。

  白馬迅速降服剩餘的殘兵敗將,穿過濃煙滾滾的戰場,策馬奔至玄甲兵面前,喊道:「段青,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他娘的可真有種,來得正是時候!」

  即在此時,檀青從西面策馬行來,聽見白馬這聲讚揚,直是莫名其妙,怒道:「點絳唇,你放什麼屁呢?大哥在此!」

  白馬回首望去,果然看到是檀青在說話。

  暌違數載,檀青長高了許多,揮舞著一把長劍,大臂上的腱子肉勻稱漂亮,蒼白的皮膚曬成了麥色,頸間、胸口以及露在外面的小臂上俱帶著深淺不一的傷疤,不知經歷過怎樣慘烈的戰鬥。但他一笑,眉眼彎彎,仍舊是白馬熟悉的那個愣頭青。

  白馬錯愕地看著面前的玄甲起兵,心中隱隱生出一個驚人的念頭,胸膛劇烈地起伏,怕心中的期待轉瞬成空,不敢發問。

  玄甲起兵策馬佇立風沙中,彷彿是一個個精鋼鍛成的鐵人。

  檀青看看白馬,再看看那玄甲騎兵,一臉莫名奇妙的神情,撿起一顆石子,「梆」地彈在一名玄甲兵的鐵面上,問:「你們愣著幹什麼呢?」

  白馬心臟狂跳,幾乎不能呼吸。他深吸一口氣,總算平復了激動的心緒,打馬衝上前去,一把揭開那名玄甲兵的鐵面。

  鐵面滾落在地,面具後,現出一張女人的臉。她生得張揚,劍眉斜飛入鬢,燕眼炯炯有神,眸子是通透的琥珀色,與岑非魚有些神似,但並不是他。

  白馬不知所措,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怔怔地看著此女,眼神由驚喜、期待、渴望,轉為無盡的失落。

  「打錯了!大姐別發火,重來、重來。」檀青滿臉尷尬,從地上再撿起一顆石子兒,準備扔出去。

  白馬先檀青一步,扯下另一名玄甲兵的鐵面。

  這回,他沒有失望。

  岑非魚哈哈大笑,將白馬按進懷裡,狠狠地親吻他,道:「才一年不見,趙將軍就認不出自己的媳婦兒了?」

  「你他娘的……」白馬一掌將岑非魚推下馬去,「還知道回來!」

  圍觀的玄甲兵紛紛揭下面具,笑著看起熱鬧。

  「痛痛痛痛痛!」岑非魚滾落在地,大聲呼痛。

  白馬喃喃道:「他知道痛,難道我不是在做夢?」

  岑非魚的臉上多了一道深長的傷疤,自左眉骨斜飛至鼻樑右側,但那副不要臉的無賴模樣,仍舊分毫未變。他被白馬推倒在地,順勢賴著不肯起來,彷彿是屁股黏在了地面,擠眉弄眼地扮出一副可憐模樣,喊道:「快來看吶,趙將軍仗勢欺人,把我的腿打瘸啦!你要對我負責,快把我抱起來!」

  「你……」白馬分不清自己是夢是醒,看見活蹦亂跳的岑非魚,感覺就像是當初看見他的屍體一般,很陌生,很不真實。他腦子裡一混亂,突然「卡」地一聲卡了殼,大吼一聲「滾」,而後打馬回營,留岑非魚一人在原地尷尬地演戲。

  軍營中燈火通明,人群瘋了似地歡呼吶喊。

  兵士們將岑非魚抬起來拋上高空,再穩穩當當地接住,用這古怪的儀式,慶祝他從鬼門關裡爬出來。

  白馬獨自在帳中待了許久,用匕首在自己手上劃了一刀,等了片刻,終於確定這並不是夢,方才回過神來。

  白馬不聲不響地走到篝火旁,盯著岑非魚,雙眼一眨不眨,就那麼看著對方,不敢上前同他說話。岑非魚死而復生,於萬軍從中策馬奔向自己的場景,幾乎日日都在他的夢中出現。

  白馬生怕自己一說話,夢就醒了。

  將士們見白馬來了,立刻安靜下來。

  剛剛被拋上半空的岑非魚,還沒反應過來,正閉目笑喊著「高些,再拋得高些!」,便冷不防摔在了地上,直被震得眼冒金星,痛呼:「哎喲!」

  白馬鼓起勇氣衝上前去,一腳踩在岑非魚胸口上,質問:「岑非魚,你擅離軍營一年有餘,去了什麼地方?從實招來!」

  岑非魚假哭兩聲,道:「大將軍唉,你不要蠻不講理,末將鞍前馬後地伺候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過是去烏桓休養了幾日,你怎就要治我的罪了?」

  白馬面無表情,問:「為何不同我聯繫?」

  岑非魚笑道:「烏桓太遠了。」

  白馬見岑非魚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怒道:「你為什麼要裝死騙我?你可知道,當我看見你的屍體時,心中是什麼感覺?」

  岑非魚仍舊在笑,雲淡風輕道:「我同你玩笑罷了,誰想你這樣蠢笨,竟真的信了。」

  白馬看著岑非魚,兩隻眼睛瞪得滾圓,眼眶紅通通的,眼角彷彿都要裂開了。他先是用手指搓捻著衣擺,而後握手成拳,指甲幾乎嵌進肉裡,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是下一刻就要爆起衝來,將岑非魚挫骨揚灰。

  岑非魚怕玩笑開過了,忙說:「馬兒,我……」

  「岑非魚。」白馬咬牙切齒地念出岑非魚的名字。

  岑非魚臉上笑容褪去,回望白馬,有些擔憂,忙說:「好了好了,都過去了。不告而別、詐死騙你,都是我的錯。現在我已死而復生,打要罵盡,你要管來!」

  誰料,下一刻,白馬忽然雙膝跪地,撲倒在岑非魚身上,雙手環過他的後頸,把他摟進自己懷裡,用力之大,彷彿是想要把岑非魚按進自己的胸膛,讓他同自己合為一體。

  白馬沒有責罵岑非魚,亦不再質問他,只是深吸一口氣,說了一句:「我好想你。」

  原來,當時岑非魚在邢台作戰,對陣數十名天山高手,本是游刃有餘,但苻鸞負傷了。他一面護著苻鸞,一面同人對戰,打得久了,難免被人抓住破綻,一刀砍在面門上,當即失去知覺昏死過去。

  恰在此時,聽聞白馬兵敗的檀青不顧王霄漢勸阻,私自帶著百名親兵南下來援,在危機檔口救下岑非魚。

  檀青勢單力弱,自知若帶著岑非魚逃離,身後的追兵定然不會放過自己。他便找了一具身形與岑非魚相仿的屍體,削了它的頭髮、給它換上岑非魚的衣袍,令岑非魚詐死脫身。

  岑非魚被砍中太陽穴,身中數箭、血流不止,險些喪命,只因穿著一件金絲軟蝟甲護住要害,才保住性命。他昏迷了半個月,已被檀青帶到鮮卑部落中藏了起來。

  檀青正準備傳書給白馬,但岑非魚發現自己的手腳已失去知覺、無法動彈,便不准檀青貿然發信,怕白馬因擔心自己而犯錯。他時而昏睡,一睡就是大半個月;時而轉醒,可他雖醒著,神智卻很模糊,而且整個人都沒法動彈,幾乎等同於一個廢人。

  得知自己的狀況後,岑非魚讓檀青發誓,絕不能叫白馬知曉自己尚在人世,因為他怕自己死在白馬面前,或是一輩子就這樣躺著,再不能同白馬一起征戰沙場。對他來說,這與死無異。

  檀青給岑非魚請了許多名醫,但沒人能治好這種怪病。檀青病急亂投醫,聽說烏桓地盤上有一座雪山,山中五十年一開花、五十年一結果的金鱗果能活血化瘀,有「起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便暗中前往烏桓,親自為岑非魚採藥。

  恰逢烏桓中有一名部落小帥染病,他的妻子帶人上山尋找金鱗果,在唯一一株結出了果實的金鱗草前遇到檀青。兩人二話不說,拔劍開戰,檀青技不如人,被那小帥的妻子打得癱倒在地。但檀青不肯放棄這一線希望,苦苦哀求她把藥讓給自己。那女人得知檀青要救的是岑非魚,不知為何,竟將到手的果實讓與檀青,只有一個條件:將岑非魚送到烏桓。

  後來,檀青才知道,當年曹躍淵為烏桓校尉時,曾同一烏桓女子有過露水情緣,他離開烏桓後,那女子方知自己有孕。她不屑於與別人共侍一夫,將孩子生下來自己撫養,並給這女孩兒起名「曹滅」,其意不言而喻。

  岑非魚說到此處,忽被一個鋼盔砸中,險些頭破血流。

  白馬暴起拔刀,怒喝:「什麼人?」

  今日被白馬揭錯面具的那名女子,即曹滅,滿臉不屑,抄手胸前,反問:「你覺得我的名字不好聽?」

  白馬愣了片刻,瞬間換上一副恭敬神色,道:「很、很好!」

  曹滅的言談舉止與男兒無異,走上前來,一腳踩在白馬所坐的馬扎上,嚇得他連忙往後退,一個踉蹌向後仰倒,摔得四仰八叉。

  曹滅見狀哈哈大笑,蹲下來,伸手在白馬臉上好一陣掐捏,笑道:「原來真是個男的,稀奇!」

  白馬欲哭無淚,「姐姐……」

  岑非魚抬腿一掃,將曹滅趕開,怒道:「他是老子的人,你不許打他的主意!」

  「老娘若真看上他了,哪還有你小子的份兒?哼,手下敗將!」曹滅啐了口唾沫,一言不合就同岑非魚動起手來。

  兩人打得驚天動地,險些拆了白馬的帥帳。

  岑非魚被打得鼻青臉腫,恨恨地瞪了曹滅一眼,牽著白馬去小河裡洗澡,臨出帳門時大罵了一聲「母老虎」,又被鋼盔砸中腦袋,捂著頭頂上的大包,咬牙含淚,迅速跑走了。

  白馬:「別那樣對你姐姐,他夫君如何了?」

  岑非魚:「你別聽她亂說,她就是個土匪惡霸,寨子裡養了二三十個男人,個個都是她的夫君。」

  白馬:「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關心你。」

  「我知道,否則她怎能打贏我?我可是一直讓著她的。」岑非魚自欺欺人式地說著,發現白馬面色不好,便關切道,「別說她了。你是不是想起你的姐姐們了?可尋到過蛛絲馬跡?」

  白馬搖頭,道:「劉玉幫我到匈奴查過,找到了當時帶走我姐姐的行商,可他卻說,我大姐帶著二姐逃走了。大姐生性剛烈,二姐心思縝密,這是她們能做出來的事。」

  岑非魚:「她們定還活著。你別擔心,有緣做兄弟姐妹,定也有緣重逢。嗨!就不知是善緣,或是孽緣了。你說老曹怎麼能瞞著我娘在外留情呢?還生出來個母老虎。」

  白馬聞言,忍俊不禁。

  岑非魚說得對,因緣際會,妙不可言。昨日,這時節對於白馬而言,仍是燥人的夏季;今夜,他卻覺得夜風清爽,風中隱約還帶有榴花的清香。

  夜深了,夏蟬偶爾鳴叫,更顯得萬籟俱寂。銀河橫亙長空,萬千星辰閃爍著熠熠銀光。河水泠泠向東流淌,河面倒映著天幕,彷彿銀河落下,在河渠中粲然流動。

  兩人生死別離,再度重逢,千言萬語都說不盡。

  岑非魚把白馬按在河岸邊,低下頭去,像一頭收起了舌尖倒刺的大貓,小心翼翼地嗅著芬芳的玫瑰,「我總是夢見你。我夢見你與我在雲山邊集上相識,我點了你的穴,把你扔在山洞裡。你哭著,躺在山洞裡等死。我用手去挖碎石,可是石頭太多了,像是永遠都移不盡。我滿手鮮血,無能救你,夢做到這裡,我就痛醒了。馬兒,你過得不好,都是因為我無能。」

  「放你娘的屁!」白馬從沒有過那麼多想說的話,貼在岑非魚耳邊,同他好一陣耳鬢廝磨,「我夢見你陷進沼澤裡去了,我用力拽你,反倒讓我們兩個都越陷越深。」

  岑非魚:「你胡亂發什麼夢呢!你這一看就是做夢,什麼泥淖能讓我陷進去?」

  「對,你說得對。夢境自有寓意,我的夢就是在警示我,若被仇恨牽著鼻子走,必將讓自己深陷仇恨中不能自拔,更將陷你於不義,讓你為我胡亂殺生背名。」白馬聽了岑非魚的抱怨,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檢討起來,「這一年來,我做了許多錯事,其實不是為了替你復仇,只是想找個活下去的理由,反倒讓自己越陷越深。從前,我總說你不痛快,逼你放下往事。如今,我自己經歷過這遭,才知道放下有多難。我帶著兄弟們,害了兄弟們,我對不住他們,更對不住你。失去你,我就失去了自我,這樣的我不配對你說愛。」

  「你配不上我,可我看得上你啊,我又不嫌棄你。」岑非魚親吻白馬的鼻尖,伸出舌頭,舔掉他臉頰上的淚珠,「我死裡逃生,多快活的事!你流這樣多的眼淚,可真沒意思。難道,你是怕曹滅把你抓去做壓寨相公?生得好看不是你的錯,你何故總去自責?乖,讓二爺親一口,莫哭、莫哭。」

  岑非魚說著,伸手揩掉白馬的眼淚,食指與拇指分開,把白馬的眼睛撐得大大的,對著他發笑,不讓他再哭。

  白馬一本正經地說著話,遭岑非魚一通胡攪蠻纏,現下氣氛全無,他破涕為笑,道:「你的傷還要緊麼?」

  岑非魚:「你就是我的藥。」

  「別打哈哈!」白馬假意推開岑非魚,不想岑非魚配合著他,誇張地向後倒下,順勢一翻,嘩啦一聲滾到河渠裡去了。

  白馬想也不想,扎進水裡拉住岑非魚,大罵:「你腦子壞了?」

  兩個人都是旱鴨子,從前白馬跳湖,岑非魚跳下去救他,現在岑非魚落水,換成白馬跳下去了,當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岑非魚在那通烏龍以後,暗自稍稍練過幾次泅水,眼下倒是能浮起來,便抱住白馬,撲騰出幾尺高的水花,勉強把他帶到水剛過胸的岸邊淺水裡,道:「你腦子壞了!」

  白馬嗆得咳嗽不止,斷斷續續地說:「你他娘的……才有病!你到底,傷得……咳咳,傷得如何?」

  岑非魚露出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不顧白馬咳嗽,用嘴唇封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直到將白馬憋得面色通紅、抬手捶他,才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放開白馬,「看你還要不要再問東問西。」

  白馬一把抓住岑非魚的垂在胯間的東西,威脅到:「說不說?」

  「我真的沒事!失去知覺是因為腦中有淤血,現下淤血已散,自然又是響噹噹的一顆銅豌豆了。」岑非魚連忙討饒,蹦出一連串胡話,趁白馬未及反應,推著他向後,將他一把按在河岸邊,猛然分開他的雙腿,在他腿間蹭來蹭去,「不是說想我了?我可沒看出來。」

  岑非魚的聲音有些沙啞,顯是動了情。

  「我很想你。」白馬張開腿,迎岑非魚進入自己。

  流水起了潤滑作用,但白馬許久沒有經歷過情事,岑非魚不敢胡來,抱著他吻了許久,用手指試探著插進他的後穴,輕輕攪弄,間或說著一些流氓話,「你那兒可真是又熱又緊,多久沒做過了?」

  白馬明明泡在水裡,臉頰卻騰地一下燒得通紅,怒道:「你都死了!老子找誰做去?別、別亂動,輕點兒。」

  岑非魚嚇得不敢動彈,「疼麼?那我……退出來?」

  「你敢?你退出去試試!」白馬紅著眼睛,佯裝發怒,恨恨地瞪了岑非魚一眼。他雙手張開,搭在河岸上,側著頭避開岑非魚的視線,手臂發力,挺起腰桿、將腿分開,迎岑非魚更深入自己,低聲說到,「你別、別太用力,我忍不住,會射的……」

  白馬羞臊地說話的模樣,對岑非魚而言,就是最致命的催情藥。他哪裡肯管那許多,故意使壞,深深淺淺地抽插起來,又輕輕啃咬著白馬剛好露出水面的胸膛,舔舐他的乳首,「我的傷好了,不會復發,鬼門關裡走了一遭,我再也不會騙你了。寶貝兒,咱來日方長,別忍著,我又不笑話你。」

  白馬許久沒有這樣放縱過,就像是一條在岸上待了一年、苟延殘喘著的魚,此刻終於回到水裡,呼吸暢快起來,以至於有些呼吸過度,像是醉酒一般。

  他趴在岑非魚胸膛上喘氣,覺得頭上星河忽然猛烈地旋轉起來。地上的榴花漸次開放,花苞撕裂的聲音直衝雲霄,將天都震動了。星河因這震動而搖晃著落到地上,化成一條條蜿蜒流淌的小河,又變成一件件柔軟清涼的被單,溫柔地裹著他和岑非魚,催著他們進入一個絢爛的夢境。

  雲雨翻覆,一夜過去。

  第二日,兩個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話說盡、淚流乾,一切便如同往常一樣,好似他們從不曾分離。

  五月末,劉玉脫困,回到長安即位登基。

  六月初,孟殊時在建鄴戰勝桓郁,於戰鬥中殺敵兩萬,戰後坑殺匈奴降兵近五萬,引得朝廷上下一片嘩然。

  桓郁帶領三千親兵敗逃,不知所蹤。

  六月中旬,劉玉下令,命劉曜和白馬帶領全軍開赴洛陽,對梁周發起致命猛攻,勢要破城池、擒齊王,將天道正統歸還於劉漢。

  然而,白馬的行動卻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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